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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漕帮暗语

    嘉靖四年的初夏,来得比往年更燥热些。发布页LtXsfB点¢○㎡京杭大运河的水位因上游少雨而略显低落,但往来漕船依旧络绎不绝,桨橹欸乃,帆影连绵,维系着帝国南北命脉的喘息。运河畔的通州码头,更是人声鼎沸,货物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着河水腥气、汗味、以及各种南北货品混杂的复杂气息。


    铁毅扮作一名从南边来的木材商人,带着“伙计”雷和夜枭,住进了码头附近一家兼营客栈与货栈的“兴隆号”。这里鱼龙混杂,消息灵通,正是打探江西、特别是鄱阳湖一带消息的好地方。东厂在京城的动作愈发诡秘,留在城内目标太大,不如主动跳出漩涡,来到这人员流动频繁的漕运枢纽,既可避风头,又能从南来北往的船工、客商口中获取第一手情报。


    他们的目标明确:石钟山,以及那句“碧波之下,古塔影中”。


    一连数日,铁毅三人混迹于码头茶肆、酒馆、以及“兴隆号”自带的大通铺饭堂,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向江西风物、鄱阳湖奇闻。木材商人的身份提供了很好的掩护,谈及各地木材、山水、古迹顺理成章。


    起初收获寥寥。石钟山在江西本地虽有些名气,但远不足以让这些奔波生计的船工客商津津乐道。直到这日傍晚,在码头边一个简陋的露天粥摊,他们遇到了一位头发花白、脸上刻满风浪痕迹的老舵工。


    老舵工自称姓韩,在鄱阳湖上跑了大半辈子船,如今老了,在通州码头的漕船上帮着看看缆绳、指点水道,混口饭吃。几碗浊酒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从鄱阳湖的风浪险滩,讲到湖中的种种传说。


    “……要说鄱阳湖里的古怪,那可多了去了。老爷们是没见识过‘魔鬼三角’的老爷庙水域,那地方,邪性!多少船进去就没再出来……”老韩头呷了口酒,眯着昏花的眼睛,“不过,要说宝贝,老朽倒听过一桩。不是湖底沉银,那玩意儿俗气。说的是石钟山那边……”


    铁毅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替老韩头又斟满一碗:“哦?石钟山?听说那里山水不错,还有古寺遗迹?”


    “山水是不差,洞窟也多,夏天凉快。”老韩头咂咂嘴,“古寺?早没啦!就剩下点石头基子,长满了荒草藤蔓。不过,老辈的船把式传下来,说那山根下的水洞里,有时候晚上能见到光,青幽幽的,像鬼火,但又不像鬼火那么飘,就定在水底某处,一闪一闪的。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有人说,是前朝战乱时,有贵人的宝物掉进去了,那光是宝气。也有人说,是古寺镇水的法宝,寺毁了,法宝还在下面镇着妖邪。”


    “宝物?法宝?”雷配合地露出好奇之色,“那没人下去捞过?”


    “嘿,谁敢啊!”老韩头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那水洞连着暗河,水道复杂得很,而且……邪门!早些年,不是没有胆大水性好的后生下去探过,可下去的人,要么空手回来,说下面除了石头就是水草,啥也没有;要么……就再没上来过!后来就传,那光是‘水猴子’(水鬼)点灯引人呢,或者是什么成了精的老蚌吐珠。久而久之,就没人敢打那主意了。不过……”他话锋一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也有人说,那光不是随便见的,得看时辰,看天象。好像……得是夏天夜里,没月亮,星星特别亮的时候,偶尔才能见到。平常日子,下去也白搭。”


    夏天夜里,星光明亮时?铁毅与雷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与星辉相关的特征,似乎又对上了。


    “韩老哥见识真广。”铁毅奉承了一句,又似随意问道,“那石钟山下的古寺,原来叫什么名?供的什么菩萨?怎么就毁了?”


    “寺名?年头太久,记不清了,好像有个‘塔’字……哦,想起来了,叫‘锁江塔寺’!对,就是这名儿!据说原来山上有座塔,叫锁江塔,寺因塔名。供的什么菩萨?这倒没留意,反正不是常见的佛祖观音。毁嘛……听说是元末兵乱时烧的,也有说是前朝正德年间,宁王造反那会儿,这一带打来打去,给毁了的。唉,都是老黄历了。”


    锁江塔寺!塔!铁毅几乎可以肯定,“碧波之下,古塔影中”的“古塔”,指的就是这“锁江塔”!虽然塔身已毁,但基址尚存,“塔影”或许是指代那片区域,也可能塔基之下另有乾坤!


    线索越来越清晰了。石钟山,锁江塔寺遗址,水下洞穴,特定天象下可见的青色幽光……这与“夜明玉圭”或类似“星辉碎片”的特征高度吻合!


    又闲谈几句,铁毅见老韩头酒意上涌,便塞给他一小串铜钱,算是酬谢他讲故事,然后与雷、夜枭起身离开。


    回到“兴隆号”房间,关好门窗,夜枭低声道:“铁爷,这老舵工的话,可信吗?会不会是酒后的胡诌,或者……有人故意放出的风声?”


    “七分真,三分需辨。”铁毅沉吟道,“关于石钟山水洞异光、锁江塔寺的传说,细节具体,不像凭空编造。而且与残碑‘碧波之下,古塔影中’吻合。至于‘夏天星夜可见’的说法,虽显玄奇,却可能触及了真相——星辉碎片在特定星象下能量活跃,可能显现异象。我们需要去实地验证。”


    “何时动身?”


    “不急。”铁毅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运河上点起的零星灯火,“东厂耳目未必不会注意到我们离京。通州码头他们或许也有眼线。我们在此再盘桓几日,采买些南货做样子,同时继续打听,看能否从其他江西来的船工口中,印证老韩头的说法,或者得到更具体的位置信息。另外,需要准备水下探查的器具,还有应对可能危险的家伙。”


    雷点头:“水下功夫,我和夜枭都还行。但要探暗河洞穴,需要防水照明、绳索、还有防备水中怪物的家伙。”


    “照明可用特制的琉璃灯笼,多备火折和油膏。绳索要坚韧。武器……寻常刀剑水下不便,准备些分水刺、短匕,再多备些朱砂、雄黄、黑狗血浸泡过的暗器,以防真是水猴子之类的阴物。”铁毅吩咐道,“夜枭,你负责采买,务必分散进行,不要引起注意。”


    “明白。”


    接下来的几天,铁毅三人依旧混迹于码头,以采购木材、打听南方行情为名,又接触了几位江西来的船老大和客商。关于石钟山水洞异光的说法,得到了零星印证,但细节各有出入,有的说青光,有的说白光,有的说只有在闰年的夏至夜才能见到。关于锁江塔寺的毁灭,也多指向元末或宁王之乱时期。这些零碎信息拼凑起来,大致指向同一个地点和现象,可信度增加。


    采买物资也在悄然进行。夜枭通过不同的杂货铺、铁匠铺、药铺,凑齐了所需物品,并租下了一条不大不小、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乌篷船,停靠在码头较偏僻的位置,作为日后前往石钟山的交通工具。


    就在他们准备妥当,打算两三日后便启程南下时,一个意外的访客,敲响了“兴隆号”的房门。


    来人是“兴隆号”的掌柜,一个精瘦的中年人,脸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圆滑笑容。“铁东家,打扰了。楼下有位客官,说是您南边来的故旧,姓……姓水,特意来拜会。”


    姓水?南边故旧?铁毅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并无此人。他不动声色:“哦?水先生?我南边朋友不少,一时倒想不起是哪位。掌柜的,劳烦请他上来吧。”


    片刻后,一位身着灰布直裰、头戴斗笠、身形普通、面容平凡无奇的中年男子,在掌柜引领下走了进来。掌柜识趣地退下并带上了门。


    来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毫无特征、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脸。他对着铁毅拱了拱手,声音平稳低沉:“铁东家,冒昧打扰。鄙人受一位‘赵’姓朋友所托,带来口信。”


    赵?赵劲松?


    铁毅眼神微凝:“请讲。”


    “赵朋友说,‘水下的买卖,最近风声紧,不止一家渔夫盯着。出门在外,小心暗礁,尤其是来自‘宫里的渔网’。”灰衣人语速不快,字字清晰,“他还说,若铁东家执意要去‘打渔’,或许可以听听‘漕帮’里‘草鞋’辈老人的‘醉话’,他们常年在‘水龙王’的地盘走动,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水道’。”


    说完,灰衣人再次拱手:“话已带到,鄙人告辞。”不等铁毅回应,他已转身开门,迅速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房间内一片寂静。


    “是赵百户的人?”夜枭低声道,“他在警告我们,东厂(宫里的渔网)也盯上了鄱阳湖那边?而且,他提到了‘漕帮’和‘草鞋辈’老人……”


    漕帮,控制运河乃至部分长江水运的庞大帮会组织,势力盘根错节。“草鞋”是漕帮中对最底层、负责具体水陆杂务、消息也最灵通的一类人的称呼。赵劲松暗示,想要安全前往石钟山并有所获,可能需要借助漕帮内部某些老人的经验和隐秘路径,以避开东厂或其他势力的耳目。


    这既是一个警告,也是一个提示。赵劲松自身处境恐怕仍不乐观,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有限地传递信息。


    铁毅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运河上往来的漕船,上面隐约可见漕帮的标记旗幡。水运天下,漕帮的触角无处不在。若真要与漕帮打交道,其中的风险与变数,恐怕不比应对东厂小。


    龙蛇起陆,暗潮汹涌。这南下寻“匙”之路,还未真正开始,便已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无形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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