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午后,阳光透过高窗,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投下一道道朦胧的光柱。发布页LtXsfB点¢○㎡
这光柱照进的不是某座宫殿,
而是位于文渊阁后身,一处偏僻院落内的皇家档案库。
平日里,这里除了几个老得掉牙的净军太监看守,鬼都懒得来一趟。
可今天,这里却热闹得像是开了锅的粥。
“哎哟喂!我的万岁爷!您可小心着点!这梯子不牢靠!”
王体乾尖着嗓子,双手虚扶着梯子,脸吓得煞白。
梯子上,大明当今皇帝朱由校,天启帝,
正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目标是最顶层架子上那几个落满灰尘的大木匣子。
他脸上蹭了好几道灰,鼻尖上还挂着一点蛛网,模样颇为滑稽。
“少废话!朕还没那么娇气!”
朱由校啐了一口,灰尘钻进鼻孔,惹得他“阿嚏”打了个大喷嚏,
身子一晃,差点栽下来,吓得底下以魏忠贤为首的一群太监齐声惊呼。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朱由校喘着粗气,终于够到了那个木匣,
用力一拽——“哗啦!”
木匣没动,倒是带下来一大蓬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陈灰,劈头盖脸浇了他满头满身。
“咳咳咳!噗!呸呸呸!”
朱由校顿时成了个灰人,咳得惊天动地。
魏忠贤赶紧上前,也顾不得自己猩红的蟒袍了,
踮着脚用袖子给皇帝掸灰,一边掸一边心疼地埋怨:
“哎哟我的万岁爷,您这是何苦来哉!
这等粗活,让底下这些没根儿的玩意儿干就是了!
您要是磕着碰着,老奴万死莫赎啊!”
“滚蛋!”
朱由校没好气地推开他,自己也觉得狼狈,
看着手里只扯下来半片腐朽木板的“成果”,
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魏忠贤的鼻子就骂:
“都是你这老货出的馊主意!
说什么‘奴婢记得宫里好像有’、‘保不齐在哪个库房’!
这他娘的都翻了多少个库房了?
从内承运库翻到古今通集库,从御书楼翻到这鸟不拉屎的破档案房!
朕的腿都快跑细了!
你看看,你看看这地方!”
皇帝陛下越说越气,挥舞着手臂,在弥漫的灰尘中划拉:
“这他娘的是人待的地方吗?
啊?老鼠窝都比这儿干净!
这么多灰,呛死朕了!
你个笨蛋!废物!连个放破纸的地方都记不清!”
魏忠贤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还得陪着笑,心里把那不靠谱的记忆力骂了千百遍。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他哪知道“宝船资料”具体是啥样、放哪儿啊?
只是依稀听人提过一嘴宫里有前朝的海图旧档,
为了在钟擎和皇帝面前表现,才大包大揽下来。
这下可好,连着三天,皇帝陛下兴致勃勃地亲自带队,
把宫里可能存放典籍图纸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
这间档案库,大概是永乐年后就少有人系统整理过。
里面堆满了各种落款模糊的文书、泛黄的地图、虫蛀的典籍。
有洪武朝丈量土地的鱼鳞图册,有永乐朝五征漠北的零散军报,
有各地进献的祥瑞图说,甚至还有不知哪朝哪代后宫用度的流水账……
就是没看到关于“宝船”、“海船”、“郑和”等字样的、成系统的大部头资料。
参与“寻宝”的太监们一个个累得跟三伏天里拉了一天磨的骡子似的,
东倒西歪,满脸黑灰,心里叫苦不迭。
这哪儿是伺候皇上啊,这比在浣衣局干粗活还累!
“找到了!找到了!皇爷!厂公!找……找到点东西了!”
就在朱由校指着魏忠贤鼻子骂得起劲,
魏忠贤琢磨着是不是该主动去慎刑司领顿板子消消皇帝火气的时候,
库房最深处的角落,传来王体乾那公鸭嗓子激动的呼喊了起来。
两人精神一振,也顾不得主仆尊卑了,
提着沾满灰尘的袍角,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过去。
只见王体乾从一个倒塌的榆木书架下面,
扒拉出一个破烂的桐木箱子,箱子没锁,盖子都烂了一半。
里面散乱地放着一些卷轴和册子,大多残破不堪。
朱由校一把抢过,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卷。
是图,画的似乎是船,但模糊不清,且只有局部,旁边有些标注,
但用的是那种极其简略的工部术语和早已不用的计量单位。
又拿起一本薄册子,纸质酥脆,轻轻一碰就掉渣,
里面记录着某次下西洋“赏赐锡兰山国国王金币五百,丝绸千匹”之类的流水账,
对于如何造船、如何航行、如何定位,只字未提。
“就这?!”
朱由校翻捡了半天,除了些无法拼凑出全貌的海岸线草图、物资清单、人员名单外,
想象中的那种详细记载宝船的“全套资料”,影子都没见着。
魏忠贤也凑在旁边看,越看心越凉。
他虽不太懂技术,但也看得出,这些东西顶多算是“档案”,
绝不是能用来指导重新建造的“技术资料”。
“万岁爷息怒,息怒……”
魏忠贤脑子飞快转动,试图补救,
“奴婢想着……这宫里的,怕只是一些留存备查的副本摘要,或者是不紧要的文书。
那真正核心的造船之法、航海之图,
乃是国之重器,按例……按例很可能不在北京宫里存档。”
“嗯?” 朱由校抬起沾满灰的脸,狐疑地看着他。
魏忠贤绞尽脑汁,回忆着以前不知道从谁听来的前朝旧事,
结合自己刚才看到那些残缺资料上的只言片语,小心翼翼地说道:
“奴婢恍惚听说,成祖爷那时候,下西洋的事体,具体经办的多是南京的衙署。
船是在龙江宝船厂造的,许多图样、匠籍、海程记录,
按规矩,正本都应该留在南京兵部、工部或者内府的档案库里。而且……”
他愤慨说道:
“奴婢还听一些老典故提起,说宪宗朝时,有奸臣作梗,
把三宝太监下西洋的许多要紧文档,都给藏匿甚或毁去了!
此人名叫刘大夏,时任兵部郎中,就是他说什么‘下西洋是弊政’,
把那些无价之宝般的图籍文书,不知道给弄到哪里去了!
简直罪该万死!”
为了增加说服力,魏忠贤把他听到的关于刘大夏的事,
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着重强调了此人如何短视,
如何为了反对宦官和所谓的“节省钱粮”,而毁掉了大明重返海洋的可能。
最后,他信誓旦旦地总结:
“依奴婢愚见,那刘大夏一个文官,
未必真有胆子把那么多珍贵图籍付之一炬,更大的可能,
是将其藏匿于某处,尤其是南京旧都的某个隐秘角落!
东西,肯定还在南京!”
“刘——大——夏——!!!”
朱由校听完,先是愣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百多年前的名字和他所做的事。
随即,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腾”地直冲顶门!
他仿佛看到了那些精美的宝船图纸被虫蛀鼠咬,
看到了那波澜壮阔的航线被灰尘掩埋,
看到了钟擎口中那些西夷的巨舰凭借更好的船只横行海上,而他的大明却只能望洋兴叹!
“啊呀呀呀!气死朕了!气煞朕也!”
天启皇帝猛地跳了起来,也顾不得皇帝威仪了,
像个被抢了玩具的孩子,在满是灰尘的库房里跳着脚大骂:
“刘大夏!你个杀才!蠢材!鼠目寸光的混账东西!
你知不知道你毁了什么东西?!
那是能让我大明永镇海疆的国之重器!
就为了你那点破心思,就藏起来?毁掉?
朕……朕要诛你九族!
不对,你早死了!
朕要刨了你的坟!把你的骨头挖出来挫骨扬灰!
方解朕心头之恨!!!”
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小脸通红,转向魏忠贤,眼睛都在冒火:
“魏忠贤!你听着!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
立刻!马上!给朕派人去南京!
去把当年所有跟下西洋、跟宝船、跟海图有关的衙署旧址,给朕翻个底朝天!
所有可能存放档案的地方,包括那些故纸堆、旧仓库、甚至祠堂庙宇,一处都不许放过!
就是把南京城给朕拆了,也得把东西找出来!”
他上前一步,几乎贴着魏忠贤的脸,恶狠狠地威胁道:
“老魏,这事儿要是办砸了,耽误了朕跟着钟哥去天津卫看大海、看船厂,
让朕在钟哥面前丢脸……
朕就把你再送进净身房,让老师傅给你‘复习’一遍手艺!
你听见没有?!”
魏忠贤听得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夹紧了双腿,
心里早就把刘大夏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狗血淋头。
但他脸上却堆满了最忠诚、最决绝的表情,
噗通跪倒在地,斩钉截铁地赌咒发誓:
“万岁爷放心!
奴婢就是拼了这条老命,把南京城真的翻过来,
也一定把东西给万岁爷找出来!
找不出来,奴婢……奴婢自己跳进净身房的锅里,炖了给万岁爷谢罪!”
他是真急了,也是真怕了。
皇帝这次是动了真怒,更是对那“西夷巨舰”和失去的海权产生了切肤之痛般的紧迫。
这差事,办好了是大功一件,办不好……
魏忠贤想到那“复习手艺”的威胁,顿时觉得裤裆里凉飕飕的。
“还不快去!” 朱由校踹了他屁股一脚,虽然没用力。
“奴婢遵旨!奴婢这就去安排最得力的干儿孙,即刻南下!”
魏忠贤爬地起来也顾不上一身蟒袍沾满了灰,
火烧屁股般冲出了这令人窒息的档案库,
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派谁去南京,怎么威逼利诱那些南京守备太监和勋贵,
怎么撒开大网去找那些可能早已湮没在历史尘埃中的“宝藏”。
朱由校喘着粗气,看着魏忠贤狼狈而去的背影,
又看看手里那几页残破的废纸,再看看这满是灰尘和废墟的库房,
一股巨大的沮丧和更强烈的决心交织在心头。
“钟哥说得对,不能再闭着眼了。
大海,宝船……朕一定要找回来!”
年青的皇帝握紧了满是灰尘的拳头,喃喃自语,眼神却越来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