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发布页LtXsfB点¢○㎡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几个人同时选择了不说话之后形成的一种微妙的、紧绷的安静。能听到空调出风口冷气嘶嘶的声音,能听到白莹莹吸奶茶时吸管里珍珠滚动的声音,能听到孙玉新打方向盘时手掌在真皮方向盘上摩擦的极轻微的声响。
刘叶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语气阴阳怪气的,带着一种故意拖长了尾音的、像钝刀子割肉一样的腔调。她的一条腿还搭在李珩腿上,裸粉色平底鞋的鞋尖一下一下地轻轻点着他的膝盖外侧。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国槐和悬铃木一棵一棵地往后退,阳光在树叶间一闪一闪的。她的嘴角微微往下撇着,不是愤怒,是那种攒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带着冷意的平静。
“李珩。”她叫他的名字,不是“珩哥”,不是“老公”,是全须全尾的“李珩”。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医生对不听话的病人说话的、居高临下的数落感。“你还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啊。”
她把“好了伤疤忘了疼”几个字一个一个地咬出来,每个字之间都隔了极短的一拍,像是在用牙齿把这句话切成了一段一段的。
“之前两次车祸,全都是我给你做的手术。”她的声音还是那种阴阳怪气的调子,但说到“手术”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变了一变。阴阳怪气的表层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的、真实的情绪。她把搭在他腿上的腿收了回来,坐直了身体,侧过身看着他。发布页LtXsfB点¢○㎡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那层冷意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透出来的不是愤怒,是更烫的东西。
“断腿。”她伸出左手,用右手食指点了点自己左小腿的胫骨位置。雾霾蓝真丝衬衫的袖口在她抬手的时候往上缩了一寸,露出手腕上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肋骨骨折。”她的手移到自己的胸口侧面,手指在肋骨的位置点了一下。她的手指点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力道不轻,指尖隔着衬衫面料陷进了皮肤里。
“最严重的一次……。”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喉咙处的皮肤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次。“断开的肋骨差点扎破内脏。”
她的手指停在自己胸口侧面,没有再动。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里面那道裂缝越来越大,底下涌出来的东西越来越烫。她的嘴唇微微发着抖,水蜜桃色的唇釉在阳光下泛着光,把那份颤抖放大了。
“那次,你差一点儿就死了!你到底知不知道?”
这一句,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不是阴阳怪气了,不是数落了,是压在心底太久太久、终于压不住了的质问。尾音在车厢里回荡了一下,撞在车窗玻璃上,弹回来,又弹回去。她的手从自己胸口拿开,攥成了拳,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我……知道!”李珩按住她的手,攥紧。
“怎么,你还想再试一次?试试到底会不会死”?叶子的声音又降下来了,降得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偏过头,不再看他,重新看向车窗外的街景。但她的嘴唇还在微微发抖,鼻翼在轻轻翕动。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在雾霾蓝真丝衬衫里鼓起来,又慢慢瘪下去。“我警告你,再有下一次,我可真不会管你了。”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阴阳怪气的调子,但比刚才更硬了,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了一块石头里。“你非要自己找死,就别来麻烦我救你。”
她停了一下。睫毛在金丝边眼镜后面垂下去,又抬起来。
“再说,我也未必每次都能救得活你。”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吞没了。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李嬅坐在副驾驶座上,听到这里,转过了头。翠绿色短裙的裙摆在她转身的时候在座椅上旋了一下,黑色尖头细跟鞋的鞋跟在脚垫上轻轻蹭了一下。黑色细框眼镜的镜片反着光,把她的眼神挡在后面,但她嘴角的弧度和她微微皱起的眉头,说明了一切。她的目光落在叶菲菲身上。
叶菲菲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目视前方。浅灰色连衣裙包裹着她清减了的身段,裙摆在膝盖处收住,露出被薄丝袜包裹着的、纤细了不少的小腿。她的脸色还是惨白的,从颧骨到下颌,从耳根到脖颈,白得像一张被水洗过太多次的宣纸。左手手背上,刚才被拇指掐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月牙形的、泛着血色的印记。她没有看刘叶,也没有看白莹莹。她的视线落在前排座椅靠背的某个点上,瞳孔是散的,焦距不在任何地方。
“叶菲菲。”李嬅的声音不高,带着她惯有的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樱桃般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然后松开。“别怪她们这么讨厌你。”
她停顿了一下。翠绿色短裙的领口处,白色真丝衬衫的蝴蝶结随着她呼吸的动作微微起伏。黑色细框眼镜的玫瑰金镜腿在她脸侧闪了一下光。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陈述一个跟天气一样客观的事实。
“你以前,确实挺混蛋的。”
叶菲菲的睫毛颤了一下。那是她听到李嬅的话之后,全身唯一动了的地方。然后她点了点头。
点头的幅度很小,下巴在胸口点了一下就抬起来。浅灰色连衣裙的领口处,她的脖颈弯出一道柔软的弧度,又伸直了。她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右手拇指从左手手背上移开了,那道月牙形的血色印记暴露在车厢的灯光下,像一个小小的、还没结痂的伤口。
“是。”她说。一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嘴角往两边扯了扯——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苦涩的表情。那个表情在她惨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消失了。“你们说的都没错,连我自己都觉得,叶菲菲就是个混蛋。”
她把“混蛋”两个字咬得很清楚。不是咬牙切齿的那种咬法,是平静地、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确认了无数遍的事实的那种咬法。说完之后,她的嘴唇重新抿成了一条线。豆沙色的口红在她抿唇的时候被压得更薄了,薄到几乎能看见唇面下细密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