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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朱成功

    永历十五年冬 厦门,鼓浪屿郑府 夜


    海风穿过回廊,带着炮台铁锈与海水咸腥。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书房烛火摇晃,映着一个青年伏案的身影。


    他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瘦削的面庞上已有风霜之色,但眉眼间尚存几分未脱的稚气。


    这便是朱成功(郑森)的长子,如今厦门实际的主事者——郑经。


    因父亲远在台湾,他虽未及冠礼,却已不得不以“世子”身份挑起守土重疆的重担。


    此刻他紧抿着唇,眉头微锁,烛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阴影。


    照出眼下淡淡的青黑——那是连日巡防、处理军务留下的痕迹。


    一身玄色劲装衬得他肩背略显单薄,却绷得笔直。


    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分明,用力处微微发白。


    他正写信给台湾的父亲朱成功。


    笔迹由工整渐趋激烈:


    “父王尊鉴:经过多方消息确报,邓名麾下义子李星汉和熊兰部于长沙大破耿、尚联军!”


    “耿逆继茂仅以身免,窜回福建;”


    “尚可喜败走广东。湖广已定,江西大部光复!”


    写到此,郑经停笔,胸膛起伏。


    湖广江西的光复,是甲申以来未有的振奋。


    耿继茂新败,福建空虚——这正是父亲回师收复闽省的大好机会。


    他继续写道:


    “耿逆新挫,党羽离心。若父王乘胜回帆,南北呼应,破耿如摧枯拉朽,全闽可定!”


    “届时据台闽,联浙东,应湖广,中兴基业乃成!”


    笔锋刚劲,仿佛已见郑家旗帜插遍福州。


    但此刻,他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窗外西跨院方向。


    ...


    案头《洴澼百金方》摊在“守城篇”,几点汗渍晕开墨迹。


    三日前,陈氏遣哑婢送来素帕,帕角绣“夜雨剪春韭”。


    那是他数月前在她房中随口吟的杜诗。


    帕下压着字条:


    “身重难行,恐负君心。”


    他当时正批阅海防图,朱笔一抖,在图上划出红痕。


    “世子,”


    门外小厮低报。


    “陈姨娘又吐了。”


    郑经搁笔起身。


    他仍穿白日巡防的玄色劲装,腰间却无佩剑。


    自陈氏告知有孕,他入内院便不再带兵刃。


    穿过回廊,夜风带着硝烟味。


    这气味让他想起多日前的筼筜港血战:


    清军炮火轰来,他立于船头吼“死战不退”,亲兵中弹,血溅他衣袖。


    那一刻,父亲渡海前的嘱托在耳边炸响:


    “经儿,厦门存亡,系于你肩。”


    他挺枪刺翻登船清兵。


    可此刻,迈向那间厢房的脚步却异常沉重。


    西跨院角门虚掩。


    陈氏倚在榻上,素白衣衫掩不住微隆小腹。


    见他进来,慌忙欲起。


    “别动。”


    他按住她肩。


    “世子……”


    她低头垂泪。


    “奴婢罪该万死。那日睿少爷发热,您送药来,烛灭……是奴婢昏了头……”


    郑经取帕为她拭泪。


    他记得那个雨夜:


    幼弟郑睿高热,他送药至乳母陈氏房中。


    风扑灭烛火,黑暗中她扶他,指尖相触。


    她本是泉州良家女,夫亡后为养家卖身入府,成了郑睿的乳母。


    那夜后,借探视幼弟之名,这厢房成了隐秘之地。


    她哼闽南童谣哄郑睿入睡,他为她读《列女传》——读到“贞烈”篇时,两人皆沉默。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是我负了你。”


    郑经握紧她冰凉的手。


    她摇头哽咽:


    “世子待奴婢……如待人。”


    “那日睿少爷病愈,您说‘陈娘子细心,睿儿见你就安稳’……”


    “奴婢这辈子,没人这般看待过奴婢。”


    郑经心头刺痛。


    他熟读经史,知乳母哺育幼主,情分类同半母。


    私通乳母,悖逆人伦。


    可每次见她为郑睿缝衣至深夜,见她照料郑睿时的温柔,他便觉那礼法冰冷。


    昨夜他巡视炮台,望着厦门灯火,忽想:


    若父亲知晓此事,会如何?定是雷霆震怒。


    父亲为抗清大业,曾忍痛弃泉州亲眷于不顾。


    可父亲是为国舍家,而他却……


    “世子!”


    母亲董夫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郑经急退三步。


    陈氏慌乱整理衣襟。


    董夫人推门而入,未带丫鬟。


    她穿着白日见客的锦缎褙子,眼底乌青。


    目光扫过陈氏小腹,落在郑经脸上。


    “经儿!”


    声音沙哑疲惫。


    “眼下是什么时候?耿贼虽然败退回福建,但尚有实力,厦门仍是前线。”


    “你身为主帅,连日不归正院,将士知道了,军心如何安?”


    “母亲教训的是。”


    郑经垂首。


    董夫人转向陈氏,语气稍缓:


    “陈氏,你且安心养胎。此事……我已命人暂且压下。”


    她袖中手紧攥,指甲掐入掌心。


    三日前得知陈氏有孕,她惊怒交加。


    长子是郑家支柱,厦门军民所系;


    陈氏腹中亦是郑家血脉。此事若扬,郑经身败名裂,厦门军心必散。


    想起丈夫渡海前嘱托“经儿年少,你须严加管教”,她只能先压下此事。


    待董夫人离去,郑经跪坐榻前。


    “母亲……她为你求了安胎药。”


    他声音发颤。


    陈氏泪如雨下:


    “世子,放奴婢回泉州乡下吧。奴婢自己把孩子生下来……”


    “不可!”


    郑经握紧她肩。


    “待父亲回师,我自去请罪。”


    话出口,心底却空。


    父亲治军严苛,当年部将私取百姓一鸡亦斩。


    若知他私通弟乳母……


    可若弃陈氏不顾,她如何存活?


    孩子何辜?白日校场,新兵操练喊“驱除鞑虏”,他胸中热血沸腾:


    愿为复明流尽最后一滴血,却护不住所爱女子?


    这念头让他羞愧难当。


    他伏在榻沿,肩头微颤。


    陈氏轻抚他发髻,哼起闽南童谣:


    “月光光,照池塘……”如哄郑睿入睡。


    歌声中,郑经想起父亲教他写字:


    “经”字最后一笔要稳,如持剑守国门。


    可此刻,他连自己的心都守不住。


    烛火燃尽,书房陷入黑暗。


    那封关乎福建战略的信,墨迹未干,静静躺在案上。


    ...


    台湾,热兰遮城外明军大营。


    营垒森严,壕沟纵横。


    土垒后的炮位指向不远处那座棱角分明的西洋城堡。


    城堡外墙可见烟熏火燎的痕迹,但飘扬的荷兰三色旗仍在海风中顽固招展。


    围城已逾数月,明军控制周边,但这座石头堡垒依旧啃不下来。


    中军帐内,炭盆驱不散海边的湿寒。


    朱成功盯着桌案上的热兰遮城防图,眉头紧锁。


    城中红毛夷存粮似乎比预想更多,守备也顽固。


    最新一次试探性攻击又被击退,伤亡数十人。


    “父王。”


    次子郑聪掀帐而入,带进一股冷风。


    脸上却带着与帐内凝重气氛不同的急切光芒。


    “大陆密报,张司马(张煌言)遣快船送至!”


    朱成功抬头:


    “讲。”


    ““大捷!长沙大捷!”


    郑聪迅速从怀中拿出密信,同时语速很快念到。


    “上月,邓名麾下两员大将李星汉和熊兰,在长沙城下大破耿继茂、尚可喜联军,斩获无数!”


    “尚可喜逃回广东,耿继茂仅以身免,窜回福建!湖广已定,江西已然光复!”


    帐中一静。


    几个正在议事的将领,如户官杨英、参军陈永华等,都停下了动作。


    朱成功霍然起身:


    “消息确实?”


    “张司马亲笔军报抄件在此!”


    “另有厦门商船带来传闻相互印证,细节或有出入,但大胜无疑!”


    郑聪将一份密封的文书呈上。


    朱成功接过,迅速拆开阅览。


    纸张粗糙,字迹潦草,却记录着惊心动魄的战况:


    长沙守军苦战,熊兰部千里驰援,两军内外夹击,火器齐发,继而出城野战……”


    “耿部先溃,牵动全局,十余万大军土崩瓦解。


    “好!”


    朱成功一拳捶在案上,震得地图跳动。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胸腔。


    湖广!江西!


    自南京陷落,天下陷落,何曾有过如此辽阔土地一朝光复?


    这胜利不仅关乎疆土,更是在天下人心中炸响的惊雷。


    清廷一败再败,大明光复之势更加有望了!


    帐中诸将也面露振奋,交头接耳,气氛瞬间火热。


    然而,朱成功脸上的激动却慢慢收敛。


    他放下军报,背着手踱了两步,目光投向帐外阴沉的天色和远处顽固的城堡。


    他想起了上个月才收到的另一个消息:


    那就是樊城之战,虏酋顺治被火炮击伤,而邓名亲率奇兵,击溃岳乐部。


    同时逼破虏酋签下《邓城条约》。


    此事天下震动!


    当时已觉不可思议,如今…又是如此石破天惊的一战。


    数年内,连番创如此骇人战绩,这个邓名……


    势头太猛了。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如此功勋,如此威望,假以时日……


    他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阴翳,如同海雾悄然漫过礁石。


    “藩主?”


    陈永华心思细密,察觉到他神色细微变化。


    朱成功猛地回神,将那点疑虑狠狠压回心底深处。


    现在是什么时候?


    是热兰遮城还没打下来的时候!


    是天下大半仍在鞑虏之手的时候!


    任何内部猜度,在抗清大业面前,都必须让路。


    他转身,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坚定:


    “此乃天佑大明!邓名邓提督真乃国朝柱石!”


    朱成功将看完的军报放下,目光落在郑聪身上:


    “张公派来的人,可还有别话?”


    郑聪想了想,接道:


    “张司马的人还留有口信,说此乃千载难逢之机。”


    “清廷连遭重挫,长江防线必然空虚。”


    “他恳请父王速定台湾,而后整备舟师,与他浙东之军再度联手。”


    “择机共图南京,直捣虏廷心腹!”


    “南京……”


    朱成功脸上的激动慢慢收敛,这两个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他刚刚滚烫的胸怀。


    他怎能忘记?


    两年前,他与张煌言联兵,水师浩荡入长江,连克数府,直逼南京城下。


    那是他距离中兴之梦最近的时刻。


    旌旗蔽江,万民箪食,仿佛故国山河顷刻可复。


    然而,因胜而骄,顿兵坚城之下,久攻不克,终致援敌大集,功败垂成。


    那场惨痛的撤退,折损了多少百战精锐,浇灭了多少人的热望。


    至今想起,胸口犹觉闷痛。


    他缓缓坐下,目光重新落回面前那张棱角分明的热兰遮城防图。


    帐内的热气与振奋似乎被“南京”二字带来的回忆冷却了些。


    “苍水公之心,我岂不知?”


    朱成功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甚至带着一丝沉重。


    “再图南京,直取中枢,自是抗清复明最快之路径。然……”


    他手指重重按在台湾的地图上。


    “路径虽快,根基不稳,便是空中楼阁。上次之败,教训犹在眼前。”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眼下,台湾便是我们的根基。”


    “这座红毛城拿不下来,我们在海外便无立锥安枕之地,谈何积聚力量,图谋大陆?”


    “大陆胜势,固然可喜,可为我助力,但绝不能乱了我等方寸。”


    “不能因眺望远方烽火,便忘了脚下荆棘尚未铲除。”


    参军陈永华闻言点头:


    “藩主所虑极是。张公好意,心领便可。”


    “我军当下第一要务,仍是红毛城。”


    “此城一下,全台乃定,我等才有稳固之后方,源源不断之粮饷兵源。”


    “届时,或台湾之米粟输济大陆,或我东宁精锐跨海西征,主动权方在我手。”


    户官杨英也道:


    “正是。大陆连捷,商路必更畅通,于我采买军械物资亦有裨益。”


    “但若台湾不定,这一切如镜花水月。”


    朱成功颔首,决断已下:


    “回复苍水公,台湾之事,数月必见分晓。”


    “待此间尘埃落定,根基稳固,再与他共商大计不迟。”


    他语气转而凌厉。


    “传令各营,大陆捷报可鼓舞士气,但攻城准备不得有丝毫松懈!”


    “红毛夷已是瓮中之鳖,我要的,是尽快砸碎这个硬壳!”


    “是!”


    众将轰然应诺。


    郑聪领命欲出,朱成功又叫住他:


    “另,告知厦门,大陆形势虽好,但沿海防务万不可松懈。”


    “耿继茂新败,恐狗急跳墙,骚扰我沿海。令经儿加倍小心。”


    “孩儿明白。”


    帐中重新恢复议事节奏,但气氛已然不同。


    大陆的惊雷带来了振奋,也带来了更远的眺望和更沉的脚踏实地的决心。


    朱成功的目光再次锁死热兰遮城,仿佛要穿透那厚厚的石墙。


    必须先啃下这块最硬的骨头,才有再次追寻的可能。


    朱成功随后和众将领命又商议了一番热兰遮城的事情。


    随后众将领命而去而去。


    帐中只剩下朱成功和陈永华。


    陈永华低声道:


    “藩主,您方才,似乎有心事?”


    朱成功知道他想问什么,摆了摆手:


    “没什么,一切以合力抗清为要。”


    “待我拿下热兰遮,彻底平定台湾,再思与大陆诸公联络协防、乃至呼应进军之事不迟。”


    他走到帐边,望向远处那面荷兰旗。


    海风呼啸,旗子被扯得笔直。


    大陆的惊雷,已经炸响。


    他这里的战事,也必须加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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