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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客中文 > 梁朝九皇子 > 第395章 塘边怅望流云远,巷口轻许稚子行

第395章 塘边怅望流云远,巷口轻许稚子行

    四月初五。发布页LtXsfB点¢○㎡


    辰时刚过,酉州城的晨雾还没散干净。


    街两边的铺子陆续支起了门板。


    城北大街上,一个卖蒸饼的老汉将头一屉热气腾腾的蒸饼从笼里翻出来,码在铺了白布的簸箕上。


    热气蹿得老高,裹着一股子面香和葱油香,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司徒砚秋从北街的巷口拐出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常服,没有戴官帽。


    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走得不快。


    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提着一把折扇。


    扇面合着,没打开,只是拎在手里当拂尘使,偶尔在袖口前晃一晃。


    蒸饼老汉抬起头,瞧见了他。


    “知府大人早!”


    老汉的嗓门不小,搁在这条街上能传出去好几丈远。


    司徒砚秋朝他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大人吃过了没?”


    “今儿的饼子出锅早,还热着呢!”


    老汉从簸箕里捡了一个蒸饼,隔着摊子往前递。


    “昨日你的饼硬了些。”


    司徒砚秋走过摊子前面,头也没回,丢下这么一句。


    老汉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大声嚷了一嗓子。


    “嘿!大人好舌头!”


    “昨日面发过了头,今日改了!”


    “保准松软!”


    司徒砚秋笑了笑,没搭理,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路边一家杂货铺的老板娘正往门口泼水。


    瞧见司徒砚秋过来,连忙把盆往身后一藏,拿围裙擦了擦手。


    “知府大人好。”


    司徒砚秋微微颔首。


    “你家门前那段排水沟,张庆年派人来看了没有?”


    老板娘的眼睛一亮。


    “来了来了!”


    “昨日午后来了两个工匠,说是下个月就能动工!”


    “那沟堵了大半年了,一到下雨天就淹,多亏大人记挂着。”


    司徒砚秋嗯了一声,步子没停,径直越过了她的铺面。


    走出这条街的工夫,大大小小有七八个人跟他打了招呼。


    甚至还有一个背着竹篓的老妇人从巷子里探出脑袋,远远朝他招了招手。


    司徒砚秋一一回应。


    点头的时候表情淡淡的,说不上热络,但也没有摆架子。


    说话极简,从不多一个字。


    走到南街口的转角处时,他的脚步忽然慢了半拍。


    并非前头有人挡路。


    而是身后有脚步声。


    司徒砚秋没有回头。


    他甚至连脚步都没停。


    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用折扇敲了敲自己的肩膀。


    身后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安静了大约两息。


    然后一个声音从背后冒了出来。


    “知府大人!”


    声音不大,但极有穿透力。


    带着少年人嗓音里独有的清亮与不服气。


    司徒砚秋继续往前走。


    “您今日出门又没带随从!”


    “这可不行!万一有歹人怎么办?”


    身后的脚步重新响了起来,追了上来。


    “万一有人行刺呢?”


    “万一有人投毒呢?”


    “大人身边总得有个跑腿的……”


    “卫离。”


    司徒砚秋终于开口了。


    就两个字。


    声音不重,甚至带着几分懒散。


    卫离的嘴巴闭了一会。


    可也只是一会。


    “知府大人,您就收我当个书童吧。”


    他从司徒砚秋的右后方绕到了右侧,小跑着跟上步子。


    灰布吏袍的下摆被他撩起来塞在腰带里。


    “我吃得少,还听话。”


    司徒砚秋没有看他。


    脚步依旧不紧不慢,折扇在手中转了半圈。


    “您昨日批了三十七份公文,写了六封信,其中有两封是给吏部的,一封是给京城工部的,还有三封是给各县里长的。”


    卫离的语速很快。


    “第二封给吏部的那份,您用的那方墨锭受了潮,写到第三行的时候墨色淡了,您换了一方新的,但是旧墨锭没扔,搁在砚台左边了。”


    “那方墨是北方墨,受潮之后不好磨,但晾三日便能恢复,扔了可惜。”


    司徒砚秋的折扇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您昨晚亥时二刻才灭的灯。”


    “书房里的灯油也不够了,只剩下半罐。”


    “州府里的那批灯油是掺了水的地沟货,灯芯烧不到两个时辰就暗了。”


    “我替您找了一家城南的油坊,他家的灯油是纯菜籽榨的,一罐只要十二文,比州署采买的便宜三文。”


    司徒砚秋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何时灭的灯?”


    卫离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心虚。发布页Ltxsdz…℃〇M


    “我……在州署外头待着呢。”


    “待着?”


    “大半夜不睡觉?”


    “睡不着。”


    卫离挠了挠后脑勺。


    “就在墙根底下蹲着。”


    司徒砚秋停下了脚步。


    他偏过头,终于正眼看了卫离一眼。


    晨光从街对面的屋脊上照过来,落在卫离的脸上。


    那张少年人的面孔比五天前瘦了一圈。


    颧骨支棱出来,下颌的线条更尖锐了。


    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足。


    司徒砚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


    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不收。”


    卫离站在原地,嘴唇抿了一下。


    然后他的脚步重新响了起来。


    “知府大人!”


    “您今日要去哪儿?我给您带路.....”


    “不用。”


    “那我给您打伞?今日有云,说不定午后要下雨......”


    “不用。”


    “那……那我给您提东西?”


    司徒砚秋举起手里的折扇。


    “就这一把扇子,你提什么?”


    卫离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他快走两步,凑到司徒砚秋左侧,仰起脸看着他的侧脸。


    “大人,我是真心想跟着您办事的。”


    “你说过了。”


    “每天都说。”


    “那是因为您每天都拒绝。”


    “所以你打算说到我答应为止?”


    “是!”


    卫离的回答干脆得不像话。


    司徒砚秋笑了笑,没再接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南街上。


    一个步子从容,折扇晃荡。


    一个碎步紧跟,嘴巴不停。


    “大人,您今日穿的这件常服,左边袖口那颗扣子松了。”


    “再不缝就要掉了。”


    “我针线活虽然一般,但是缝个扣子还是会的......”


    “不用。”


    “大人,前头那家馄饨铺子味道不错,他家的骨头汤是真材实料熬的。”


    “您早上就啃了个冷饼子,这哪行......”


    “不饿。”


    “大人!”


    “嗯。”


    “您到底要走到哪儿去啊?”


    司徒砚秋没有回答。


    他拐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两侧是灰扑扑的土墙,墙头上爬着几蓬枯藤,有几根新发的嫩芽从藤蔓间钻出来。


    穿过窄巷,眼前骤然开阔。


    一片水塘横在眼前。


    水塘不大。


    方圆不过二三十丈。


    四周长着几棵歪脖子柳树,柳条刚发了新叶,细丝垂到了水面上。


    水面很静。


    春日里的阳光从柳枝的缝隙间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落在青绿色的水面上,晃晃悠悠地浮着。


    塘边有一块半人高的青石。


    表面被磨得光滑,大约是常年有人坐。


    石头下面的泥地上长着一丛矮草,草叶上挂着几滴露水。


    司徒砚秋走到那块青石旁边。


    他没有坐下。


    左手背在身后,右手将折扇撑开。


    扇面是一幅水墨竹石图,笔触洒脱,落款处有一方小印,但字太小,看不清。


    卫离跟到了塘边,也停了下来。


    他站在司徒砚秋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微微弓着身子,一副随时准备听差遣的样子。


    但他的嘴管不住。


    “大人,这地方挺好的。”


    司徒砚秋没搭理他。


    “水也清。”“


    就是柳树栽歪了,要是扶一扶就更好看了......”


    “卫离。”


    司徒砚秋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但语气和方才不一样了。


    少了那种敷衍的懒散,多了些什么东西。


    卫离连忙闭嘴。


    司徒砚秋看着水塘。


    扇面摇了两下。


    “你为何想做我的书童?”


    卫离眨了眨眼。


    这个问题他等了五天。


    他挺直了腰板,扬起下巴,声音带着几分郑重。


    “大人学富五车,满腹经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治州理政信手拈来。”


    “那日当堂考功,百余人无一人能难住大人,大人的学识令小子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一口气说完,眼睛亮晶晶的。


    司徒砚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仅此而已?”


    卫离的嘴巴张了一下。


    “呃……”


    他的眼神飘了飘,然后挠了挠后脑勺。


    “加上……您还是知府。”


    “嗯。”


    司徒砚秋点了点头,将折扇合上。


    “还算诚实。”


    卫离嘿嘿笑了一声。


    那点尴尬还没散干净,他忽然又往前迈了一步。


    “不过知府大人,我是真心佩服您的学识。”


    他的声音变了。


    没了方才嬉皮笑脸的劲头。


    少年人的面孔上,浮起一层认真。


    “不然就算您是知府大人,小子也不稀罕跟着的。”


    这话说得硬气。


    换作旁人,在四品知府面前说出这种话,大约要被呵斥一句不知天高地厚。


    司徒砚秋却笑了。


    “反倒是我要感谢你了?”


    卫离的脖子缩了一下。


    “小子不敢。”


    司徒砚秋转过身。


    他面朝水塘,扇子搁在腰间,双手叠在身前。


    柳条垂在水面上,被一阵过堂风吹起来,扫过水面,荡开几道细细的涟漪。


    “卫离。”


    “在。”


    “你是不是认为,自己的学识是极高的?”


    卫离愣了一下。


    他的第一反应是否认。


    嘴唇已经动了,一个不字堵在喉头。


    但那个字没能说出来。


    因为他骗不了自己。


    卫离的目光落在水塘的水面上。


    涟漪碎开的光斑一圈一圈地荡出去。


    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他没有说话。


    司徒砚秋看在眼里。


    “看不上酉州城的各级官员?”


    卫离的下巴微微抬了一寸。


    还是没有开口。


    但那个角度已经回答了。


    司徒砚秋摇了摇头。


    “知道为什么不留你做书童吗?”


    卫离抬起眼。


    司徒砚秋转过脸,侧过半个身子看着他。


    “你太硬了,太傲了。”


    “这种人不适合当官。”


    “会很苦的。”


    司徒砚秋收回视线,重新望向水塘。


    “你的傲气比我当年还盛三分。”


    “我进京赶考的时候,也觉得全天下没几个人配和我说话。”


    “可官场不是考场,考场上你答得好就能赢,官场上你答得再好,也会不尽人意。”


    卫离走到司徒砚秋身边。


    “小子不怕。”


    司徒砚秋的目光没有移过来。


    “苦则苦矣。”


    他偏过头,看着司徒砚秋的侧脸。


    “若是官场之上再被朱家那种人,或是刘文才那种货色占据,才是真的苦。”


    这一句话丢出来,塘边安静了好一阵。


    司徒砚秋转过头。


    卫离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司徒砚秋看着那双少年人的眼睛。


    愣了一下。


    随后他脸上浮起一层笑意。


    “卫离。”


    “在。”


    “你见过天才吗?”


    卫离歪了歪脑袋。


    然后他笑了。


    笑得极为自然,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见过啊。”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我自己。”


    司徒砚秋不由得笑出了声。


    “你倒是不谦虚。”


    “谦虚是给庸才用的。”


    卫离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天经地义的味道。


    “真正有本事的人,不需要谦虚。”


    司徒砚秋的笑意收了三分。


    他看着卫离那张年轻到近乎张狂的面孔,忽然问了一句。


    “你认为我是吗?”


    卫离的表情认真了下来。


    他歪着头,看了司徒砚秋好几息。


    打量完了,他点了点头。


    “大人当然是。”


    他扳起手指。


    “学富五车,各种问题处理起来绝不含糊。”


    “税赋、工程、刑名、水利、驿传,什么都懂,什么都答得上来。”


    “百八十号人轮着问,一道没卡住。”


    他放下手指,语气笃定。


    “自是天才。”


    司徒砚秋听完,摇了摇头。


    “可惜。”


    他的目光越过水塘,不知道落在了什么地方。


    “就算我这般的,也只是芸芸众生的一员罢了。”


    卫离的笑容凝住了。


    “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司徒砚秋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去到京城才发现。”


    “天才不过是进入那座宫城的基础罢了。”


    卫离没有说话。


    塘边的风大了一些,柳条被吹得斜过来,擦过司徒砚秋的袖口。


    “我见过太多高官。”


    “他们贪婪,谄媚,左右摇摆,满口仁义道德,满肚子男盗女娼。”


    “尸位素餐的事做得面不改色,颠倒黑白的本事比写文章还利索。”


    “可他们的学识,却足以支撑他们坐在那个位子上。”


    司徒砚秋的声音没有起伏。


    “满朝文武,哪一个不是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


    “科举三关,贡院一坐三天三夜,从县试到殿试,多少人倒在半路上。”


    “能走到最后站在明和殿里的,哪个是庸才?”


    “他们不是不聪明。”


    “正因为太聪明了,才更可怕。”


    卫离的嘴唇张了一下,没有出声。


    司徒砚秋收回视线。


    “我也见过普通人。”


    “在酉州。”


    卫离看着他的侧脸。


    那道轮廓在阳光下显得很锐利,但眉心微微蹙着,带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动容。


    “一个小小的七品官。”


    “从七品的籍田主事。”


    “品级比我低,年纪和我相仿。”


    “论学识,未必比我强。”


    “论出身,也是寒门子弟,不比你我好到哪里去。”


    “可他做了太多我做不到的事。”


    这句话说完,司徒砚秋自己沉默了好一阵。


    卫离站在他身边,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想问那个七品官叫什么名字,但觉得此刻开口不合适。


    水面上的光斑聚了又散。


    司徒砚秋忽然又抬起了头。


    “我还有一挚友。”


    他的声音换了个调子。


    提起来那么一些。


    “今科状元,景州知府。”


    他顿了一下。


    “也是天之骄子。”


    “可他也比我强过太多。”


    卫离听到今科状元四个字的时候,眼睛微微张大了一点。


    去年秋闱放榜的事,他在州署的抄写房里也听人说起过。


    文榜状元,澹台望。


    那个名字在酉州传开的时候,卫离曾经在心里默默地念过好几遍,带着几分年少气盛的不服气。


    此刻,他听到司徒砚秋亲口说出比我强太多这五个字,心里的那点不服气忽然就淡了。


    司徒砚秋的目光落回水面上,柳条的影子映在水中,被风吹得歪歪斜斜。


    “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如何了。”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


    像是不经意间漏出来的一句自言自语。


    卫离看着司徒砚秋的侧脸。


    晨光落在那张年轻的面孔上,一如往常。


    可在那双眼睛里,卫离看到了一点此前从未见过的东西。


    卫离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脚下那丛矮草。


    他忽然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


    不是那些嬉皮笑脸的讨好话。


    “知府大人。”


    “我知道您说这些,是想让我知难而退。”


    司徒砚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转过脸,看着卫离。


    目光很平静。


    卫离迎着那道目光,深吸了一口气。


    “可我还是想试试。”


    塘边的风停了。


    柳条垂下来,贴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


    卫离没有多说。


    他把该说的话说完了。


    剩下的,在那双眼睛里。


    那双眼睛年轻,干净,执拗。


    司徒砚秋收回目光。


    转过身,背朝水塘,面朝来时的巷口,迈步往回走了。


    脚步不快不慢。


    和来时一样。


    卫离站在原地。


    他看着司徒砚秋的背影一步步走远。


    卫离的肩膀塌了下来。


    又被拒绝了。


    今天比前四天还多说了些掏心窝子的话,可结果还是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矮草。


    露水全蒸干了。


    他觉得自己心里头也干了。


    算了吧。


    堂堂四品知府,今科榜眼,人家身边什么人没有?


    一个十七岁的抄写吏,凭什么让人家破例?


    卫离咬了咬牙。


    转过身,面朝水塘站着。


    水面上什么都没有。


    连风都不来了。


    就在这时候。


    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明日便跟在我身边吧。”


    卫离的整个人僵住了。


    脊背绷得笔直。


    他猛地转过头。


    巷口那头,司徒砚秋的背影已经快要拐进窄巷了。


    右手的折扇晃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消失在巷子的转角后面。


    连头都没回。


    卫离愣在原地。


    愣了很久很久。


    久到水塘上又起了一阵风,柳条重新荡开来,扫过水面,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张开嘴。


    嗓门比早上在街上的时候大了三倍不止。


    “知道了!知府大人!”


    声音从塘边炸开来,惊得柳树上几只雀鸟飞起。


    巷子那头,司徒砚秋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


    但卫离知道。


    那个人一定听见了。


    他站在塘边,看着那条窄巷的方向。


    笑容半天收敛不起来。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灌进他那件短了一截袖口的灰布吏袍里,凉飕飕的。


    卫离低下头,攥了攥袖口。


    然后他撩起袍角,迈开步子。


    朝着巷口的方向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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