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卫东就被敲门声吵醒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打开门，刚子站在外面，身后跟着四个年轻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站得笔直。
“卫东，人我带来了。”刚子有些兴奋，“这是李强、王刚、刘建军、张卫国，都是我的战友，退伍两年了，现在在家待业。”
四个年轻人齐刷刷地看向林卫东，眼神里有期待，也有紧张。
“进来坐。”林卫东让开身。
屋里一下子显得拥挤了。周桂兰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么多人，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去倒水。
“妈，不用忙。”林卫东说，“我们谈点事。”
“你们谈，你们谈。”周桂兰放下水壶，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林卫东打量这四个人。李强个子最高，皮肤黝黑，看起来像农村兵；王刚中等身材，眼神很机灵；刘建军戴着眼镜，显得文气；张卫国最壮实，胳膊上的肌肉把军装撑得鼓鼓的。
“都坐。”林卫东说，“咱们公司刚起步，条件简陋，别介意。”
四人依次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刚子应该跟你们说了。”林卫东开门见山，“我们卫东贸易公司，现在缺人手。招你们来，主要做业务员，跑腿、送货、联络客户。一个月工资一百，干得好有提成。包吃住，住的地方在公司仓库旁边，条件一般，但能遮风挡雨。”
四人眼睛都亮了。一个月一百，在1988年是高工资了。国营工厂的工人，一个月才七八十。
“林经理，我们愿意干。”李强第一个开口，“不怕苦，不怕累。”
“对，我们都能吃苦。”其他三人附和。
“光能吃苦不够。”林卫东说，“咱们做的是生意，得动脑子。我考你们几个问题。”
四人坐得更直了。
“第一个问题：如果你去送货，客户说货有问题，要退货，怎么办？”
四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王刚先开口：“我……我先检查货，如果真有问题，就退。如果没问题，就跟客户解释。”
“怎么解释？”
“就……就说我们的货都是好的，可能运输途中有点磕碰，但不影响使用。”
林卫东摇摇头：“不够。你应该先道歉，不管是不是你的错。然后仔细检查货，确实有问题，当场换。如果没问题，耐心解释，必要时可以给点小优惠，比如下次送货少收点钱。记住，客户永远是对的。”
四人若有所思地点头。
“第二个问题：如果让你去收账，客户拖款，怎么办？”
这次刘建军开口：“我……我天天去，磨到他给钱为止。”
“那要是磨了一个月还不给呢？”
刘建军语塞。
“收账有技巧。”林卫东说，“第一次去，客气点，提醒一下。第二次去，带上合同，讲道理。第三次去，可以强硬点，但不要闹僵。如果三次还不给，就找法律途径。但最重要的是，签合同的时候就要约定好付款期限和违约责任。”
四人听得认真，有的还掏出小本子记。
“第三个问题：如果你们发现有人偷公司东西，怎么办？”
张卫国立刻说：“抓住他，送派出所！”
“然后呢？”
“然后……就送派出所啊。”
“不够。”林卫东说，“抓住小偷，先问清楚为什么偷。如果是家里困难，可以帮，但不能纵容。如果是惯偷，送派出所。但最重要的是，要反思公司的管理漏洞——为什么小偷能得手？是仓库没锁好，还是值班的人睡着了？堵住漏洞，比抓小偷重要。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四人恍然大悟。
“这三个问题，你们回去想想。”林卫东说，“明天正式上班。今天先去住的地方安顿，刚子带你们去。”
“谢谢林经理！”四人齐声说。
刚子带着他们走了。林卫东关上门，长出一口气。招人容易，管人难。这四个兵哥哥，素质不错，但没做过生意，得从头教。
不过也好，白纸一张，好培养。
“卫东，吃饭了。”周桂兰在外面喊。
林卫东出去吃饭。早饭是稀饭、咸菜、馒头，还有两个煮鸡蛋。
“妈，以后早饭多做点。”林卫东说，“那四个战友，以后也在这儿吃。”
“行。”周桂兰说，“四个人，饭量大，我多和点面。”
吃完饭，林卫东去银行找张行长谈贷款。张行长正在开会，让他在办公室等。
等了半小时，张行长回来了。
“小林，等久了吧？”张行长抱歉地说，“刚开完会。贷款的事，我帮你问了。”
“怎么样？”
“有点难度。”张行长坐下，喝了口茶，“按说，你公司注册资金十万，有车，有订单，贷个三五万没问题。但问题是，你公司成立时间太短，没有经营记录。信贷科那边卡得严。”
林卫东心里一沉：“一点办法都没有？”
“也不是。”张行长压低声音，“你可以找个担保人。找个有单位的，最好是国企的正式职工，给你担保。这样贷款就好批了。”
“担保人……”林卫东想了想，“我爸行吗？他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多年，正式职工。”
“你爸？他腿好了？”
“快好了，能上班了。”
“那可以试试。”张行长说，“让你爸来一趟，带上工作证、户口本、身份证。我帮你递材料。”
“谢谢张行长。”
“先别谢。”张行长说，“贷款批下来，你得在我们行开个对公账户，流水得走我们行。”
“没问题。”
从银行出来，林卫东直接去了医院。林建国正在做康复训练，已经能拄着拐杖走路了。
“爸，跟您商量个事。”林卫东把贷款的事说了。
林建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担保……要是你还不上，银行会找我？”
“理论上会。”林卫东老实说，“但爸，这生意不会亏。我有把握。”
林建国看着儿子，看了很久：“行，爸给你担保。什么时候去银行？”
“现在就去。”
林建国换了衣服，拄着拐杖，跟林卫东去了银行。张行长亲自接待，让信贷科的人办了手续。林建国在担保书上签字按手印时，手有点抖，但很坚定。
“爸，谢谢您。”从银行出来，林卫东说。
“谢什么。”林建国拍拍儿子的肩，“爸信你。但记住，钱要花在刀刃上，别乱花。”
“我知道。”
送父亲回家后，林卫东去了公司——其实就是租的一间临街门面，二十平米，以前是个裁缝铺。刚子带着四个战友正在打扫卫生。
“林经理。”看到林卫东，五人齐声喊。
“别叫经理，叫卫东就行。”林卫东说，“收拾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刚子说，“桌子椅子都擦过了，地板也拖了。就是窗户有点脏，够不着。”
“我来。”张卫国搬了把椅子，站上去擦窗户。他个子高，胳膊长，几下就擦干净了。
“行，挺利索。”林卫东满意地点头，“下午我教你们怎么跑业务。现在，先说说公司是做什么的。”
五人围过来。
“咱们公司，现在主要做三块业务。”林卫东在黑板上写，“第一，国库券买卖。第二，服装贸易。第三，运输。”
“国库券，就是国家发的债券，咱们从便宜的地方买，到贵的地方卖，赚差价。这个业务由我亲自负责，你们暂时不用管。”
“服装贸易，是咱们的重头戏。我接了个五千套工作服的订单，三个月要交货。刚子，你负责跟服装厂对接，盯着进度和质量。”
“是！”刚子立正。
“运输，咱们有自己的卡车，赵叔是司机。以后送货、提货，都用车。李强、王刚，你们俩跟着赵叔学开车，以后咱们业务多了，需要更多司机。”
“是！”李强和王刚齐声说。
“刘建军，你字写得好，负责记账、开单。张卫国，你力气大，负责装卸货。”
“是！”
“工资每月一百，月底发。干得好有奖金，干不好扣钱。有没有问题？”
“没有！”
“好，现在我说说规矩。”林卫东严肃起来，“第一，不准偷懒。第二，不准贪污。第三，不准跟客户吵架。第四，有事要汇报。违反任何一条，立刻走人。听明白了吗？”
“明白！”
“下午，刚子带你们去服装厂，熟悉环境。明天开始正式上班。”
中午，林卫东请五人在附近的小饭馆吃了顿饭。四菜一汤，有鱼有肉。四个战友吃得狼吞虎咽，他们在部队吃得不错，但退伍后在家，很久没吃过这么丰盛的饭了。
“慢点吃，不够再加。”林卫东说。
“够了够了。”李强不好意思地说，“林经理，不，卫东，我们一定好好干。”
“叫卫东就行。”林卫东说，“咱们公司没那么多规矩，但做事要认真。你们刚来，慢慢学，不懂就问。”
吃完饭，刚子带他们去服装厂。林卫东则回了家，他要给孙建军打电话。
电话打到深圳，响了七八声才接。
“喂？”是孙建军的声音，带着疲惫。
“建军哥，是我，卫东。”
“卫东啊！”孙建军的声音一下子精神了，“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深圳这边，有情况。”
“什么情况？”
“你上次让我收的国库券，我收了八万面额。”孙建军压低声音，“但价格涨了。85年的券，现在要九十三才能收到。”
“九十三？”林卫东皱眉，“涨这么快？”
“是啊，温州那边价格也涨了，听说到了一百零三、一百零四。现在全国都在收券，价格一天一个样。”孙建军说，“我打听了一下，好像是北京那边有风声，说国库券要全面放开交易，所以大家都在囤货。”
林卫东心里一紧。这比前世早了半年。按照记忆，国库券全面放开交易应该是1990年的事。现在才1988年年底，消息怎么就传出来了？
“建军哥，你手里的券，先别急着出。”林卫东说，“等我消息。另外，再帮我收两万，凑够十万。价格控制在九十三以内，能低尽量低。”
“行，我听你的。”孙建军说，“对了，还有件事。你上次说的时装，我这边打听了，深圳现在最流行香港那边过来的款式。你要是想做，我帮你弄几本香港的时装杂志。”
“太好了！建军哥，杂志多少钱，我汇给你。”
“不用，没几个钱。我买了寄给你。”孙建军说，“卫东，我觉得时装可以做。深圳这边，有钱人多，年轻女孩舍得花钱买衣服。你要是能做出来，我帮你卖。”
“行，我这边已经在找师傅打样了。等样衣出来，我寄给你看看。”
“好。还有，你上次说的贷款，怎么样了？”
“在办，应该能批下来。”林卫东说，“建军哥，深圳那边，你还得帮我盯着。国库券的价格，服装的行情，有什么变化及时告诉我。”
“放心，我盯着呢。”
挂了电话，林卫东坐在椅子上，沉思。
国库券涨价，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手里的券更值钱了，坏事是收购成本高了，利润空间被压缩。
但更重要的是，这个消息说明，历史进程在加速。他重生带来的蝴蝶效应，已经开始显现。
“得加快步伐了。”他对自己说。
下午，林卫东去了陈师傅家。陈师傅正在缝纫机前忙活，看到他来，抬起头：“来得正好，样衣打好了两件，你试试。”
桌上摆着两件衣服：一件收腰连衣裙，浅蓝色碎花；一件荷叶边衬衫，白色。做工精细，款式新颖。
“这么快？”林卫东惊讶。
“昨晚熬了个夜。”陈师傅眼里有血丝，但精神很好，“很久没做这么有意思的活了，一做就停不下来。”
林卫东拿起连衣裙，仔细看。针脚细密，剪裁得体，腰身收得恰到好处。领口和袖口还有细小的蕾丝边，很精致。
“陈师傅，您这手艺，绝了。”
“还凑合。”陈师傅难得地笑了，“布料是你送来的，要是用更好的料子，效果更好。”
“料子的事我来解决。”林卫东说，“陈师傅，这样的样衣，您一个月能做多少件？”
“光做样衣的话，十件八件没问题。”陈师傅说，“但要量产，得开版、放码、裁片，我一个人不行，得有个小作坊，三四个人。”
“行，您先做着，作坊的事我来安排。”林卫东说，“一件样衣，我给您三十，比说好的多十块。”
“不用，说好二十就二十。”
“您值这个价。”林卫东坚持，“陈师傅，我想跟您长期合作。等作坊开起来，您当技术指导，工资翻倍。”
陈师傅看着林卫东，看了很久：“年轻人，你野心不小。”
“我不想一辈子倒买倒卖。”林卫东说，“我想做实业，做品牌，做中国人自己的时装。”
陈师傅没说话，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服装图样，有些已经发黄。
“这是我年轻时候画的。”陈师傅说，“那时候也想做品牌，想做出国门。但……没做成。”
“现在有机会了。”林卫东说。
陈师傅合上笔记本：“行，我跟你干。但有个条件。”
“您说。”
“我儿子，去年下岗了，现在在家闲着。你能不能给他安排个活？不用多好，有个事做就行。”
“没问题。”林卫东说，“让他来公司，先从业务员做起。只要肯干，有前途。”
“好。”陈师傅用力点头，“明天我就让他去找你。”
从陈师傅家出来，天已经黑了。林卫东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一天，他招了四个兵，找了担保办贷款，联系了深圳，看到了样衣，还收了一个老师傅和一个下岗工人。
公司，终于有了公司的样子。
虽然还很简陋，虽然只有几个人，虽然前路漫漫。
但他相信，只要方向对，一步步走，总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远处，纺织厂的汽笛响了。那是下班的信号。
林卫东加快脚步。
家里，还有人在等他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