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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今日堂前开新例,唯凭才略定功名

    四月初一。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卯时。


    酉州州府衙门大堂。


    春日的晨光从檐角斜斜落下来,照在地砖上,勉强铺了半块亮。


    大堂两侧的柱子上,朱漆剥落了数处,露出底下的木质。


    匾额高悬,明镜高悬四个字倒还齐整,只是落了一层薄灰,没人去擦。


    司徒砚秋端坐在堂上那把黑漆官椅中。


    官椅不算旧,椅背上雕着云纹,扶手处的漆面光滑发亮,是新上的。


    朱家覆灭后,缉查司的人将这衙门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该抄的抄了,该砸的砸了,唯独这把椅子没动。


    大约是觉得知府的位子总得有人来坐,留着省去添置的麻烦。


    司徒砚秋穿着四品官服。


    官服是新裁的,吏部发下来的成衣,尺寸略宽了半寸。


    他没有让人改,就这么套在身上。


    腰带束得紧,勉强撑住了。


    胸前的补子绣着云雀纹,针脚倒算细密,只是颜色比京中的料子暗了一成。


    堂下空旷。


    偌大的州府正堂,左右两列椅位空了大半。


    只有一个人站在堂前。


    新任州丞赵昌平。


    从四品下。


    他五十出头,面容清瘦,两鬓已经花白。


    一身青灰色官服洗得发白。


    他站在堂前,微微弓着身子,手里捧着一摞公文。


    公文摞得老高,最上面那份的纸角已经卷了边。


    大堂内没有旁的声音。


    廊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叫得也有气无力。


    赵昌平站了片刻,开口了。


    “知府大人。”


    他的声音不高,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却格外清晰。


    “这是近半月积压的公文。”


    “刑曹、仓庾、工曹三署的主官皆空缺,佐官不敢批文,下面的胥吏也不敢动。”


    “所有事务全堵在州署里,进不得,退不得。”


    赵昌平将那摞公文往前递了半步。


    “最紧要的是春耕。”


    他的眉头拧在一起,褶子比额上的皱纹还深。


    “清明已过,谷雨将至。”


    “各县的春耕调度迟迟发不下去,种子、农具、耕牛、水渠修缮,一样都没着落。”


    “再拖半月,今年酉州的秋粮就不必指望了。”


    司徒砚秋没有去接那摞公文。


    他的目光越过赵昌平的肩头,望着堂下那些空荡荡的椅位。


    司徒砚秋收回目光。


    “名册。”


    赵昌平一愣。


    “什么?”


    “酉州在册官吏的名册。”


    司徒砚秋的声音不紧不慢。


    “另外,缉查司查抄时留下的那份处置名单,一并取来。”


    赵昌平迟疑了一下。


    “名册在吏房存档,取来不难。”


    “只是那份查抄名单……”


    “怎么?”


    “那是缉查司的公文,封存在州署密档房里。”


    “按理说,须得上报吏部方可调阅……”


    “赵州丞。”


    司徒砚秋打断了他。


    他没有抬高声音。


    语速与先前一样,平平稳稳。


    “我是这一州的知府。”


    “本州的密档房,我调一份名单出来看看,还需要上报吏部?”


    赵昌平张了张嘴。


    他看着堂上那张年轻得过分的面孔。


    说年轻,是真的年轻。


    二十出头的年纪,放在京城修文院里还算年少有为,放在这酉州知府的位子上,几乎像个荒唐的玩笑。


    可那双眼睛不像在开玩笑。


    赵昌平闭上嘴,躬身一礼。


    “是。”


    “下官这就去取。”


    他放下那摞公文,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司徒砚秋等他走远,才伸手将那摞公文拖到面前。


    他没有翻看。


    只是用拇指摁了摁纸摞的厚度。


    放在京城,一个曹署半日就能批完。


    放在这里,堆成了一座无人敢碰的纸山。


    司徒砚秋松开手。


    他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大堂正中那块匾额。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这块匾挂在这里的时候,朱天问还在这座城里做他的土皇帝。


    刘文才还坐在这把椅子上,替朱家批文盖印。


    明镜高悬。


    悬了个屁。


    赵昌平回来得很快。


    两份文卷被他分别捧在左右手里。


    左手是酉州在册官吏名册,封皮上盖着吏部的朱印。


    右手是缉查司留下的查抄处置名单,封皮上盖着缉查司的铁墨黑印。


    司徒砚秋接过来,将两份文卷并排摊开在案上。


    左手翻名册,右手翻名单。


    逐行对照。


    司徒砚秋的手指在两份文卷之间来回跳动。


    速度很快。


    赵昌平站在一旁,看着他翻阅的速度,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司徒砚秋停了手。


    他将两份文卷合上,手掌按在名册的封面上。


    “被查抄的,全是各曹署手握实权的主官和主事。”


    “刑曹,仓庾,工曹,籍田,武备各主事。”


    “加上城防尉以及已经裁撤的卫所指挥使。”


    “就算把刘文才本人算上,一共也才十四人。”


    赵昌平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


    “各署的副职、佐官、丞、吏、录事,绝大多数都还在。”


    司徒砚秋的手指敲了敲名册。


    “缉查司杀的是主干,留的是枝叶。”


    赵昌平低下头。


    “知府大人明鉴。”


    “你倒是也留下来了。”


    司徒砚秋侧过头,看了赵昌平一眼。


    赵昌平的身子又弓了几分。


    “下官……下官只是一个之前只是一个代州丞。”


    “协理州丞处理州政,分管民政户籍与田赋徭役。”


    “朱家的买卖,下官确实未曾沾手。”


    “是没沾手,还是不敢沾?”


    赵昌平沉默了一息。


    “不敢沾。”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下官入酉州为官十二年。”


    “看着朱家一日大过一日,看着刘文才在堂上替他们盖印批文。”


    “下官不是不知道,是不敢知道。”


    司徒砚秋没有接话。


    他将名册重新翻开,目光落在那些幸存者的名字上。


    “这些留下来的人,如今是什么状态?”


    赵昌平苦笑了一声。


    “惶恐。”


    “终日惶恐。”


    “生怕缉查司翻旧账,把自己也牵连进去。”


    “不求有功,只求无过。”


    “大事不敢问,小事不敢批。”


    “衙门里但凡有一桩事务需要签字画押的,全都往上推。”


    “推到各署主事那里,主事的位子空了,就推到下官这里。”


    “下官也不敢独断,又推到知府大人案前。”


    他指了指桌上那摞三寸厚的公文。


    “便是这般堆起来的。”


    司徒砚秋盯着那摞公文,沉默了片刻。


    “衙门停摆多久了?”


    “打从缉查司离城那日算起,已有月余。”


    司徒砚秋将月余二字咀嚼了一遍。


    他站起身,走到大堂正中,背着手,望着门外那条冷冷清清的甬道。


    甬道两侧的石灯柱上长了青苔。


    一月前,就是这条甬道,缉查司的缇骑手执铁链,将一串串带着铐的犯官从这条路上押出去。


    哭喊声、求饶声、铁链拖地的声音,压得整条甬道都在嗡嗡作响。


    如今安静得过了头。


    他正要转身,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门吏快步走到堂前,拱手道:“禀知府大人,城中钱、周、许三家商行的东家与几位士绅,联袂来访,在仪门外候见。”


    赵昌平的脸色变了变。


    他看向司徒砚秋的背影,欲言又止。


    司徒砚秋没有回头。


    “请进来。”


    门吏领命而去。


    赵昌平低声道:“府尊大人,这几家都是酉州城中残余的大商行。”


    “朱家倒了之后,他们便是本地最有头脸的人物。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此番联袂来访……”


    “本官知道他们想做什么。”


    司徒砚秋转过身,走回堂上坐下。


    他将那两份文卷收到一旁,理了理袖口。


    脚步声由远及近。


    仪门处的门扇被推开,一行七八人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身材微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锦缎长袍,腰间系着玉带,面色红润,蓄着一部修剪得极为齐整的山羊胡。


    钱凤岐。


    钱氏商行的当家人。


    他身后跟着两名年纪相仿的商人和四五名穿着儒袍的士绅。


    一行人踏入大堂,在堂下站定。


    钱凤岐当先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酉州商民钱凤岐,叩见知府大人。”


    “恭贺大人履新,酉州百姓翘首以盼,得知府大人坐镇,实乃一州之幸。”


    他身后的人齐刷刷跪了一片,跟着说了一遍相同的话。


    声音整齐,显然事先练过。


    司徒砚秋坐在堂上,右手搁在扶手上,手指没动。


    “起来。”


    钱凤岐站起身,抬起头。


    他的目光在司徒砚秋的面孔上停了一息。


    太年轻了。


    这是他脸上掠过的第一个念头。


    但他藏得很好,面上只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恭谨。


    “大人初履此任,百事缠身,我等本不该贸然打扰。”


    “只是听闻州署诸事繁杂,下面的佐官吏员人手不足,民间多有忧虑。”


    “小人等身为酉州商民,世受皇恩,不敢旁观,特来拜会大人,聊表寸心。”


    他说着,朝身后微微抬了抬手。


    一名随从端着一只红木托盘走上前,盘上盖着绸布。


    赵昌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钱凤岐没有揭开绸布。


    他将托盘搁在堂前的条案上,退后一步,拱手道:“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另外……”


    他顿了一顿,似在斟酌措辞。


    “小人斗胆直言。”


    “酉州经此番变故,官署空缺甚多。”


    “小人等在本地经营数十年,与各县乡里略有往来,识得几位才干出众、品行端方的人才。”


    “若府尊大人不嫌弃,小人等愿代为举荐,为大人分忧。”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明白了。


    司徒砚秋看着钱凤岐。


    钱凤岐迎着他的目光,笑容不减,腰弯得恰到好处。


    不卑不亢,却又透着一股子我是在帮你的姿态。


    司徒砚秋的嘴角微微一动。


    “钱东家。”


    “小人在。”


    “坐。”


    司徒砚秋偏头看了赵昌平一眼。


    “赵州丞,给诸位看座,上茶。”


    赵昌平应了一声,招呼门吏搬了几把椅子过来。


    茶端上来了。


    不是什么好茶,州署库房里翻出来的陈年老茶,泡出来的汤色泛黄,但好歹是热的。


    钱凤岐双手接过茶碗,浅浅啜了一口。


    司徒砚秋端起自己的茶碗,也喝了一口。


    “钱东家方才说的这番话,本官听进去了。”


    钱凤岐的眼睛亮了一下。


    “诸位在酉州扎根多年,对本地人事了然于胸,这份心意,本官领了。”


    钱凤岐放下茶碗,拱手道:“大人言重了。”


    “不过......”


    司徒砚秋将茶碗搁在扶手旁。


    “官吏任免,自有朝廷法度。”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分明。


    “六部考功、吏部铨选、政绩考核,皆有定制。”


    “何人可用,何人不可用,本官自会依制公断。”


    钱凤岐的笑容凝固了。


    “诸位的好意,本官心领。”


    “但举荐人才这件事……”


    司徒砚秋看着钱凤岐的眼睛。


    “不劳诸位费心。”


    钱凤岐的手指在茶碗边缘摩挲了一下。


    他身后那几名商人和士绅互相对视了一眼。


    钱凤岐笑了笑。


    “大人说的是。”


    “是小人逾越了。”


    他站起身,拱手一礼。


    “既如此,小人等不敢多扰。”


    “大人公务繁忙,我等先告退了。”


    “慢着。”


    司徒砚秋抬了抬手。


    他的目光落在条案上那只盖着绸布的红木托盘上。


    “东西带回去。”


    钱凤岐的笑容僵了一瞬。


    “大人,这只是一点心意……”


    “带回去。”


    司徒砚秋重复了一遍。


    钱凤岐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道:“是。”


    随从上前,将托盘端了回去。


    一行人鱼贯退出大堂。


    脚步声渐远。


    赵昌平站在一旁,目送那群人走出仪门,才回过头来,看了司徒砚秋一眼。


    “知府大人,钱家虽算不上世家,但在本地势力也是不小。”


    “如此驳了他的面子……”


    “赵州丞。”


    司徒砚秋打断了他。


    他的目光没有追着那群人离去的方向看。


    他在看堂下那些空荡荡的椅位。


    “一个朱家倒了。”


    “后面就冒出来一个钱家。”


    “钱家倒了,还会有周家、许家、王家。”


    他收回目光,看着赵昌平。


    “本官若今日收了他的礼,听了他的话,用了他荐的人。”


    “三年之后,这把椅子上坐的是知府,还是他钱家的傀儡?”


    “而且,这帮人还真是记吃不记打!”


    “太子殿下如今正在清剿世家,为的是什么?”


    “真是找死。”


    赵昌平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


    堂上又恢复了先前的安静。


    司徒砚秋重新坐正了身子。


    他的目光在那些空椅子上扫了一遍。


    五个关键曹署,五把空椅子。


    等吏部调人?


    一道公文往返少说一个月。一个月后选好了人,再送过来,又得一个月。


    两个月。


    三个月之后黄花菜都凉了,春耕误了,秋粮没了,这一州的百姓喝西北风去?


    司徒砚秋攥了一下拳。


    “赵州丞。”


    “下官在。”


    “传本官的令。”


    “即刻起,召集州署内所有在册的官、吏。”


    “无论品级,无论曹署,无论正官佐官、录事典吏。”


    赵昌平愣住了。


    “两刻钟之内,到这间大堂集合。”


    司徒砚秋的手掌按在案面上。


    “无故不到者,即刻除名。”


    赵昌平的瞳孔缩了一下。


    “大人知府,所有人?”


    “所有人。”


    赵昌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拱手一礼,急步走出大堂。


    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急促而密集,一路小跑出了仪门。


    堂上只剩下司徒砚秋一个人。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条案前,将那份积压的关于春耕调度的公文抽了出来。


    公文的纸角卷着边,墨迹干了多日。


    上面的落款日期是半月前。


    司徒砚秋将那份公文卷好,握在手中。


    他没有坐回去。


    他就站在堂前,等着。


    两刻钟。


    时间并不长。


    但从门外传进来的脚步声,说明这一刻钟对州署里的所有人而言,都很漫长。


    最先到的是几名录事和典吏。


    他们从各曹署的偏房里跑过来,一路小跑,有人连官帽都没戴正就冲进了大堂。


    然后是各署的佐官、丞、副手。


    脚步声越来越密。


    人影越来越多。


    两刻钟将尽。


    大堂之下,黑压压地站了百余人。


    品级最高的是几名从七品和正八品的佐官、主事。


    品级最低的是不入流的典吏和杂役。


    有人穿着官服,有人穿着吏袍,有人连吏袍都没穿。


    大约是被人从铺上拽起来的,只套了件棉衫,外面胡乱披了件罩衣。


    没有人坐。


    椅子不够。


    况且也没人敢在这种场合坐下。


    百余双眼睛望着堂上。


    每一双眼睛里都有相同的东西。


    恐惧。


    那种朱家覆灭之后蔓延了整整月余的恐惧。


    缉查司的铁墨黑印还没干透,缇骑的刀鞘上还挂着冰碴,十四颗人头还没凉。


    那些曾经吃朱家的饭、替朱家办事、在朱家的阴影下讨生活的人,哪个不怕?


    今天叫他们全来了。


    新知府要做什么?


    第二轮清洗?


    有人的腿已经在发抖。


    站在最后排的一名仓监丞,年近六旬,身形佝偻。


    他身上那件九品官服洗得发白,膝盖处还打了一块补丁。


    他的手紧紧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堂上没有声音。


    司徒砚秋站在案后,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堂下的每一张面孔。


    那些面孔高低错落,老少不一。


    有满脸皱纹的老吏,有刚蓄起胡须的年轻录事,有两鬓斑白的佐官,有面色蜡黄的典簿。


    司徒砚秋将他们的表情一张一张地收入眼中。


    他手中那份春耕公文被卷成了一个筒。


    他握着那个纸筒,从案后走了出来。


    百余人的目光跟着他移动。


    有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司徒砚秋在堂下站定。


    他环视了一圈。


    “今日叫诸位来,不是为了问旧账。”


    他的声音不高。


    但在这间落针可闻的大堂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朱家的事,缉查司已经结案。”


    “该杀的杀了,该抓的抓了。”


    “名单上没有你们的名字。”


    最后排几个年轻的典吏,肩头明显松了一分。


    “从今日起,过去的事,本官不问。”


    他顿了一顿。


    “但将来的事,本官要问。”


    松下去的肩头又紧了回来。


    司徒砚秋举起手中那份卷成筒状的公文。


    “这是一份关于春耕调度的公文。”


    “各县报上来的,在州署里躺了半个月,没有一个人敢批。”


    他将公文展开,举在面前。


    “种子没有下发。”


    “农具没有调拨。”


    “水渠没有疏通。”


    “耕牛没有分派。”


    “谷雨已至。”


    “再过半月,酉州八县,从南到北,所有的田地都会错过春播的最后时限。”


    他的目光扫过堂下那些低着头的面孔。


    “诸位,你们摸着自己胸口想一想。”


    “一州百姓,几十万张嘴,今年秋天吃什么?”


    “吃这摞公文吗?”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抬头。


    司徒砚秋将那份公文重新卷好,握在手中。


    “本官知道你们怕。”


    “怕得罪人,怕被牵连,怕签了字盖了章,将来有人翻旧账,把你们也拖进去。”


    “但本官今天把话放在这里。”


    “这州府衙门,是做事的地方。”


    “不是藏身的地方。”


    堂下有人吞了一口口水。


    司徒砚秋环视一圈。


    “各曹署主官全部空缺。”


    “等吏部铨选调派,最快也要两个月。”


    “本官等不了两个月。”


    “酉州的百姓也等不了两个月。”


    他停下脚步,站在堂下正中央。


    “所以......”


    他将公文抬起来,指向堂下所有人。


    “今日,本官要在这间大堂里,当堂考功。”


    堂下骚动了。


    百余人互相对视,窃窃私语的嗡嗡声从人群中漫开来。


    “什么叫考功?”


    一个年轻的录事低声问身边的老吏。


    老吏摇了摇头,满脸茫然。


    赵昌平站在一侧,脸上的表情也是一片愕然。


    当堂考功?


    现场选官?


    这种事闻所未闻。


    司徒砚秋的声音压过了嗡嗡声。


    “规矩很简单。”


    “本官问。”


    “你们答。”


    “以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为准。”


    “不问出身,不问品级,不问资历。”


    “答得上来的。”


    “该升就升,该用就用。”


    “答不上来的。”


    “退下去,回去做你该做的事。”


    嗡嗡声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问品级?


    不问资历?


    一个九品的小吏,只要答得好,就能一步坐上正八品主事的位子?


    有人觉得荒唐。


    有人觉得不敢信。


    有人的眼中闪了一下。


    司徒砚秋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


    他举起手中那份春耕公文。


    “第一个。”


    “仓庾曹。”


    堂下再次沉默了。


    “仓庾曹掌一州粮仓军储、漕运调度、物资调拨。”


    “眼下春耕迫在眉睫,种子、农具、耕牛的发放全赖此署。”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


    “仓庾曹事务,谁人最熟?”


    “春耕种子、农具发放、水利调度,如何能在三日内遍及全州各县?”


    “能者上前一步!”


    堂下鸦雀无声。


    百余人站在那里,你看我,我看你。


    没有人动。


    一息。


    两息。


    三息。


    赵昌平站在一旁,额角渗出了汗。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了后排那个佝偻的身影上。


    那个穿着九品补丁官服的老仓监丞。


    赵昌平认得他。


    宋沛恩。


    在酉州仓庾曹干了三十年。


    从年轻时的录事熬到如今的从九品仓监丞。


    三十年。


    没升过一次官。


    不是没有本事,是上面的位子被朱家的人占得死死的,轮不到他。


    赵昌平刚要开口,后排突然有了动静。


    不是宋沛恩自己走出来的。


    是他身旁站着的一名年轻典吏,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宋沛恩被这一推,整个人跌跌撞撞地往前踉跄了两步。


    他站在人群最前方,整个人暴露在司徒砚秋的目光之下。


    他下意识地想缩回去。


    但后面的人已经悄悄挪开了一步。


    回不去了。


    宋沛恩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涨得通红。


    他低着头,双手攥着袖口,膝盖在微微发颤。


    司徒砚秋看着他。


    一个六旬老翁。


    司徒砚秋没有看他的品级。


    “你叫什么名字?”


    “回……回大人的话。”


    宋沛恩的声音发颤。


    “下官……下官宋沛恩。”


    “从九品仓监丞。”


    “在仓庾曹……在仓庾曹办差三十年。”


    “三十年。”


    司徒砚秋重复了一遍。


    “那本官来问你。”


    宋沛恩的脊背佝偻得更厉害了。


    “第一。”


    “酉州八县,南四县与北四县的土质有何差异?”


    “适种的粮种分别是什么?”


    宋沛恩的嘴唇动了动。


    “这……”


    他的目光飘忽了一瞬,似乎在犹豫该不该开口。


    司徒砚秋瞥了他一眼,宋沛恩打了个哆嗦,轻声开口。


    “酉……酉州南部四县,多为黄壤与红壤。”


    “其中渝安县与永清县的河谷地带,土壤含沙较重,适种旱稻与粟米。”


    “南陵县和博望县地势较高,土薄多石,适种荞麦与豆类。”


    他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声音还在抖。


    说到第二句,抖得轻了。


    “北部四县……北部四县的情况比较复杂。”


    “平津县与乐安县靠近清水河,河滩地多,土壤肥沃,是酉州最好的水田。”


    “适种水稻。”


    “但平津县东面有一片低洼地,年年春涝,不适合稻作,改种芋头和菱角,反倒产量不低。”


    他的声音渐渐平了下来。


    堂下有几个人抬起了头。


    “石门县地处山区,梯田居多。”


    “梯田蓄水不易,适种耐旱的黍和稷。”


    “广安县……广安县的土质最杂。”


    “西半县是黄壤,东半县是棕壤,交界处还有一片盐碱地。”


    “盐碱地上什么都种不活,但若用石灰和河泥混合改良,种蓿草养牲口,三年之后翻过来再种粟米,产量比直接开荒高出两成。”


    他说完,嘴巴闭上了。


    堂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开始有轻微的嗡嗡声。


    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


    赵昌平站在一旁,目光复杂。


    他在酉州十二年,对这些情况大致了解,但绝没有宋沛恩说得这般清楚明白。


    尤其是那个广安县盐碱地改良的法子,他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


    司徒砚秋的表情没有变化。


    “第二。”


    “官仓储粮,防潮防鼠,酉州现有的仓储条件下,你有什么办法?”


    宋沛恩抬起头,看了司徒砚秋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酉州官仓有大小十二座。”


    “其中四座在州城内,八座分布在各县。”


    “州城内的四座仓库,两座是砖石结构,地基垫高了三尺,通风良好,防潮没有大碍。”


    “另外两座是旧仓,土墙木顶,年久失修。”


    “下官在仓庾曹三十年,试过不少法子。”


    “防潮最要紧的是架空和通风。”


    “旧仓地基矮,可以在仓内铺设木架子,将粮袋架离地面一尺以上。”


    “每月逢初一十五开仓翻晒一次。”


    “若逢阴雨连绵、融雪返潮之时,仓内角落放置石灰包吸潮。”


    “防鼠的话,一是养猫,二是在仓基四周挖陷坑,灌半尺深的水。”


    “鼠从地面钻不进去,从梁上走的话,在梁柱上涂桐油。”


    “桐油滑,鼠踩上去站不住。”


    堂下彻底安静了。


    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全部消失了。


    所有人都在看宋沛恩。


    方才还有人觉得荒唐。


    一个九品的仓监丞,在仓库里搬了三十年粮袋的老头子,能有什么本事?


    如今没有人再这么想了。


    司徒砚秋的手指在公文上敲了一下。


    “第三。”


    他的目光直视宋沛恩。


    “眼下春耕迫在眉睫。”


    “种子、农具、耕牛需要在三日之内运抵全州八县。”


    “酉州的车马、人力、驿路现状你都清楚。”


    “你来告诉本官,怎么规划运送路线,用最少的人力和车马,做到最快的速度?”


    这一道题比前两道都大。


    不是照本宣科就能答的。


    需要对酉州全境的地理、道路、各县距离、车马脚力、物资重量有整体的把握,然后在脑中推演出一套可行的调度方案。


    宋沛恩沉默了。


    堂下有人偷偷摇了摇头。


    这题太难了。


    一个老仓监丞,怎么可能答得出。


    宋沛恩开口了。


    “大人,酉州八县,以州城为中心,分南北两路。”


    他的声音不再发抖了。


    甚至变得沉稳。


    “南路四县,从州城出发,走官道南行。”


    “渝安县最近,快马一日可达。”


    “永清县其次,一日半;南陵县在山中,道路难行,须两日;博望县最远,需三日。”


    “北路四县,走驿道北上。”


    “平津县半日即到;乐安县一日;石门县在山里,和南陵一样难走,须两日;广安县最远,也是三日。”


    他右手抬起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若按常规做法,从州城向八县分别派遣车队,需要十六支车队,配备至少一百二十辆大车和四百余匹牲口。”


    “这个数目,州署目前拿不出来。”


    赵昌平的眉头紧锁。


    他知道宋沛恩说的是实情。


    朱家被抄后,大量车马骡驴被缉查司充公带走,州署里的牲口棚空了一大半。


    “所以不能分头送。”


    “下官的想法是,分两路、各设三站。”


    “南路第一站渝安县,第二站永清县,这两县的物资由州城直接发出,一支车队走到底。”


    “到了永清县之后,车队卸下永清县的份额,空车折返。”


    “永清县提前备好骡马,将南陵和博望两县的物资转运南去。”


    “这样州城只需要出一支南路车队。”


    “北路同理。”


    他顿了顿。


    “这样算下来,州城只需要出两支车队,四十辆大车,一百五十匹牲口。”


    “永清和乐安两县各出一支转运车队,每支十辆车、三十匹牲口。”


    “总共六十辆车、二百一十匹牲口。”


    “比分头送省了一半。”


    他停下来。


    堂下没有一点声音。


    宋沛恩站在那里,弯着的脊背不知在什么时候直了起来。


    他的眼神不再闪躲。浑浊的瞳仁里,亮着一点光。


    司徒砚秋看着他。


    堂下那些窃窃私语的嗡嗡声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安静。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堂上的两个人身上。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知府。


    一个六十岁的九品老吏。


    司徒砚秋走上前一步。


    他从案上拿起一样东西。


    那是仓庾曹署的大印。


    铜制。


    方寸见方。


    印面上刻着酉州仓庾曹署六个篆字。


    缉查司查抄的时候,各曹署的大印全部封存在了州署密档房里。


    赵昌平取名册时,一并取了出来。


    司徒砚秋将那枚大印放在手掌中。


    铜印的重量不大。


    但此刻,它重于千钧。


    他走到宋沛恩面前。


    宋沛恩的身体僵住了。


    司徒砚秋将大印递到他面前。


    “即刻起,你权知仓庾主事,署理曹务,先行使印,后续奏请吏部补授。”


    宋沛恩的嘴唇张开了。


    没有声音发出来。


    “品级由从九品升正八品。”


    “本官给你签发全权手令,调拨人力、车马、物资,均由你一人裁断。”


    大印就在眼前。


    触手可及。


    宋沛恩的手抬起来了。


    抬到一半,猛地缩了回去。


    他的手在发抖。


    三十年。


    他在仓库里搬了三十年的粮袋。


    他知道哪座仓的屋顶漏雨,哪座仓的地基裂了缝。


    他知道哪条路春天会泥泞、哪条路冬天会积雪。


    他知道每一笔粮食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中间经过几个人的手。


    三十年。


    没有人问过他。


    没有人在乎过他知道这些。


    宋沛恩再次抬起手。


    这一次,没有缩回。


    他用双手接过了那枚铜印。


    印面上的篆字硌着他的掌心。


    他的膝盖弯了下去。


    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下官……下官领命。”


    他的声音沙哑。


    司徒砚秋没有让他多跪。


    “起来。”


    宋沛恩站起身。


    他的脊背挺着。


    比方才站出来的时候,直了不止一寸。


    堂下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一幕。


    那些原本恐惧的、茫然的、麻木的面孔上,开始出现别的表情。


    司徒砚秋转过身。


    他走回堂前,面向百余名官吏。


    手中那份春耕公文被他翻到了第二页。


    他的目光扫过来。


    每一双与他对视的眼睛,都在那道目光中感受到了同样的份量。


    司徒砚秋将公文举起来。


    “下一个。”


    他的声音在大堂中回荡。


    “刑曹。”


    两个字落地。


    堂下的空气骤然一紧。


    刑曹主事。


    正七品下。


    掌一州刑狱审判,复核县府案件,管理州狱、缉捕要犯。


    这个位子比仓庾主事更重。


    也更烫手。


    朱家倒台之后,积压的刑案、悬案、冤案堆成了山。


    前任刑曹主事是朱家的人,被缉查司砍了脑袋。


    留下来的案卷有多少水分,有多少冤魂,谁也说不清。


    坐上这把椅子的人,要面对的不是粮袋和账本。


    是人命。


    司徒砚秋的目光从人群上方掠过。


    “酉州刑曹事务,积压案件、州狱管理、县案复核......”


    “谁,敢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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