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石磙坐在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自己此刻的肺就像一只漏风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他的后背火辣辣的疼，白天被监工的皮鞭抽出来的伤痕，现在被汗水浸进去，疼得他直咧嘴。


    “石磙，赶紧起来，别让那几个狗腿子看到，不然又要挨鞭子了。”一旁的大伯扛着一根粗大的木梁走过来，看到宋石磙瘫坐在地上，赶紧放下木梁，一把将他拉了起来，压低声音说道，“你忘了今天傍晚在码头那边被打断了腿、后来就再也没见着的杨家小子了？”


    宋石磙心头一凛，他当然记没忘。


    杨家的儿子叫杨满囤，跟他差不多大，两个人从小一起在江边摸鱼捡柴，算是半个兄弟。


    今天傍晚，杨满囤因为搬石头的时候闪了一下腰，动作慢了半拍，被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监工一脚踹倒在地，抡起皮鞭没头没脑地抽了一顿。


    杨满囤疼得满地打滚，哭喊着求饶，但那刀疤脸越抽越来劲，最后抄起地上的一根铁钎，狠狠砸在杨满囤的小腿上。


    “咔嚓”一声脆响，满囤的小腿骨当场断裂，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刺破了皮肉露了出来，鲜血洇湿了一大片地面。


    满囤惨叫了一声就直接昏了过去。刀疤脸啐了一口唾沫，骂了声“废物”，让人把杨满囤拖到江边去扔掉。


    宋石磙亲眼看着杨满囤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走，在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杨满囤。


    那条血痕现在还印在码头边的泥地上，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宋石磙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里。他点了点头，低声应道：“嗯，大伯，我知道了。”他撑着酸痛的腰站了起来，咬了咬牙，又向那堆石料走去。


    “快点，都快点！太君说了，今天要是完不成，你们都要死！”


    不远处传来几声嚣张的吆喝。几个穿着白色衬衣、脚蹬马靴、头戴日军军帽的监工正提着皮鞭在人群中来回巡视。


    他们是日军从汉奸队伍里挑出来的人，专门负责监督民夫干活。这些人对待自己的同胞比日本人还要狠，谁的动作稍微慢了一点，皮鞭就劈头盖脸地抽过去，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脏话。


    宋石磙的后背上已经挨了好几鞭子了，每一条鞭痕都像火烧一样疼。他低着头，咬着牙，走到石料堆旁，弯腰去搬另一块石头。


    他的心里憋着一股火，只要有机会，他一定要让这几个狗腿子好看。但同时，他心里也一直有个解不开的疙瘩。


    这些人为什么要当汉奸？


    他实在是想不通。


    日本人给了他们什么？几块大洋？一身能穿出去吓唬中国人的破衣服？还是那条在他们手里甩来甩去的皮鞭？


    就为了能在自己的同胞面前耀武扬威，就甘愿给日本人当狗？


    他们难道就不怕有一天日本人走了，中国人来找他们算账吗？


    宋石磙虽然年纪不大，每天连饭都吃不饱，但他心里清楚得很，1044军一路从江北打过来，势如破竹，汉阳汉口都拿下了，武昌迟早也是人家的囊中之物。


    这件事连他这样一个穷小子都能看得明明白白，那些汉奸难道就看不出来？他们是真的以为自己能跟着日本人一辈子吃香喝辣，还是压根就不去想明天的事？


    宋石磙弯下腰，双手扣住一块大石头的边缘，猛地一使劲将它抱了起来。石头沉甸甸的，沉得像一座小山，但他的脑子里却还在转着那个念头。


    总有一天，等1044军打进城来，我看你们这群狗腿子还能蹦跶几天。


    还没等他走一步，突然听见……


    “轰——！”


    远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像一记闷雷贴着地面滚过。


    紧接着，一股粗大的黑烟从西南方向升腾而起，在夜空中翻滚着向上蔓延。


    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颤抖，连街垒上垒好的石块都跟着晃动了几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


    正在干活的民夫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惊疑不定地朝着西南方向望去。


    那几个监工也愣住了，手里的皮鞭悬在半空中，一时间忘了挥舞。


    “这是怎么回事？”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人群中，不知是谁忽然大喊了一声：“1044军！是1044军开始攻城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水面，激起了一圈圈涟漪。民夫们的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难以置信，接着，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狂喜。


    “什么？1044军攻城了？”


    “老天爷啊，终于来了！”


    “我就说嘛，1044军不会丢下咱们不管的！”


    “打！打死这帮狗日的！”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有人扔掉了肩上的石头，有人丢下了手里的绳索，有人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那些原本麻木的眼神里，忽然亮起了一簇簇微弱的火光。


    宋石磙丢下手中的大石块，直起腰，望向西南方向那片被炮火映红的天际，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砰地跳动着，跳得他胸口发疼。


    来了！


    终于来了！


    半小时之前，炮旅的火炮按照既定的射界和方位依次排开，炮口高高扬起，斜指向武昌城的方向。


    炮手们正在进行最后的检查和调试，装填手将一枚枚沉甸甸的炮弹从弹药箱中取出，擦拭干净，整齐地码放在炮位旁边的地面上。


    每个炮位的周围都堆放着数十发起步的炮弹，足够支撑连续不断的长时间射击。


    赵德柱意气风发的站在阵地中央的一处高台上，左手握着一块怀表，右手举着一面小红旗。他的目光紧盯着怀表上不停跳动的秒针，嘴唇微微翕动，默默地数着时间。


    秒针一格一格地向前移动。


    二十时三十分，二十时四十分，二十时五十分，二十时五十五分，二十时五十八分，二十时五十九分——


    当秒针稳稳地指向十二点的位置时，赵德柱猛地挥下手中的红旗，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