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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 北山悍匪

    马云兰在荒野中跋涉了一整天。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从永平府城到山海关,官道百余里,小路要多绕三十里,她不敢走官道,只能翻山越岭,专挑人迹罕至的小路。


    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被树枝荆棘划出一道道口子,鞋子早就磨破了底,脚上全是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一天一夜没吃东西,饿得头晕眼花,只能摘些野果充饥,喝山涧水解渴。


    但她不敢停,父亲临终前的嘱托,马三叔挡在巷口的背影,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让她拖着疲惫的身躯继续向前。


    傍晚时分,她爬上一座小山梁。从这里往东看,已经能隐约看到山海关巍峨的城墙轮廓。


    快了,再走二十里,最多两个时辰……


    “在那里!找到她了!”


    一声大喝从身后传来,马云兰回头心脏骤停——十几个抚宁卫的兵卒正从山下追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把总,正是王阚!


    他们怎么会追到这里?!来不及多想,马云兰拔腿就跑。


    但她实在太累了,没跑出几步就被追兵围住,只见王阚提着刀,狞笑着走过来:“马小姐,跑得挺快啊。可惜,还是被我们追上了。”


    马云兰背靠着一棵大树,握紧手中的刀,咬牙骂道:“你们这些弑君的逆贼!不得好死!”


    闻言,王阚装作糊涂,摊手嬉笑:“弑君?什么弑君?我们只是奉命捉拿勾结贼寇、弑父灭家的逆女马云兰,马小姐,乖乖跟我们回去,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做梦!”马云兰挥刀劈向最近的一个兵卒,那兵卒猝不及防,被砍中肩膀惨叫倒地。


    “找死!”王阚的怒吼像野兽的咆哮,在雨后寂静的山林间回荡。


    他脸上的横肉暴怒扭曲,眼中凶光毕露,仿佛要生吞了眼前,这个伤痕累累的女子。


    “上!死活不论!千户有令,提她人头回去,赏银翻倍!”


    重赏之下,那十几个原本有些畏缩的抚宁卫兵卒,瞬间红了眼,发一声喊!刀枪并举,从四面八方围扑上来。


    马云兰背靠着一棵两人合抱的粗糙老松树,急促地喘息着。雨水汗水血水混在一起,顺着她苍白的下颌滴落。


    她紧握着刀柄刀身横在胸前,刃口已有多处卷缺——这是她一路上且战且逃,格挡了不知多少次劈砍留下的痕迹。


    她没有退路,唯有死战。


    第一个兵卒冲到面前,长矛当胸便刺。


    马云兰侧身让过矛尖,刀锋贴着矛杆向上疾削,那兵卒惨叫一声,五指齐断,长矛脱手。


    她顺势一脚踹在他小腹上,将他蹬得向后撞倒两人,但更多的人涌了上来。


    刀光从左侧袭来,她挥刀格开,震得虎口发麻,右边又有枪尖扎向肋下,她勉强拧身,枪尖擦着腰侧掠过,划破衣裳带出一道血痕。


    她自幼习武,弓马娴熟,但马家的武艺更多是军阵骑射,这种在狭窄山地,被多人近身围攻的险恶局面,她经验太少。


    而且她太累了,一天一夜的亡命奔逃,饥寒交迫,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一直在失血,每一次挥刀都在消耗所剩无几的力气。


    “嗤啦——”


    背后一阵剧痛,绕后的兵卒一刀划开了她的背脊,顷刻间皮开肉绽。


    马云兰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向后撩去逼退那人,自己却踉跄前扑,差点摔倒。


    视野开始晃动、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兵卒们的喊杀声变得遥远不真切。


    手中的刀仿佛有千斤重,每抬起一寸都艰难无比。


    要死在这里了吗?


    父亲……女儿无能,没能把消息送出去……辜负了您的嘱托……


    马三叔……您用命换来的生路,终究还是断了……


    对不起……


    无尽的疲惫像潮水将马云兰淹没,她只能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缓缓滑坐下去,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落在脚边的泥泞里。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她闭上眼,准备迎接最后的时刻。


    “——嗖!”


    哨响箭至。


    就在她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刹那——


    一声尖利得刺破耳膜的唿哨,毫无征兆地从上方山坡的林间炸响!


    紧接着——


    “嗖嗖嗖嗖——!”


    数十支羽箭的裂声从八方袭来,那声音密集急促、带着死亡的啸叫,瞬间覆盖了这片小小的林间空地!


    “啊——!”“我的眼睛!”“有埋伏!”


    惨叫声几乎与箭矢破空声同时响起,那些正扑向马云兰的抚宁卫兵卒,如同被无形镰刀扫过的麦秆,瞬间倒下了一片!


    王阚反应最快,猛地向旁边一块山石后扑去,但依然慢了一丝。一支力道极强的箭矢,“噗”地钉入他的左大腿,箭头从另一侧透出半寸,鲜血狂涌。


    他惨叫着摔倒,手中的刀也脱手飞了出去。


    “什么人?!何方鼠辈,敢袭击官军?!”王阚又惊又怒,忍着剧痛嘶吼,试图拔出腿上的箭,却痛得险些昏厥。


    回答他的是山坡上,如猛虎下山般冲下来的几十条身影!


    这些人衣衫褴褛,补丁摞着补丁,大冷天,有些甚至赤着脚,穿着草鞋。


    但他们的动作却异常矫健迅猛,在陡峭湿滑的山坡上如履平地。


    他们手中武器各异——有猎弓、腰刀、梭镖、柴斧,甚至还有削尖的木棍,但握得极稳,眼神自带一股亡命之气。


    这绝不是普通百姓,也不是寻常山贼!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中等身材,却异常精壮结实,像一块经历过千锤百炼的生铁。


    他方脸阔口,满脸浓密的络腮胡,左眉骨到颧骨有一道深深的疤痕,让那只左眼看起来微微有些歪斜,凭添了几分骇人煞气。


    这汉子几步就冲到王阚面前,抬起穿着破草鞋的脚,重重踩在王阚血流如注的胸口,力道之大,几乎能听到肋骨不堪重负的呻吟。


    “抚宁卫的狗腿子,”汉子低头,那只完好的右眼,冷冷地俯视着王阚的脸。


    “跑老子地盘上撒野来了?还欺负一个浑身是伤的女娃?你们刘千户,就教出你们这群下三滥的货色?”


    王阚疼得浑身哆嗦,却认出了对方:“你……你是北山的……赵铁柱?!”


    “嗬,还认得你赵爷。”赵铁柱咧嘴笑了,露出满口被旱烟熏得焦黄的牙齿,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冰冷的杀意。


    “认得就好,死也死个明白。”


    “不!你不能杀我!”王阚魂飞魄散,嘶声尖叫。


    “我是朝廷命官!抚宁卫的人!你杀官就是造反!刘千户不会放过你们!大军一到,把你们北山碾为齑粉!”


    “刘彪?”赵铁柱啐了一口唾沫,正好吐在王阚脸上。


    “老子正要找他算算血账!去年冬天,李家村四十七口;今年开春,小王庄三十九条人命……这些债,你以为老子忘了?”


    话音未落,鬼头大刀化作一道凄冷弧光!


    “噗嗤——”干脆利落的一声闷响。


    王阚惊恐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头颅与脖颈分离,滚落到一旁的草丛中,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无头的尸身剧烈抽搐了几下,脖颈断口处鲜血如泉喷涌,染红了大片泥土。


    “收拾干净,一个不留。”赵铁柱看也不看王阚的尸体,对周围的弟兄们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砍柴。


    其余还活着的几个兵卒,早已吓破了胆,丢下武器就想四散逃命。


    但北山的好汉们动作更快,如同猎豹扑食,三五人一组,追上去刀砍斧劈,片刻功夫,林间空地便再无声息,只剩十几具渐渐冰冷的尸体。


    从哨响到战斗结束,前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干脆,利落,狠绝。


    马云兰靠着树干,目睹了这电光石火般发生的一切。


    绝处逢生的恍惚,让她一时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境,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觉浑身无力,眼前阵阵发黑。


    赵铁柱甩了甩刀上的血珠,站在距离几步外,上下打量着她,像在辨认一个人。


    “你是马世忠的女儿?”他开口问道,语气低沉许多,少了几分杀意。


    马云兰心头一震,强撑着抬起头,警惕地看着这个满身煞气的汉子:“你……你怎么知道?”


    “永平府四门,贴满了抓你的告示。”赵铁柱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被雨水泡得字迹模糊的纸。


    展开一角,上面隐约能看到“马云兰”、“通匪”、“弑父”等字样。


    “画得不太像,但你这身高,这打扮,这满身的伤,还有刚才拼命那架势……八九不离十。”


    他将告示随手扔在地上,用脚碾进泥里,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似讥讽感慨:“告示上说,你私通贼寇,弑父灭家,是十恶不赦的逆女……


    嘿,马世忠那老小子,做官不怎么样,胆小怕事,尸位素餐,但要说他养出的闺女。能干出这种畜生事…老子第一个不信。”


    “我父亲……他真的死了?”马云兰听到父亲的名字,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紧。


    赵铁柱脸上的讥讽淡去了,他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些:“死了,昨晚上在武备司衙门里死了很多人,他们对外放的消息,说是北山的悍匪袭击官衙,杀了马指挥全家。”


    北山的悍匪……


    马云兰看着眼前这些救了她的人,再想想告示和父亲临终所言,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一股巨大的悲愤和无力感涌上心头,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马小姐。”


    赵铁柱看着她苍白如纸、摇摇欲坠的样子,开口道,“这儿不能久留。刘彪的人像疯狗一样在四处搜你,你一个人,还带着伤,绝对走不到山海关。


    跟我们回北山吧,起码,有条活路。”


    “你们……到底是谁?”马云兰没有立刻答应,反而握住了刚刚捡起的刀。


    尽管对方救了她,但“匪寇”的身份,依然让她本能地戒备。


    “我们?”赵铁柱回头看了看,正在默默打扫战场,收敛同伴箭矢的弟兄们,咧了咧嘴:“在永平府那些狗官眼里,我们是北山的悍匪,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是该被剿灭的祸害。”


    他转回头,目光坦荡地迎上马云兰的视线:“但我们自己知道,我们是活不下去的百姓,我叫赵铁柱,崇祯十四年,在大顺……在李过将军麾下当过哨总。后来闯王潼关兵败。


    我们这些散兵游勇没了活路,逃到这北地边荒,本想刨几亩薄田,安安生生过日子。”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那只伤疤累累的左眼,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可狗官不让啊,摊派杂税,夺田占屋……活路一条条被堵死。


    去年冬天,实在没活路了,抢了为富不仁的张阎王家粮仓,分给了快饿死的乡亲。


    从那以后我们就成了‘匪’,吴承嗣、刘彪派兵来剿,我们反抗,杀人,也被人杀……这‘匪’的名号,就越坐越实了。”


    闯王旧部!马云兰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她当然听说过李自成,听说过那场席卷半个天下,最终葬送了大明江山的滔天巨变。


    她的父亲,当年也曾作为官军与闯军作战…最好投了大唐,命运的齿轮,竟以如此荒诞的方式再次咬合。


    “为什么?”她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为什么要救我?你们是‘匪’,我是官家小姐,我父亲……也算你们的对头。”


    赵铁柱摆摆手,无所谓道:“敌人的敌人,就算不是朋友,也能一起使力气。


    刘彪、吴承嗣,还有那个阴险的沈茂春,是我们的死对头,恨不能扒了我们的皮。


    你要去揭发他们的弑君大罪,这是在挖他们的根!帮你,就是给我们自己报仇的机会。”


    “你说他们要在傍水崖弑君,哼,皇帝老儿……坐龙庭的没几个好东西,前一个逼得天下人造反,他李嗣炎也好不到哪儿去。


    但弑君……这是坏规矩、绝人伦、要天打雷劈的勾当!我们江湖人,讲个‘义’字,造反是官逼民反,情有可原。


    可弑君谋逆,是为不忠不义,为天下所不齿!这种腌臜事,老子看不惯,能搅和就得搅和!”


    他顿了顿,看着马云兰虽然虚弱不堪,却依旧挺直的脊梁,第一次带上别样的情绪:“…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官家小姐,家破人亡,浑身是伤,被十几条如狼似虎的官军围剿,刀都拿不稳了,眼里却没有半分求饶,脊梁也没弯一下。


    最后那一下是力竭了,不是怕了,就冲这股宁折不弯的狠劲儿……是条真汉子!


    我赵铁柱这辈子,就敬佩这样的硬骨头,救你,值!”


    马云兰怔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风霜、一身匪气的汉子。


    对方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坦荡,心中刻板印象似乎在缓缓融化,父亲教她忠勇,教她气节,如今却是被一个“反贼”头子所救。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染血的刀,又抬头望向东方——山海关的方向依旧遥远。


    以她现在的状态,独自一人,确实寸步难行。


    良久,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还刀入鞘,对着赵铁柱,郑重地抱了抱拳——这是江湖人的礼节。


    “马家云兰,多谢赵大哥和诸位好汉救命之恩,大恩不言谢,云兰……跟你们走。”


    “哈哈!好!这就对了!”赵铁柱大笑一声,声震林樾,满是豪迈之气。


    “扭扭捏捏,就不是能成事的样子!弟兄们——”


    他转身,对已经迅速处理完现场、聚拢过来的几十条汉子吼道:“收拾利索,带上咱们的‘新弟兄’,回山!”


    “是!”众人齐声应和,虽散乱,但自有一股剽悍雄壮的气势。


    有人上前小心搀扶起虚脱的马云兰,有人递过来一个粗糙的水囊,一块硬邦邦掺杂着麸皮的饼子。


    赵铁柱走到她身边,看了看她左臂那道狰狞的伤口,皱了皱眉:“回山上,让老吴头给你拾掇拾掇,他是咱们寨子里的郎中,手艺还行,死不了。”


    马云兰点了点头,咬了一口那粗糙的饼子,混合着清水艰难咽下。


    队伍开始无声地向山林深处移动,马云兰被两人搀扶着,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片染血的林间空地。


    父亲,女儿还活着。


    马三叔,您的血没有白流。


    这条路,女儿会继续走下去。


    山海关,我一定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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