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客中文

字: 大 中 小
关灯 护眼
文客中文 > 梁朝九皇子 > 第383章 莫道东宫权在手,风吹一叶也惊弓

第383章 莫道东宫权在手,风吹一叶也惊弓

    三月二十五。发布页Ltxsdz…℃〇M


    樊梁城,明和殿。


    早朝散去。


    春日的阳光从殿外檐角斜切下来,照在汉白玉台阶上,将散朝的群臣身影拉得又细又长。


    今日朝会平淡得反常。


    春耕拨款、南方水患、两淮盐引,全是能用数字说清楚的庶务。


    没有人提安北军,没有人提铁狼城,没有人弹劾安北王。


    苏承明走在朝班的最前列。


    太子冠冕上的明珠在日光下微微晃动。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嘴角维持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


    但他的眼睛在看别处。


    户部尚书丁修文从左侧朝班退出来的时候,与兵部尚书赵逢源的肩膀几乎碰在了一起。


    两人的嘴唇都在动,声音压得极低,低到连身后的侍郎都听不清。


    丁修文说完什么之后,赵逢源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朝丁修文点了点头。


    苏承明将这一幕收进眼底。


    他又扫了一眼右侧朝班。


    安国公萧定邦的位置空着。


    今日称病。


    这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苏承明的目光最后落在上折府的方向。


    那几个平日里恨不得一天写三道弹劾的御史,今日全部垂手肃立,面色平静,散朝时的步伐甚至透着几分轻松。


    没有人弹劾安北王。


    苏承明的嘴角没有变化。


    步子没有变化。


    但他握在袖中的手攥紧了。


    风向在变。


    他用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在文坛、在商路、在朝堂上织起一张网,将苏承锦困在乱臣贼子四个字里。


    这张网此刻正在一根一根地断。


    苏承明登上候在殿外的步辇。


    内侍在前引路,銮仪卫在两侧随行。


    他没有回头看任何人。


    步辇的帷幔在风中轻轻拂动。


    帷幔里面,苏承明的脸沉了下来。


    ……


    东宫。


    苏承明换下朝服。


    太子常服被内侍接过去,挂在屏风后的衣架上。


    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的燕居袍,腰间只系了一条素带,头上的冠冕也摘了,换成一根玉簪束发。


    书案上堆着三摞奏折。


    红色丝带捆扎的在左,蓝色在中,白色在右。


    这是徐广义替他建起来的分类。


    红色为紧急军政,蓝色为人事任免,白色为日常庶务。


    苏承明在案后坐下。


    他没有动那三摞奏折。


    “备茶。”


    内侍应声退下。


    苏承明的手搁在案面上。


    十指交叠,指节微微泛白。


    他在等人。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堂外传来脚步声。


    脚步不重不轻,间距均匀,落在青砖地面上的声响沉稳而从容。


    没有随从跟随的杂音,没有甲胄碰撞的金属声,只有一个人。


    殿门被内侍从外推开。


    卓知平走了进来。


    银白长发在头顶束成道冠,紫檀木簪固定,一丝不苟。


    同色的长须修剪得体,垂至胸前。


    紫色相服衬着他清癯的面容,面上挂着那抹永恒不变的温和笑意。


    苏承明起身。


    他绕过书案,亲手将卓知平迎到客座。


    “舅父。”


    卓知平落座。


    袍摆在腿上铺展开,没有一丝褶皱。


    苏承明转头看向侧座方向。


    徐广义已经在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他穿着深灰色的伴读袍服,坐在侧座最靠墙的位置,手里捧着一卷书。


    听到太子的目光扫过来,他将书合上,搁在膝头。


    苏承明吩咐内侍关门。


    殿门从外面合拢。门栓被拨入槽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殿内只剩他们三人,和案上那三摞没有动过的奏折。


    苏承明没有回到案后。


    他在卓知平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前倾,双肘撑在扶手上。


    “舅父。”


    他的声音压得低。


    “有一件事,我憋了十多天了。”


    他伸手,从案角摞着的一叠纸页中抽出最底下那一沓,摊在案面上。


    纸页大小不一,有的是信笺,有的是密报格式的窄条,有的是从各州酒楼茶馆里抄回来的、用炭笔写在粗纸上的只言片语。


    苏承明的手指按在最上面那张纸上。


    “铁狼城大捷。”


    他念出这五个字的时候,牙齿咬得很紧。


    “十多日,各州府的酒楼、茶肆、驿站、码头,到处都在传这五个字。”


    他将密报一份一份地拨开,摊成扇形。


    “卞州,半月前开始传。”


    “酉州,月初前。”


    “南面最晚,但也已经沸沸扬扬。”


    他抬起头,看着卓知平。


    “但蹊跷的是,到今天为止,没有一份正式战报经由兵部呈递朝堂。”


    他的食指在那叠密报上敲了一下。


    “先近后远,先北后南,先民间后士林。”


    “这不是百姓口耳相传。”


    “这是有人在放。”


    他的声音降了半寸。


    “苏承锦在绕过朝廷,把战功直接塞进天下人的嘴里。”


    ……


    堂内安静了。


    茶还没有送上来。


    卓知平伸手,将那叠密报拿过来。


    他翻了第一页。


    目光从纸面上滑过去,速度不快,但没有在任何一行字上停留太久。


    翻到第二页,同样如此。


    第三页、第四页。


    翻完之后,他将密报放回案面上。


    摆放的位置和苏承明方才摊开的角度分毫不差。


    他没有急着评价。


    他问了一个问题。


    “殿下以为,苏承锦手中负责此事的,是何等样的人手?”


    苏承明的嘴唇抿了一下。


    “此子在关北经营日久,必然有耳目。”


    这个回答很含糊。


    苏承明自己也知道。


    他攥在扶手上的手指松了松,又紧了紧。


    “但具体是什么人……”


    他摇了摇头。


    卓知平将右手搁在案面上。


    食指在密报的边缘叩了一下。


    “苏承锦手中有一支专事打探消息、操纵民声的暗桩。”


    他的语速很慢。


    每一个字落在堂内的空气里,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这不是临时拼凑的商队掮客,也不是收买了几个说书人。”


    他将食指从密报上移开,十指交叠,搁在身前。


    “从消息投放的节奏来看。”


    他的目光从苏承明脸上扫过,落在对面那摞红色丝带的奏折上。


    “这是受过长期训练的谍报手段。”


    他顿了一息。


    “能在十数日之内让消息覆盖大梁,不是一两个州的布点能做到的。”


    “这张网的规模、深度、布设时间。”


    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苏承明脸上。


    “远超我们此前的估计。”


    苏承明坐在椅子上。


    沉默了数息。


    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这个狗东西。”


    “他绕过朝廷放消息,说明他根本不在乎朝廷怎么定性、怎么封赏。”


    苏承明的声音一层一层地往上叠。


    “他要的是民心。”


    “他要天下人都知道,他苏承锦在替大梁打仗,在流血,在开疆拓土。”


    “而朝廷......”


    他的拳头在膝头上捶了一下。


    “在后方扯他后腿。发布页Ltxsdz…℃〇M”


    他站起来。


    椅子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尖响。


    “铁狼城的消息一旦坐实,之前那些乱臣贼子、拥兵自重的言语会全部反噬。”


    他走到案前,手掌按在那叠密报上。


    “骂一个打了败仗的藩王,百姓跟着骂。”


    “骂一个替大梁夺回失地、生擒贼将的将军。”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百姓会觉得朝廷刻薄寡恩。”


    他的手指在密报上收紧,纸页发出细微的皱褶声。


    “还有商路。”


    他转过身,面对卓知平。


    “各州商帮本就怨声载道。”


    “如今苏承锦的声望涨成这样,谁还敢公开站在本宫这边,打压他的补给线?”


    苏承明将这三层话说完之后,站在案前,胸口起伏了两下。


    卓知平没有接他的怒气。


    内侍在门外叩了两下,无声地将茶盘送了进来。


    三杯茶搁在案角,热气袅袅。


    卓知平端起茶杯。


    慢慢喝了一口。


    “殿下说的都对。”


    他的语气平淡。


    “但殿下漏了一件事。”


    苏承明的手指从密报上松开。


    他没有坐下,就站在案前,背对着书架。


    “什么事?”


    卓知平将双手放在膝盖上。


    “苏承锦放消息的时机。”


    苏承明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为什么选在战报送达朝廷之前放?”


    卓知平的声音不疾不徐。


    “如果他先递战报、再放消息。”


    “朝廷可以抢先定论。”


    “功过几成,赏罚如何,话语权在朝廷手中。”


    “百官议完了,圣上批完了,然后消息传出去。”


    “天下人听到的,是朝廷认过的版本。”


    他的食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


    “但他反过来做。”


    “先让天下皆知。”


    “再让战报姗姗来迟。”


    他的手指停住了。


    “等战报到了朝堂,百官张嘴议论的时候......”


    “外面的民声,已经定了。”


    殿内只剩下案上笔架被穿堂风吹动、细微晃动的声响。


    “到那个时候,朝廷只剩两个选择。”


    卓知平竖起一根手指。


    “顺着民意嘉奖。”


    又竖起一根。


    “逆着民意打压。”


    两根手指收回去,十指交叠,搁在身前。


    “前者,等于替苏承锦加冕。”


    “后者,等于自毁根基。”


    他的目光落在苏承明脸上,面无波澜。


    “苏承锦用这一手,把朝廷架在了火上烤。”


    “他不是在争功。”


    “他是在夺势。”


    ……


    夺势。


    两个字砸在苏承明的耳朵里。


    他站在案前,一动不动。


    从牙关到指尖,一条看不见的筋绷到了极处。


    争功,他应付得了。


    封赏多一些少一些,一道旨意的事。


    夺势不一样。


    势一旦成了,就不是一道旨意能压得回去的。


    苏承明走回椅子前坐下。


    坐得很重。


    椅腿在地面上顿了一声。


    “舅父。”


    他的声音哑了半分。


    “眼下该如何应对?”


    卓知平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转过头。


    目光越过苏承明的肩膀,落在侧座最靠墙的位置。


    徐广义坐在那里。


    他从方才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手里那卷书已经放下了,搁在膝头。


    双手交叠在书上,指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的脸被侧窗透进来的光照了一半,另一半落在阴影里。


    卓知平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息。


    徐广义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他将膝头的书合拢,放到旁边的小几上。


    然后直起身,双手搁在膝盖上。


    “太子无需过于忧虑。”


    他的声音不高。


    苏承明和卓知平同时看向他。


    徐广义说出了第一个理由。


    “武威王,已经在返程的路上了。”


    “老王爷此行带着圣旨,去关北宣苏承锦入京。”


    “按正常行程,宣旨来回半个月足够。”


    “但老王爷在关北停留了将近一个月。”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叠密报旁边。


    “一个月。”


    “远超宣旨所需的时间。”


    “这说明关北必然发生了超出预期的事。”


    “可能是苏承锦拒旨,可能是其他变故。”


    “无论是什么......”


    “老王爷回京之后,一切都会浮出水面。”


    苏承明的指节松了一寸。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徐广义继续开口。


    “第二。”


    “习老王爷的身份。”


    他的语速没有变化。


    “先帝时期武勋之首。”


    “铁甲卫的缔造者。”


    “军方的精神领袖。”


    “圣上的岳丈。”


    他将这四个头衔一个一个摆出来。


    每一个落下去,分量都不一样。


    “他的亲眼所见,亲口所述,比任何密报都管用。”


    “满朝文武的一百道弹劾奏章,抵不过老王爷在御前的一句话。”


    “如果习老王爷带回来的,是苏承锦抗旨不尊的实证。”


    “那就是铁证。”


    苏承明的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攥着扶手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徐广义的食指在膝盖上又点了一下。


    “第三。”


    他抬起头,直视苏承明。


    “也是最要紧的一条。”


    堂内的光线从侧窗透进来,在他的脸上切出一道明暗的分界。


    “圣上那道召苏承锦入京的旨意。”


    “从下达的那一刻起,就不是真的要苏承锦回来。”


    苏承明的瞳孔缩了一下。


    徐广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圣上要的,是苏承锦不回来这个结果。”


    “苏承锦一旦抗旨,朝廷就获得了一件随时可以使用的东西。”


    “这把刀什么时候落下,落在什么地方。”


    徐广义的手指从膝盖上收回来,十指交叠。


    “主动权在朝廷手中。”


    他的声音降了下去。


    “所以当下最要紧的事。”


    “不是急着反击苏承锦的攻势。”


    他看着苏承明。


    “是等。”


    “等老王爷回来。”


    ……


    堂内沉默了一阵。


    案上的茶杯冒着最后一缕热气,渐渐散尽。


    卓知平将手从膝盖上移开,搁回扶手上。


    “广义说得不错。”


    他的声音平淡。


    “苏承锦拒旨,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的右手搁在扶手上。


    “此事一旦摆到朝堂上。”


    “无论苏承锦打了多大的胜仗。”


    “抗旨二字就是悬在他头上的刀。”


    “古往今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是有的。”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但那需要事后请罪,自缚入京,伏地痛哭。”


    “做足了姿态,圣上才有台阶下,百官才有理由闭嘴。”


    “苏承锦连这个姿态都没有。”


    “他不是将在外。”


    卓知平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叠密报上。


    “他是不臣。”


    这两个字从卓知平嘴里吐出来,和从别人嘴里吐出来,分量截然不同。


    当朝丞相说出不臣二字,哪怕只有三人听到。


    这两个字本身就已经成为了一种定性。


    苏承明的手指终于从扶手上彻底松开了。


    他的身体往椅背上靠去。


    肩膀落下来一寸。


    “朝堂上那些原本因为军功而不敢开口的言官。”


    卓知平继续开口,语速不变。


    “只要有了这个由头,弹劾的奏章会堆满圣上的御案。”


    他将右手从扶手上收回来,十指交叠,搁在身前。


    “苏承锦用民心换来的声望。”


    他的目光从密报上移开,落在苏承明脸上。


    “会被抗旨这两个字,抵消掉相当一部分。”


    堂内沉了下来。


    案上那三摞奏折的丝带被穿堂风吹动。


    苏承明靠在椅背上。


    他的手从扶手上松开了。


    十根手指逐一展开,指腹上留着攥得太久而印出的红痕。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将手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舅父和广义说的,本宫都听进去了。”


    他的声音比方才平了许多。


    “眼下不宜在大势上与他正面交锋。”


    苏承明伸手,将案上那叠密报拢在一起,摞齐,放到最底下那一摞白色丝带的奏折旁边。


    动作不急不缓,指节的力道控制得很稳。


    “裴怀瑾那边的文章,暂缓。”


    “已经撒出去的收不回来,没撒的先压着。”


    “等一等。”


    徐广义在侧座微微颔首。


    苏承明继续说。


    “商路封锁维持现状。”


    “不加码,也不松口。”


    他将目光从案面上移开,落在殿门紧闭的方向。


    “加码是蠢棋。”


    苏承明的声音低了半寸。


    “铁狼城大捷的消息已经传遍大梁,这个时候再加码封锁,等于告诉天下人。”


    “朝廷容不下一个替社稷卖命的亲王。”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


    并非笑容。


    “但也不能松。”


    他将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搁在案面上。


    “松了,就是示弱。”


    “太子的政令朝令夕改,传出去比不发还丢人。”


    这两句话说得很快。


    不是急躁,是因为心里已经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了,此刻只是把结论倒出来。


    卓知平坐在客座上,端着茶杯,没有喝。


    他的目光从苏承明脸上扫过,落在案角那三杯已经不冒热气的茶上。


    苏承明的手指在案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但有一件事不能等。”


    他的语速慢了下来。


    “广义。”


    徐广义直起身。


    “让上折府的人准备好底稿。”


    苏承明的目光从门板上收回来,落在徐广义脸上。


    “弹劾苏承锦抗旨不遵、拥兵自重的折子。”


    “不是一道两道,是十道、二十道。”


    他竖起两根手指。


    “从上折府到各部,每一个能上折子的位置,都要有人。”


    “折子现在就写。”


    “措辞现在就定。”


    “等习崇渊回京,他的证词一到......”


    他将拳头搁在案面上。


    “一天之内,铺满御案。”


    这句话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堂内的穿堂风恰好歇了。


    徐广义在侧座将这句话接了过去。


    “臣明白。”


    “上折府的路子,臣来铺。”


    “措辞的轻重缓急,臣拟好底稿后先呈殿下过目。”


    “但有一点,臣想提醒殿下。”


    苏承明看他。


    徐广义的手搁在膝头那卷合上的书上。


    他的手指在书封上停了一瞬,像在斟酌什么。


    “折子的火力,不宜全部集中在抗旨二字上。”


    苏承明的眉心拧了一下。


    “为何?”


    “抗旨是一把好刀。”


    徐广义的语速没有变化。


    “但好刀用一次是利器,用多了就钝了。”


    他将手从书封上移开,十指交叠。


    “二十道折子如果全部围着抗旨打,朝堂上的观感会从臣子犯上变成众人围攻。”


    “圣上最忌讳的不是臣子抗旨,是臣子结党。”


    苏承明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住了。


    徐广义继续说。


    “折子要分三路。”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路,上折府打抗旨。”


    “这是正路,堂堂正正。”


    “第二路,兵部打擅调兵马。”


    “这个口子一开,藩镇之祸近在眼前。”


    “这一路不针对苏承锦个人,针对的是制度。”


    “第三路,户部打截留国帑。”


    “先前抢的那批银子,名目上是协助太子查抄贪腐所得,实际上一文钱都没有入国库。”


    “这笔账不能烂在肚子里,要翻出来。”


    “三路并进,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出发点。”


    “在圣上看来,不是太子指使的围攻,是朝廷各部的共识。”


    苏承明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的手指从案面上松开。


    “好。”


    他将身体往前倾了一寸。


    “就按你说的办。”


    “底稿三日内拟好,送到本宫这里来过目。”


    徐广义点头。


    苏承明的目光从徐广义身上移开,转向卓知平。


    “舅父以为如何?”


    卓知平将手中那杯一直没有喝的茶放回了案上。


    “广义说得不错。”


    没有展开,没有补充。


    但紧跟着,他又开了口。


    “老臣再补一条。”


    苏承明的脊背挺直了。


    卓知平将双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搁在扶手上。


    “萧定邦。”


    话语一出。


    苏承明的眼睛眯成了一线。


    “今日朝会,安国公称病不朝。”


    “这是本月第三次。”


    “头两次,老臣没有在意。”


    “老将军年近古稀,旧伤累累,身子骨不好,称病很正常。”


    “但今日不正常。”


    苏承明的手从案面上收回来。


    “哪里不正常?”


    “铁狼城大捷的消息,已经在樊梁传了三日。”


    卓知平的语速慢了半拍。


    “三日里,文官们不说话,是因为战报未到,没有依据。”


    “武官们不说话,是因为摸不清圣上的态度。”


    “但萧定邦不一样。”


    “他和苏承锦有渊源。”


    苏承明的瞳孔缩了一线。


    回想起了梁苑考校以及殿前平叛。


    卓知平继续开口。


    “铁狼城大捷的消息传开之后,萧定邦如果是真心忠于朝廷,他应该第一个站出来。”


    “站出来替朝廷说话也好,站出来替苏承锦请功也好。”


    “无论哪一种,都说明他还把自己当朝廷的臣子。”


    “他选择称病。”


    “称病,是最安全的姿态。”


    “不表态,不站队,不得罪任何一方。”


    “但对朝廷而言......”


    “一个手握军方人脉的老国公,在最关键的时候选择沉默。”


    “这比站在对面更可怕。”


    苏承明的手在扶手上攥紧又松开。


    他扭头看向徐广义。


    “盯住他。”


    徐广义点头。


    “萧府的人出入、书信往来、府中访客。”


    “全部报上来。”


    苏承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另外,查一查最近有没有关北的人进京。”


    “暗的明的,全部查。”


    徐广义从侧座起身,拱手。


    “臣即刻去办。”


    苏承明点了一下头。


    他将目光收回来,落在案面上。


    三件事。


    舆论暂缓。


    折子备好。


    盯住萧定邦。


    攻守兼备。


    整盘棋押在一个人身上。


    习崇渊。


    苏承明的食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


    他没有说出这个名字。


    但堂内三个人都知道,所有的部署、所有的预案、所有的刀和盾。


    能不能用得上,全看那个从关北回来的老王爷,在御前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卓知平起身。


    袍摆从椅面上滑落,没有一丝褶皱。


    他将双手拢在袖中,朝苏承明微微颔首。


    “殿下部署得当。”


    “老臣告退。”


    苏承明从案后起身。


    他绕过书案,亲自将卓知平送到堂门前。


    内侍从外面将门栓拨开,堂门向两侧敞开。


    午后的阳光从檐角斜切下来,将门槛上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


    门外的庭院里,一株老槐正在抽新芽。


    枝干虬曲苍老,但枝头冒出来的嫩叶鲜嫩得晃眼,黄绿色的叶片薄得透光,在风里轻轻抖着。


    卓知平跨过门槛。


    他沿着石阶往下走。


    声响沉稳,间距均匀。


    走了三步。


    停住身形,没有回头。


    面朝着庭院的方向。


    老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脚下的石板上,枝影碎成一片,随着风晃。


    “殿下。”


    身后传来苏承明的应声。


    “嗯。”


    卓知平的背脊挺得笔直。


    相服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从后面看过去,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苏承锦此人。”


    “臣观之许久。”


    “他的每一步,都走在我们前面。”


    卓知平的右手从袖中伸出来,垂在身侧。


    手指自然展开,指尖朝下。


    “此前截留物资,我们以为抓住了他的把柄。”


    “他用一场大捷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他的食指微微弯曲了一下。


    “如今他绕过朝廷放消息、造声势,我们准备用抗旨来反击。”


    “但臣有一种直觉......”


    他顿了一顿。


    “等我们把刀举起来的时候,他手里已经备好了盾。”


    苏承明站在门槛内侧。


    他的手扶着门框,指节泛白。


    “舅父的意思是......”


    卓知平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殿下要做好一个准备。”


    苏承明的喉结动了一下。


    卓知平迈步往前走了。


    “习崇渊带回来的东西......”


    回廊的柱子在他面前排成一列。


    日光从柱间的缝隙里切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一道明暗交替的条纹。


    他走进第一道暗影里,声音压低了。


    “未必是我们想听到的。”


    没有第二句话。


    老丞相的身影从第一道暗影走进第二道亮光,又从亮光走进暗影。


    紫色的袍角被风拂起一角,在柱间的缝隙里晃了一下。


    走到回廊的转角处,他的身影被廊柱遮去了一半。


    然后是另一半。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剩下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苏承明的手从门框上松开。


    手指上被棱角硌出的红痕在掌心里拧成一道。


    舅父最后那句话搁在他耳朵里。


    习崇渊带回来的东西,未必是我们想听到的。


    这句话没有给答案。


    甚至没有给方向。


    它只是指了一个可能。


    一个苏承明不愿意去想的可能。


    习崇渊是先帝老臣。


    铁甲卫的缔造者。


    军方的定海神针。


    他去关北宣旨。


    在关北待了将近一个月。


    他看到了什么?


    苏承明不知道。


    他手里所有的密报、所有的暗桩、所有的耳目,没有一个能告诉他,习崇渊在关北那一个月里,经历了什么。


    这才是最让人不安的地方。


    不是习崇渊会不会替苏承锦说话。


    是他,苏承明。


    对这件事没有任何掌控力。


    他控制不了习崇渊的眼睛。


    控制不了他的嘴。


    他只能等。


    “殿下。”


    身后传来徐广义的声音。


    苏承明没有回头。


    他站在门槛上,背对着殿内,面朝着庭院。


    风从老槐树的方向吹过来,将他额前的几根碎发拂开了。


    “你觉得舅父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徐广义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侧窗的光从堂内斜切出来,照在他深灰色的伴读袍服上,将袍面上那层不易察觉的暗纹映了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


    “卓相是在提醒殿下。”


    “不要把所有赌注押在一个人身上。”


    苏承明的肩膀动了一下。


    “你也这么想?”


    庭院里的风歇了。


    老槐树的枝影在石板上重新定住。


    徐广义的手垂在身侧。


    “臣以为......”


    他的语速又慢了半拍。


    “武威王是先帝老臣。”


    苏承明没有转身。


    他的背脊挺得很直,但肩膀的线条比方才低了。


    “他忠于大梁社稷。”


    徐广义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不忠于任何皇子。”


    “他去关北宣旨。”


    “看到了什么、想了什么......”


    “不会因为殿下的需要而改变。”


    风重新刮起来了。


    从庭院的另一头,绕过照壁,穿过花圃,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挤过来。


    嫩叶在风里哗啦啦地响了一阵。


    几片被风扯下来的叶子打着旋落下来。


    落在石阶上,落在石板的缝隙里,落在苏承明脚前半寸的地方。


    叶片嫩绿嫩绿的。


    薄得透光。


    苏承明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


    然后他转身。


    走回了堂内。


    徐广义侧身让开。


    苏承明走到书案后面坐下。


    椅腿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他伸手,拿起那叠红色丝带捆扎的奏折。


    最上面一份的封面上写着兵部呈。


    字迹工整,墨色匀净。


    他将丝带解开。


    折子翻到第一页。


    右手取过案角的朱砂笔。


    笔尖在砚台边缘蘸了一下,提起来,悬在纸面上方。


    笔落下去。


    第一个字是个准。


    横画入笔的那一刹,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力道太重。


    朱砂在宣纸上洇开了一小圈,将那个字的第一笔压得又宽又粗,比平日的笔迹重了一倍。


    苏承明盯着那个字看了两息。


    没有换纸。


    他将笔提起来,继续往下批。


    第二个字比第一个轻了些。


    第三个字更轻。


    到第四个字的时候,笔迹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力道和间距。


    堂内安静下来。


    徐广义已经离开。


    没有人说话。


    只有朱砂笔在宣纸上走动的声响。


    和堂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的声音混在了一起。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内容有问题?点击>>>邮件反馈
热门推荐
玄鉴仙族 魔境主宰 无限轮回,我用刀斩破诸天万界 刀光枪影啸武林 无上邪帝 徒弟,你无敌了,下山找师姐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