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烛摇影,铜漏滴寒。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徐州刺史府的正堂之内,这场为迎接天子刘协而设的接风宴,已经走到了尾声。
堂下的乐师们早已收起了笙箫,只余下几盏牛油巨烛在殿柱旁静静燃烧,橘红色的火光将满殿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案几上的菜肴大多已经凉透,精致的玉盘里只剩下些残羹冷炙,琥珀色的酒浆在青铜爵中微微晃动,映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董承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坐在上首的天子。刘协穿着一身崭新的玄色龙袍,十二章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可那龙袍穿在他身上,却总显得有些宽大,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他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爵杯的边缘,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麻木。
杨彪轻轻叹了口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董承说道:陛下这一路,实在是苦了。
董承没有说话,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股沉甸甸的寒意。
苦?何止是苦。
从长安到洛阳,再从洛阳到徐州,这一路颠沛流离,九死一生。他们这些汉室老臣,带着年幼的天子,在各路诸侯的夹缝中苟延残喘,受尽了白眼与欺凌。发布页Ltxsdz…℃〇M袁绍拥兵百万,却对天子的命令置若罔闻;曹操占据兖州,名为勤王,实则包藏祸心;袁术更是早已在淮南做起了皇帝梦,死在了联军厮杀下,各路诸侯恨不得他们这些人立刻死在半路上。
他们逃到徐州,与其说是投奔吕布,不如说是走投无路之下的最后一搏。
谁不知道吕布是个反复无常的三姓家奴?杀丁原,诛董卓,叛袁绍,袭兖州,夺徐州。此人一生叛主无数,唯利是图,在世人眼中,他就是个不忠不义、有勇无谋的莽夫。若不是实在没有别的去处,他们这些自诩忠良的汉室老臣,绝不会踏足徐州半步。
这场接风宴,从一开始就弥漫着一股尴尬而紧张的气氛。吕布话不多,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他麾下的将领们也都沉默寡言,陈宫和陈登则坐在一旁,神色平静,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而刘协,更是从始至终都没怎么说话,只是机械地接受着众人的敬酒,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董承知道,陛下心里的那团火,早就灭了。
当年在长安,董卓乱政,陛下虽年幼,却也曾有过中兴汉室的志向。他暗中联络王允,策划了诛杀董卓的大计,本以为大汉从此可以拨云见日,却没想到迎来的是李傕郭汜的更大祸乱。从那以后,陛下就变了。他变得沉默寡言,变得谨小慎微,变得对任何人都不再抱有希望。
这些年,他们见过太多口蜜腹剑的诸侯,听过太多冠冕堂皇的承诺,可最终换来的,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与背叛。汉室的江山,早已是千疮百孔,名存实亡。就连他们这些老臣,心里也清楚,复兴汉室,不过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罢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喝酒的吕布忽然放下了酒杯。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他。
吕布缓缓站起身,他身材高大魁梧,即使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也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他穿着一身银色的铠甲,甲片在烛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腰间悬挂着那柄闻名天下的方天画戟,戟尖的寒芒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向坐在上首的刘协。
那双眼睛,曾经被无数人诟病为充满了贪婪与野心,曾经被无数人嘲笑为只有匹夫之勇。可此刻,在摇曳的烛光下,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的杂质,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与决绝。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如同洪钟大吕,在空旷的大堂里久久回荡,震得每个人的耳膜都嗡嗡作响。
臣,吕布,此生至死,为汉朝的温侯。
至死,为汉室重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董承手里的酒杯地一声掉在了案几上,酒液洒了一身,他却浑然不觉。杨彪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伏完、皇甫嵩、卢植等人,也都一个个呆若木鸡,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就连吕布麾下的陈宫和陈登,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惊讶的神色。他们显然也没想到,吕布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一番话。
刘协猛地抬起了头。
他那双一直空洞无神的眼睛,在这一刻,忽然有了一丝光亮。
他怔怔地看着站在堂下的吕布,看着这个被世人唾骂为三姓家奴的男人,看着他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
刚才,他说什么?
至死为汉朝的温侯?
至死为汉室重臣?
刘协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些年,他听过太多的甜言蜜语,见过太多的虚情假意。那些诸侯们,一个个都口口声声说要匡扶汉室,说要效忠天子,可实际上,他们心里想的,只有自己的地盘和权力。
袁绍说过,曹操说过,袁术也说过。
可他们说的话,就像放屁一样,风一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