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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 双卿归胶解民忧,粮铁人钱细运筹

    四月十九日,午后。发布页LtXsfB点¢○㎡


    胶州城北门外的官道上,两辆马车一前一后,从北面缓缓驶来。


    前车装着三口木箱和几只包袱,后车坐着人。


    车轮碾过干透的黄土路面,扬起一层薄灰。


    北门的守卒远远看见车队,照例拦下查验。


    前车的车夫翻出腰牌和通行文书,守卒核对过名册,摆手放行。


    后车的帘子被掀开一角。


    诸葛凡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打了个哈欠。


    他身上穿着一件灰色锦袍,领口松着,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别着,散了几绺搭在耳边。


    上官白秀坐在他旁边,手炉搁在膝盖上,靠着车壁,眼睛半阖着。


    李石安挤在两人中间,怀里抱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包袱,包袱口扎得不太牢靠,露出半截书脊和一小节绣着弯月纹样的香囊穗子。


    诸葛凡扭过头看了一眼那截穗子,伸手把包袱口往里掖了掖。


    李石安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下。


    “诸葛先生?”


    “没事。”


    诸葛凡收回手,又打了个哈欠。


    马车晃了一下,车轮轧过城门前的石板接缝,发出一声闷响。


    上官白秀睁开眼,拿起手炉,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到了?”


    “到了。”


    诸葛凡靠回车壁上,两条腿伸直了,蹬着对面的车板。


    他偏过头,透过帘缝往外看。


    南门的瓮城甬道不长,光线暗了几息,又亮了起来。


    城里的声音一下子涌进来。


    吆喝声、车轮声、铁匠铺敲打的叮当声,混在一起,乱糟糟的。


    诸葛凡的嘴角往上弯了弯。


    胶州的味道。


    马车在瓮城内侧停下来。


    诸葛凡先跳下车,伸了个懒腰。


    腰椎发出两声脆响,他嘶了一声,拍了拍后腰。


    赶了两天路,骨头都快颠散了。


    上官白秀下车的动作慢一些。


    他先把手炉换到左手上,右手撑着车沿,一只脚探出来踩实了地面,这才慢慢站稳。


    李石安从另一侧绕过来,伸手扶了一把。


    “先生,小心。”


    上官白秀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不碍事。


    瓮城的门洞里站着一个人。


    韩风穿着一身靛蓝锦袍。


    他站在那里,看见二人下车,快步迎上来,拱手行了一礼。


    上官白秀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没让他把礼行全。


    “辛苦了。”


    韩风直起身。


    脸上的疲倦没有藏住。


    他看着两人,嘴巴张了一下。


    “你们俩可算回来了。”


    语气里带着一股如释重负。


    诸葛凡拍了拍韩风的肩膀。


    “怎么,攒了多少苦水?”


    韩风苦笑了一下。


    “从春耕开始说还是从流民安置开始说?”


    上官白秀笑了笑。


    “都说,都说,慢慢说。”


    三个人并肩往城里走。


    李石安背着包袱跟在后面。


    韩风一边走一边开始倒苦水。


    “春耕的事情,三月底我就给铁狼城递过一份文书。”


    他的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楚。


    “胶州辖下六个屯田区,加上新划出来的三个安置点,总计需要种子三千七百石,农具四千余件。”


    “种子倒还凑合,自己攒的勉强够用。”


    诸葛凡听着,点了一下头。


    “农具呢?”


    “差了一大截。”


    韩风叹了口气。


    “铁匠坊那边优先供军械,能分到民用的铁料有限。”


    “我让工匠把旧农具重新翻铸,也只够现有屯田户的七成。”


    “新来的流民那一拨,到现在还有两百多户没分到锄头。”


    上官白秀没插嘴。


    手炉端在手里,拇指在炉盖上慢慢转着。


    “流民安置呢?”


    韩风的苦笑更深了。


    “这才是大头。”


    “从二月到现在,经昭陵关进入关北的流民累计超过一万两千人。”


    “朝廷封路之后,这个数字虽然降了下来,但每天还是在零星涌入,都是绕了远路从山道翻进来的。”


    三个人走出甬道,进了北门内的主街。


    街面上的人流比冬天多了不少。


    有挑担的菜农,有推车的工匠。


    安北军的巡逻队两人一组,从街面上走过去,脚步不急不缓。


    四月的日头暖得晃眼,街两旁的屋檐下,有人搬了板凳出来晒太阳。


    几个孩子在巷口追着跑,嘴里喊着听不清的话。


    韩风叹了口气,继续开口。


    “还有,最近饮水井有三口出了问题,水质发苦,怀疑是地下水脉被春汛冲了。”


    他的声音突然顿了一下。


    诸葛凡正听得仔细,发现韩风不说了,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


    城门往北走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街边有一棵老槐树。


    树荫底下,站着一个人。


    揽月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裙,外面罩了一件浅灰的褂子,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没戴什么首饰。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诸葛凡的步子停了。


    就那么一瞬间。


    脚底下的青石板好像忽然变得硌脚了,他的左脚抬到一半,在空中顿了一下,才重新落下去。


    然后他转头看向上官白秀。


    上官白秀端着手炉,已经和韩风一起偏过头去了。


    两个人默契地望着街对面一家卖蒸饼的摊子。


    韩风研究蒸笼里冒出来的热气,研究得很认真。


    他甚至微微弯了弯腰,往前凑了凑,好像从没见过蒸饼是怎么蒸出来的。


    上官白秀则对摊主身后挂着的一串干辣椒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的手炉在胸前端得端正,脑袋歪了两分,目光在那串辣椒上来回扫了几遍,嘴里还嗯了一声,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一动不动,脖子扭着。


    诸葛凡盯着两人的后脑勺看了两息。


    韩风的声音从侧面飘过来,音量压得很低,带着点随意的调子。


    “话说。”


    “你真不打算找一个姑娘陪着?”


    上官白秀没有转头。


    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揉了揉身边李石安的脑袋。


    “我这都带着孩子了。”


    李石安被揉得脑袋歪了,挠了挠后脑勺。


    “先生,若是想找个夫人,我又不会拦着。”


    话音刚落。


    上官白秀的手指屈起来,在李石安的头顶轻轻敲了一下。


    “嘶!”


    李石安吃痛,缩了缩脖子,双手捂住脑袋,往旁边退了半步。


    韩风闷声笑了一下。


    上官白秀的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


    两个人加上一个捂着脑袋的少年,站在街边。


    谁也没有回头看诸葛凡。


    韩风研究蒸饼。


    上官白秀端详辣椒。


    李石安揉脑袋。


    三个人各有各的事情做。


    忙得很。


    诸葛凡站在原地。


    身后是韩风和上官白秀刻意制造的闲聊声。


    身前二十步,是槐树下的揽月。


    她没有往这边走,也没有招手。


    就是站在那里,指尖无意识地拨了一下裙摆的褶子。


    日光透过槐树的嫩叶落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


    诸葛凡往前走了。


    步子不快。


    左脚、右脚,一步跨出去的距离比平常短了一截。


    他的手背在身后,又放到身前,最后垂在两侧,手指虚虚地攥了一下又松开。


    走到揽月面前的时候,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三步远。


    揽月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


    她把诸葛凡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诸葛凡站在那里,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抬手挠了一下脸颊。


    “那个……”


    揽月看完,身子微微松了一下。


    诸葛凡的手从脸颊上放下来。


    “我还有公事。”


    揽月抬头看他。


    “我又不会拦着你。”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


    说完这句话,她的目光从诸葛凡脸上移开,看向他身后。


    看向李石安。


    准确地说,是看向李石安背上那只包袱。发布页LtXsfB点¢○㎡


    包袱口扎得不牢靠的那个位置。


    露出来的那一小节绣着弯月纹样的香囊穗子。


    穗子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揽月看着那截穗子。


    她的目光从穗子上移回来,重新看向诸葛凡。


    嘴角露出笑容。


    她踮起脚。


    这个动作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三步缩短到了不足一步。


    她的长裙的裙摆在地面上拂了一下。


    她的声音压得很轻。


    只够诸葛凡一个人听见。


    “香囊若是喜欢,日后我再绣给你。”


    诸葛凡的脸色没有变化。


    他的眼睛没有躲开,嘴角也没有动。


    但他的耳垂通红。


    从耳垂根一直红到耳廓,红得发透。


    他张了一下嘴。


    没来得及说出什么。


    揽月已经落回脚跟,退开半步。


    两个人之间重新拉出三步的距离。


    她背过手沿着老槐树旁的巷口,不紧不慢地走了。


    脚步声很轻。


    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几乎听不到声音。


    她的背影穿过巷口的光影,走进窄巷的阴凉里,渐渐远了。


    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诸葛凡站在街边。


    日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细碎地落在他的肩膀和发顶上。


    他盯着巷口的方向。


    巷子不长,走到头就是一条横街。


    揽月的身影已经融进了横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里,看不见了。


    但他还站着。


    两只脚钉在石板上。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韩风走到诸葛凡旁边,停下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诸葛凡的腰。


    诸葛凡被戳得一激灵,身子往旁边让了一步。


    “干什么!”


    韩风收回手指。


    “别看了。”


    韩风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过来人的笃定。


    “等忙完,你贴着看都没人管你。”


    “我还想早点忙完回去搂着我的夫人看呢。”


    诸葛凡瞪了他一眼。


    韩风不以为意,拍了拍袍子,朝前走了两步。


    他回过头,脸上还挂着那副苦笑。


    “走吧走吧,公文不等人。”


    “再耽搁下去,粮食的缺口可不会自己长出来。”


    诸葛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上官白秀从另一侧跟上来。


    他经过诸葛凡身边的时候没有停步。


    手炉端在胸前,步子不疾不徐。


    路过的时候,嘴里轻轻吐出一句话。


    “口是心非的伪君子。”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诸葛凡听见,也刚好够街上最近的两个行人听不见。


    说完,径直往前走了。


    背影稳稳当当的,袍子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摆动。


    韩风看了上官白秀一眼,颇为认同地点了一下头。


    “说得好。”


    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主街往王府的方向走。


    李石安背着包袱,小跑着从诸葛凡身边经过。


    他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小。


    诸葛凡没听清。


    “你说什么?”


    李石安跑出去两步,转头看了诸葛凡一眼。


    “我说。”


    他的脸上带着点挤出来的无辜。


    “先生让我离花羽哥远一点,是不是该离诸葛先生也远一点?”


    诸葛凡的眼睛眯了一下。


    李石安赶紧转回头,加速跑了。


    包袱在他背上颠着,那截香囊穗子在包袱口来回甩。


    诸葛凡一个人站在老槐树下。


    街面上人来人往。


    没有人多看一眼。


    没有人知道关北左节度副使此刻是什么模样。


    他站了大约三息。


    然后吐出一口气。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还在发烫的耳垂。


    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


    空荡荡的。


    诸葛凡无奈地笑了一下。


    笑意从嘴角蔓到眼底,又压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袍子。


    领口松着,腰带系歪了。


    丢人。


    他把腰带往右拽了一下。


    领口......


    算了,懒得整。


    他直起身,快步跟了上去。


    ......


    下午。


    胶州州署。


    韩风把积压了半个月的公文摞到大案上。


    摞了三层。


    最底下一层是封了红印的屯务报告,中间一层是各区送来的春耕进度册,最上面那层是歪歪扭扭的手写信笺,纸张粗糙,墨色深浅不一,一看就是基层吏员赶着写的。


    诸葛凡看着那三层公文,嘴角抽了一下。


    “你这是攒了半个月不批?”


    韩风把茶碗往案角一放,坐下来,双手往膝盖上一拍。


    “我一个人,白天跑工地,晚上看账本,中间还要接待流民、调配物资、安排营建。”


    “我只有一个脑袋。”


    “只有两只手。”


    他收回手,往椅背上一靠。


    “你们两个要是再不回来,我就要把长史的印往桌上一拍,自己卷铺盖去种地了。”


    上官白秀笑了笑。


    “辛苦了。”


    韩风白了他一眼。


    “少来这套。”


    他弯腰从最底下那层公文里抽出一份,拍在案面上。


    “先说粮食。”


    诸葛凡把那份文书翻开。


    韩风的声音随着翻页声响起来。


    “关北两州十二个屯田区,春耕进度整体过了七成。”


    他伸手在案面上摊开一张手绘的图纸,上面用墨线标出了各屯田区的位置和面积。


    “胶州这边六个区,进度最快的是城北一区和城西三区,播种面积都超了预定的八成。”


    “最慢的是新辟的城东五区,地是荒地,翻了两遍还有碎石。”


    他用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城东五区的位置。


    “种子分配的问题不大,自己留的种粮勉强够用。”


    “但城东五区的水渠没修完,开春那场冻土把渠壁冻裂了三处,现在还在补。”


    诸葛凡翻到种子分配的细目表,目光扫了两行。


    “滨州那边呢?”


    韩风又抽出一份。


    “滨州六个区,进度比胶州快。”


    “那边的底子厚,本来就有现成的耕地和水利,不像胶州这边全是从头干起来的。”


    他把文书推到诸葛凡面前。


    “滨州的屯田主事上个月给我递了份报告,说今年秋收如果老天赏脸,滨州自产的粮食能覆盖本州的八成需求。”


    “剩下两成靠存粮和调拨补。”


    上官白秀拿过那份文书翻了两页。


    “滨州的产出能不能匀一些过来?”


    韩风点了下头。


    “能,但不多。”


    他伸手在图纸上画了条线,从滨州到胶州。


    “滨州虽然发展得早,没怎么打过仗,但今年开春接收的流民也不少。”


    “他们自己也得留够口粮。”


    “能借调到胶州的,撑死了两万石。”


    诸葛凡把种子分配的文书合上,放到案面左侧。


    “两万石不够。”


    “当然不够。”


    韩风叹了口气。


    “胶州六万多张嘴,加上驻军、新安置的降卒家眷、还有陆续进来的流民,缺口至少在五万石以上。”


    他喝了口凉茶,把茶碗搁下。


    “好消息是,如果城东五区的水渠能在四月底前修完,今年能赶上一季晚种。”


    “勉强能补个一两万石。”


    诸葛凡拿起炭笔,在文书边角画了个圈,放到案面右侧。


    “这笔先搁着,等事情处理完了,再看能不能从粮草里腾出来一些。”


    韩风点头。


    粮食说完,韩风又从那堆公文里翻出另一份。


    “铁料。”


    他的语气比刚才沉了一分。


    “这个是真头疼。”


    诸葛凡放下炭笔。


    韩风把文书展开。


    “殿下走之前交代过,铁料优先供给军械坊。”


    “弩机、箭头、甲片,这些消耗最大。”


    “其次是马蹄铁,骑军那边每月的用量吓死人。”


    “最后才是民用农具。”


    他的手指在文书上的数字上划过去。


    “库存的铁料按这个消耗速度,撑两个月。”


    上官白秀的手炉在掌心转了半圈。


    “南面封路之后,商路上的铁料基本断了。”


    “偶尔有零星的能进来一些,杯水车薪。”


    韩风把文书翻到下一页,脸上的愁色淡了些。


    “好消息。”


    诸葛凡和上官白秀同时看向他。


    “胶州城西四十里的黑石岭,上个月发现了一处铁矿。”


    韩风的声音里多了一点底气。


    “量不小,够用好几年。”


    诸葛凡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


    “开采呢?”


    “已经在准备了。”


    韩风从文书底下翻出一张简略的矿脉分布图。


    “我让工匠坊派了十个有经验的老人去踩了点,初步定了三个采掘面。但是……”


    “缺人。”


    “矿工不够,也缺搬运的人手。”


    诸葛凡把那张矿脉图拿过来看了几眼,放下。


    “人的事情好办。”


    “屯田区的青壮轮班调过去一批,农闲的时候优先安排采矿。”


    “木料从哪来?”


    韩风苦笑了一下。


    “这就是我刚才准备说的最后一件事了。容我先把前头的讲完。”


    诸葛凡摆了摆手。


    “你说。”


    韩风把铁料的文书合上,又抽出一份。


    “人口。”


    他翻开文书,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个时段的流民登记数字。


    “从今年正月到四月中旬,经昭陵关和各处山道进入关北的流民,累计登记在册一万两千三百七十一人。”


    他的手指在数字上停了一下。


    “正月和二月还好,每月四千多人。”


    “到了三月,朝廷那边收紧了各州的关卡管控,进来的人少了一大截。”


    他翻到下一页。


    “四月前半个月,登记人口只有八百出头。”


    “比三月同期少了三成。”


    韩风把文书放下来,看着诸葛凡和上官白秀。


    “殿下说过,关北最缺的就是人。”


    “现在朝廷那边显然在有意识地堵口子。”


    “继续这样下去,到年底新增人口能不能破两万都难说。”


    诸葛凡没有接话,把文书翻到后面的分类统计看了两眼。


    上官白秀开口了。


    “来的人里面,能干活的壮劳力占多少?”


    韩风不用翻文书就答了。


    “四成出头。”


    “剩下的老弱妇孺占大半。”


    “壮劳力里面能直接编入屯田的不到三成。”


    他把人口的文书合上,往案面左侧推了推。


    “不过有一件事。”


    韩风的语气微微一顿。


    “酉州那边上个月放了一批人出来。”


    诸葛凡的手停了。


    “酉州在裁撤卫所之后,大批老卒被遣散。”


    “那个新任知府开了城门放人北上。”


    “据那边的报告,前后有两千多人带着家眷往关北方向走。”


    韩风看了诸葛凡一眼。


    “这批人到现在还没全到,路上走得慢,拖家带口的。”


    “但先头的几百人已经进了滨州,在滨州的安置点登了记。”


    诸葛凡和上官白秀对视了一眼。


    都没说话。


    都想到了殿下在做的那件事。


    诸葛凡把人口的文书放到左侧,拿起炭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几个字。


    “这批人到了之后,壮劳力优先编入屯田区,有从军意愿的单列名册,报到铁狼城那边。”


    韩风点头。


    “最后。”


    韩风从案面最底下抽出一本厚册子。


    “钱。”


    他把册子翻开,里面是工整的收支账目,每一笔都列了明细。


    “收入这边。”


    “殿下从北地截获的那批物资,折银近千万两。”


    “扣掉铁狼城一战的军费开支和战后抚恤,再扣掉各项营建、军饷、工匠薪酬、流民安置的费用……”


    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在一个数字上。


    “截至四月中旬,账上还剩四百二十万两出头。”


    诸葛凡看了一眼那个数字。


    “卢巧成走之前留下的仙人醉收入呢?”


    “单列了。”


    韩风翻到另一页。


    “仙人醉从开售到现在,流入关北的银子总计十二万两。”


    “扣掉成本和运输损耗,净入账九万六千两。”


    他合上册子。


    “钱是够花的。”


    “但花法得计较着来。”


    他掰着手指。


    “军饷是大头,七万多人的军队,加上怀顺军的新编制,每月光饷银就要二十万两出去。”


    “再加上粮食采购、军械打造、营建工程,一个月的总支出大约在三十五万到四十万两之间。”


    韩风抬起头。


    “照这个花法,账上的银子能撑一年左右。”


    他看着诸葛凡和上官白秀。


    “一年以后怎么办,就看铁矿能不能产出、屯田能不能见收、仙人醉在南边能不能铺开了。”


    诸葛凡把钱的册子合上。


    “殿下走之前交代过,卢巧成在陌州的酒坊如果顺利,年底之前能有一笔大进账。”


    韩风点了点头。


    “那最好。”


    他喝完碗里最后一口凉茶,把碗放回案角。


    “行了。”


    “粮、铁、人、钱,四样大事说完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棂推开半扇。


    日头已经从正南偏到了西边,光线从窗外斜着照进来,在案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阴影。


    “还有最后一件。”


    韩风转过身来。


    “营建木料。”


    他走回案前,从那摞公文里翻出最后一份。


    “铁狼城的城防加固、胶州城内的新建营房、屯田区的民房扩建,全都要木料。”


    “从三月到现在,木料的消耗量比预计多了四成。”


    他把文书摊开,上面是一份采伐规划图。


    “胶州城东北方向的老林子还有不少存量,但采伐队的人手不够,每月最多能砍出来三百方。”


    “需求量在五百方以上。”


    诸葛凡拿起那份文书看了一眼。


    “差的两百方呢?”


    韩风摊手。


    “要么加人,要么减量。”


    诸葛凡用炭笔在文书上画了个圈,放到右侧。


    “等铁矿那边定了人员调配方案,再统一安排。”


    “屯田区和采伐队的人手不能两头抽。”


    上官白秀点了一下头。


    “滨州那边多余的人手,可以借调一批过来。”


    “滨州今年没有大的营建,调三五百壮劳力不伤筋骨。”


    韩风眼睛一亮。


    “这法子行。”


    三个人继续埋头处理。


    遇到能当场拍板的事项,诸葛凡和上官白秀低声商量两句,给个结论,韩风在文书上批了字,盖上印,放到左侧。


    遇到牵涉面广、一时定不了的,诸葛凡画个圈,放到右侧。


    李石安在旁边磨墨、递纸、把处理完的文书按类码好。


    他的手没停过,但嘴巴闭得紧紧的,一个字不多说。


    偶尔上官白秀递过来一份文书,他接过去叠好放进对应的箱子里,动作干脆利落。


    窗外的日头从偏西挪到了西斜,影子在地面上拉了半个屋子的距离。


    茶碗续了三回,茶叶换了两轮。


    第二轮换的茶叶比第一轮淡了不少。


    韩风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案面右侧待议的文书从厚厚一摞,慢慢缩成了薄薄几份。


    天色渐渐暗下来。


    韩风正在念最后一份关于营建木料采伐进度的文书。


    念到一半,偏厅的门被敲了三下。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投向门口。


    一名亲卫在门外开口。


    “左副使,右副使,韩长史。”


    “赤扈到了。”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诸葛凡把手里的文书放下来,搁在案面上。


    “让他进来。”


    亲卫推开门,退到廊道一侧。


    脚步声从廊道里传进来。


    不快不慢,间距均匀。


    赤扈走进偏厅。


    他穿着那身安北军制式的铁甲,腰间挂着那柄草原弯刀。


    手上没有拿任何东西。


    头发束在脑后,扎得很紧。


    他走到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目光从诸葛凡的脸上扫到上官白秀,又扫到韩风。


    然后他的身子开始往下沉。


    膝盖弯到一半的时候,诸葛凡的声音到了。


    “在大梁不兴这个。”


    赤扈的动作停住了。


    膝盖维持在半弯的位置。


    然后他直起身来。


    双手抱拳,行了一个中规中矩的拱手礼。


    动作不生疏,但也不自然。


    诸葛凡靠在椅背上,打量了赤扈一眼。


    “坐。”


    他朝旁边的空椅子抬了抬下巴。


    赤扈没有坐。


    他站在那里,两手垂在身侧。


    诸葛凡也不勉强,伸手从案面上拿起一份文书。


    正是赤扈那份请愿书。


    封皮上盖着屯务署的红印。


    诸葛凡把请愿书翻开,放在案面上。


    手指点在正文的第一行上。


    “此次叫你过来,是看了你递上来的这份请愿。”


    赤扈站在原地没动。


    诸葛凡的目光从请愿书上移到赤扈脸上。


    “我记得王爷之前在帐中接见你们四位族长之时,说得清楚。”


    “你们这些归降的部族,不管是族人还是降卒,可以自愿报名参军。”


    “只要通过考核,即可编入怀顺军。”


    他的手指在请愿书上点了点。


    “这件事不需要上报,也不需要谁批准。”


    他把请愿书推了推,手指点在封皮上屯务署的红印上。


    “你为何要特意拟一份请愿书,走屯务署的公文,层层递交上来?”


    赤扈站在案前。


    他没有立刻回答。


    偏厅里安静了一会。


    上官白秀手炉在掌心里慢慢转着。


    韩风端着空茶碗,目光落在赤扈身上。


    李石安手里的墨锭停了,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磨。


    赤扈开口了。


    “我们四部族人在营区住了半年。”


    “这半年里,安北军给了口粮、分了屯田、发了棉衣、治了病。”


    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一个多余的字没有。


    “王爷说的话,我记得。”


    “但规矩是规矩,人心是人心。”


    诸葛凡的手指从请愿书上收回来。


    赤扈的声音没有起伏。


    “殿下说过可以自愿参军,可那些话是在帐中说的。”


    “听见的只有我们几个族长。”


    他的目光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诸葛凡。


    “营区里三千多口人,多的是没听过那番话的。”


    “我若带着人直接去怀顺军报名,底下的人不知道上面是什么态度。”


    他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好像想抬起来比划,又克制住了。


    “屯务署的管事不知道上面是什么态度。”


    “怀顺军也不知道上面是什么态度。”


    赤扈的目光从诸葛凡脸上,移到案面上那份请愿书上。


    “一份请愿递上去,屯务署盖了印,从长史那里走了一圈,到了二位副使手上,再批下来。”


    “这些路子走过了,底下所有人都看得见。”


    “这是上面点了头的。”


    “不是我赤扈一个人的主意,是关北准许了的。”


    “这样,报名的人心里才踏实,接收的人手上才有据可依。”


    偏厅里安静了一段时间。


    日光从窗棂里照进来的角度又变了,影子拉得更长了。


    上官白秀的手炉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他没有看赤扈,低头看着案面上那份请愿书。


    沉默了几息。


    上官白秀笑了一下。


    “终归是没有把自己当成关北的一份子。”


    这句话说得很轻。


    赤扈的身子微微绷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


    诸葛凡把请愿书合上,放回案面。


    他看着赤扈的脸,也笑了一下。


    “多说无益。”


    “还需要他自己去军中看。”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


    两手交叠搁在腹前。


    “不过话说回来。”


    他抬了抬下巴,朝案面上那份请愿书的方向努了努嘴。


    “这份请愿书拟得很规矩。”


    “格式对,数目清,没有错别字。”


    赤扈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模样。


    诸葛凡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


    他抬手朝门口的方向指了一下。


    “既然这样,你带着愿意参军的人,即刻动身,前往铁狼城。”


    赤扈的目光微微一动。


    “到了之后,去找怀顺军副统领百里琼瑶。”


    诸葛凡的手放下来,重新搁在案面上。


    “她会安排后面的事。”


    赤扈抱拳。


    “领命。”


    两个字,干脆利落。


    他直起身,转身朝门口走去。


    脚步稳当,甲片声细碎而均匀。


    走到门口时没有回头,掀开门帘,大步出了偏厅。


    脚步声沿着廊道渐渐远了。


    最后融进了廊道尽头传来的风声里。


    偏厅里只剩下三个人。


    韩风放下手里的空茶碗,发出一声轻响。


    “此人不简单。”


    诸葛凡没有抬头,手里拿着炭笔,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


    韩风的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野心先不谈,单说做人做事这一层。”


    他两手拢在袖子里,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在我管辖的屯务署底下待了半年。”


    “我让周德兴留意过此人。”


    诸葛凡的炭笔停了一下又继续写。


    “半年里,他没有违反过任何一条营区规矩。”


    “配给多少吃多少,分派什么干什么。”


    “从来不多要一口粮,也从来不少干一件活。”


    “屯田区的校尉交代下去的事,他办得比谁都利索。”


    “营区里各部族之间起了摩擦,他出面调停,从来不偏不倚。”


    韩风看着门口的方向,那个穿着铁甲的身影早已消失了。


    “挑不出一个错来。”


    他收回目光,看着诸葛凡和上官白秀笑了笑。


    “这种人,可不是好相处的。”


    上官白秀端着手炉,听完韩风的话,也笑了一下。


    “正因为如此,才同意他去怀顺军。”


    韩风转头看了上官白秀一眼。


    上官白秀没有多解释。


    但意思已经够清楚了。


    韩风的目光在上官白秀脸上停了两息。


    然后转念想了想。


    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一个在屯田营区里挑不出一个错处的人,放在屯田营区是浪费。


    放在怀顺军里,有百里琼瑶在上面压着,有安北军的铁律和军法在旁边箍着,反而是个能看清楚他究竟想要什么的地方。


    是龙是蛇,丢进军营里摔打一圈就知道了。


    诸葛凡一直没有插嘴。


    他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叠搁在腹前。


    目光落在偏厅的门口。


    赤扈早已走远。


    廊道空荡荡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把廊道的青砖地面染暗。


    诸葛凡轻声开口。


    “且看看他能不能从百里琼瑶身边,彻底站住脚吧。”


    他说完这句话,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


    低头拿起案面上那份还没处理完的营建木料采伐报告。


    翻开,接着看。


    上官白秀端起手炉,拢了拢袖口。


    韩风拿起茶碗,往里瞅了一眼,碗底干了。


    他放下茶碗,弯腰去够桌角的茶壶,壶里晃了晃,还有小半壶。


    他给自己倒了一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凉透了。


    懒得再换。


    偏厅外面,暮色从西边压过来。


    胶州城里的灯火陆续亮了。


    先是主街上挂出来的灯笼,一盏接一盏。


    然后是巷子里零散的烛光,从各家各户的窗棂里透出来,一簇一簇的,不亮,但把巷子的轮廓照了出来。


    偏厅里的油灯被李石安点上了。


    灯芯剪过,火苗稳稳的,把案面上的文书、茶碗、炭笔照得清清楚楚。


    三个人继续埋头处理公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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