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莺莺气得花容失色,正要出言相讥,却见人群中抢出两个书生。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其中一人道:“望青(沈伯杨字)何必与孩童计较?”
说话之人十分年轻,只约莫十七八岁,他拦在沈伯杨面前,拱手道:
“孩童取回纸鸢,本是理所应当。孔渊明(孔进字)出言辱骂在先,动手在后,这孩子反击,也是情急之举。不如各退一步,就此作罢。”
说话之人目光清正,正是陆游。
他身侧站着个年纪相仿的少年,眉目疏朗,乃其好友——杨万里。
杨万里跟着劝道:“是啊沈兄,今日上巳佳节,诗会雅集,何必与一孩童置气,传出去让人笑话。”
沈伯杨瞥了二人一眼,心中不悦。
陆游和杨万里刚到临安便传出才名,他本想拉拢,可这两人总是一副清高模样,如今又出来碍事,更添厌恶。
“陆务观,杨廷秀,这里没你们的事。”
沈伯杨冷冷道,“这野孩子咬伤渊明,众目睽睽,难道就这么算了?”
孔进在一旁指着小腿上的牙印:“你们自己看!都出血了!”
陆游皱眉看他:“若非孔兄踹人,孩子怎会咬你?”
“你——”孔进语塞。
沈伯杨却不耐烦了,伸手去推陆游:“让开!”
“且慢。”陆游站定身形,目光直视沈伯杨,跟着冷了脸色:
“事有是非,理有曲直。今日之事,在场诸位有目共睹,是孔进出口成秽在先,抬脚伤人在后。这孩童情急自保,纵然伤人,然事出有因,岂能一味苛责幼童?”
说着,他看向周围聚拢过来的士子,朗声道:
“《礼记》有云:‘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孔圣人亦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诸位皆是读书明理之人,试问:若有人当街辱骂诸位的子侄,又抬脚踢踹,诸位当如何?”
场中一片安静,许多书生碍于孔进的家势不敢出言指摘,但看向孔进的眼神却多了几分鄙夷。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孔进脸上挂不住,捂着腿嚷道:“陆务观!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指摘我?”
杨万里上前一步,接过话头:“《孟子》有云:‘恻隐之心,人皆有之’。这孩童不过十一二岁,你年已及冠,抬脚踹其胸口,可有半分恻隐?若这一脚踹实,孩童胸骨断裂,你于心何安?”
他向周围拱了拱手,又道:“今日乃上巳诗会,本是雅事。山长在此,诸多同窗在此,西湖游人亦在此。二位若执意与妇人孩童纠缠,传扬出去,恐有损清誉。”
这话说罢,许多书生暗暗点头。
沈伯杨见状,脸色慢慢阴沉下来,泥金折扇在掌心一敲,半眯着眼睛道:
“杨万里,陆游,你们这是要替他出头了?”
“非是出头,乃是论理。”陆游一脸坦然,“沈公子,令尊乃礼部侍郎,主管天下礼教,今日诗会雅集,本为彰明教化、以文会友,若纵容当街辱骂妇孺、殴伤孩童,传扬出去,损的不仅是书院清誉,恐亦有尊公体面。”
沈伯杨尚未答话,他身后一个跟班书生阴阳怪气的抢先道:
“好一张利口!只是不知这女子与你陆务观、杨廷秀有何渊源,值得你们这般维护?”
陆游剑眉一轩,正要反讥,杨万里已冷笑一声,喝道:
“王仲明!君子当以仁义立身,非以龌龊度人!我等在此,只因见不得恃强凌弱、以众暴寡!”
“路见不平,出手相劝,乃读书人本分!倒是王兄你,见同窗欲行不义,非但不劝,反倒煽风点火,你读的可是圣人之言?学的可是四书五经?!”
那叫王仲明的书生被这话噎住,面红涨红,讷讷不能言。
沈伯杨眯着眼睛,目光在陆游和杨万里脸上扫过,忽然嗤笑出声:
“好,好一番大道理,好一个读书人本分。”
他打开折扇,慢悠悠摇着:“陆务观,杨廷秀,我记得你今年也要应春闱吧?家父昨日还说,今科士子中颇有几位才俊,待放榜后要好好提携。”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周围书生闻言色变,已有人悄悄后退,亦有人低头不语。
陆游却笑了,那笑容,带着少年人的傲气:
“功名之事,自在天择,非是你沈家私授。陆某不才,却也知‘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乃士人脊梁。陆某若因仗义执言而见黜,此等功名,不要也罢!”
“说得好!”杨万里拍其肩膀,“孟子曰:‘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杨某今年亦应考,若考官因今日之事黜落杨某,那这功名,不得也罢!”
二人并肩而立,青衫磊落。
场中寂静。
许多书生看向二人的眼神,已带上敬佩。
连周文渊都暗自点头——这才是读书人的风骨!
沈伯杨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这两人如此硬气,连科举前途都视若敝履,一时不知如何回话。
孔进早已按捺不住,指着陆游鼻子骂道:
“穷酸措大!给脸不要脸!沈兄,跟这些不识抬举的东西废什么话!”
说着,他竟绕过陆游,又伸手去抓柳莺莺身后的虎子。
“孔进!”陆游厉喝一声,跨步挡在中间,“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你还想行凶不成!”
孔进被他气势所慑,竟下意识退了半步。
沈伯杨见此情状,彻底恼了。
他沈衙内在临安横行多年,何曾受过这般顶撞?当下冷笑道:
“好好好,陆游,杨万里,你们既要强出头,就别怪沈某不留情面!”
他一挥手:“请这两位高士到一边凉快去!”
他身后四个跟班书生闻言,当即围了上来,撸袖子挽胳膊的,就要动手推搡。
【作者按:陆游,字务观,号放翁,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生于1125年(此时十七岁)。
历史上的陆游因秦桧当权,有意避考,直到二十八岁(十一年后)才首次赴临安应试,他在试卷中力陈抗金复国之志,文章才气纵横。
主考官陈之茂激赏其胆识文采,顶着压力将他擢为省试第一,压过了当朝宰相秦桧的孙子秦埙。
秦桧大怒,次年殿试竟黜落陆游,理由是“狂妄论政”。本应状元及第的才子,就此名落孙山,将陆游点为第一的陈之茂也遭到秦桧报复。
史载秦桧大怒,但陈之茂毫不畏惧,甚至强硬回应:“苟有礼义,其得失已决于一时之公论矣!”意思是,我按文章才学取士,得失对错自有公论。
幸好秦桧两年后便病死了,陈之茂才得以善终。
而陆游也在秦桧死了三年之后,才因父祖“恩荫”,得了一个“福州宁德县九品主簿”的低阶官职。(陆游的祖父陆佃官至尚书左丞,父亲陆宰也是朝请大夫,此时早已退隐。)
直到高宗赵构退位,新帝孝宗赵昚(shèn)即位,因赵昚久闻陆游的才华和主战之名,才特赐陆游“进士出身”。而那时的陆游已年近不惑。】
【作者按:杨万里,字廷秀,号诚斋,吉州吉水(今江西省吉水县)人,生于1127年(此时十五岁,虚岁十六),与陆游、范成大、尤袤并称“南宋中兴四大诗人”。
杨万里自幼聪慧好学,绍兴二十四年(十二年后)中进士,以直言敢谏、体恤民生着称。
他历任太常博士、太子侍读、吏部郎中、秘书监等职,在任期间,始终坚持抗金主张,多次上书反对朝廷苟安。
他为官清正廉洁,不趋炎附势,敢于对抗权贵,注重民生疾苦,在地方任职时,积极整顿吏治、赈济灾民,深受百姓爱戴。
宁宗时期,韩侂胄专权,力主北伐却举措轻率,杨万里极力反对,因拒不依附韩侂胄而被罢官。
此后他居家十五年,以读书作诗自娱,临终前还写下“吾头颅如许,报国无路,惟有孤愤”的遗言。
他师法自然,自创“诚斋体”,一生作诗两万余首,现存四千二百余首,给现代学生贡献了八首必背诗词。
若有看官仍记不起他是谁,只需看首诗便会恍然大悟:“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