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方岩靠坐在山坳的岩石上,望着远处那片被雾气笼罩的森林。从这里看过去,那些氤氲的雾气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灰白色,像一层巨大的裹尸布,覆盖着曾经有人居住的土地。
韩正希已经睡着了。她蜷缩在鱼皮里,呼吸很浅,眉头微微皱着,不知在做什么噩梦。老刀坐在不远处,独眼半阖,手搭在刀柄上,保持着那种永远半睡半醒的警戒状态。老路缩在岩石缝里,虚影一明一暗,像一只疲惫的萤火虫。
方岩睡不着。
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着今天看到的那些东西——那些被根须扎穿的人,那些被抽离的生气,那些新生的树苗,还有那片脆弱得几乎要塌陷的空间。
它们串起来了。
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所有这些诡异的、恐怖的、无法解释的现象,串成了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猜测。
汉城。
那些鬼子兵在汉城搞的“血祭”。
方岩想起小泉宅邸地下那个巨大的血池,想起那些被割开喉咙放血的新罗人,想起那个旋转的血色漩涡。那些鬼子兵想干什么?他们想用无数人的鲜血和生命,召唤什么东西出来。
那东西叫什么来着?
他不记得了。
但他记得那种感觉——那种站在血池边上,感觉到深渊正在睁开眼睛的感觉。
而现在,他在这片叫“东山”的土地上,又感觉到了类似的东西。
不一样。
但类似。
那些氤氲森林,那些被抽离的生气,那些新生的树苗——它们和汉城血祭的本质是一样的。
都是在用人命换取什么东西。
只不过鬼子兵用的是“杀”,这片森林用的是“种”。
韩正希曾经说过,那些鬼子兵在朝鲜各地搞血祭,一处一处地试,好像在找什么。后来他们在汉城成功了——或者说,差点成功了。
那这里呢?
这片土地上的“血祭”,已经成功了吗?
方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那些被钉在树上的人,那些脸上带着诡异平静的人。他们不是被强迫的——至少在某一刻,他们是心甘情愿的。
那些树有某种力量,能让被吞噬的人心甘情愿地奉献自己。
就像那些鬼子兵在汉城搞的血祭一样——那些被放血的人,最后也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只是静静地等死。
一样的。
都是一样的。
都是在用人命喂养什么东西。
方岩的手握紧了斧柄。
他又想起那片脆弱得几乎要塌陷的空间。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父斤说,那里被人打过。空间被切开过太多次,愈合不了了。
谁打的?
主人?地母?还是它们俩?
如果是主人和地母在那里打过,那说明什么?
说明那里曾经是战场。
说明那个地母,曾经在那里出现过。
说明——
那些氤氲森林,那些被抽离的生气,那些新生的树苗,也许就是在喂养那个东西。
也许它还没死。
也许它还在。
也许它就在那片山脉里。
在那条巨蛇离开的方向。
在那个被灰白色雾气笼罩的地方。
方岩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一路上看到的那些空无一人的村庄,那些被森林覆盖的城镇,那些见不到一个活人的山野。
东山没有活人了。
或者说,东山已经没有几个活人了。
那些人都变成了树的肥料,变成了氤氲雾气的一部分,变成了喂养那个东西的养料。
那其他地方呢?
华国这么大,除了东山,还有西山、南山、北山。除了这片丘陵,还有平原、江河、湖泊。
如果东山是这样,那其他地方呢?
是不是也一样?
那些氤氲森林,是不是已经覆盖了整个华国?
那些被抽离生气的人,是不是已经填满了每一片林子?
那些新生的树苗,是不是正在这片土地上,一茬一茬地生长?
方岩闭上眼睛。
他想起前世。想起那些年在部队的日子,想起那些战友,想起那些保卫的国家。
那个国家有十四亿人,有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有五千年的文明。
那个国家没了。
他穿越了。
来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但这个世界,也有一个华国。
也有同样的土地,同样的人民,同样的名字。
现在,这个华国也要没了吗?
方岩睁开眼。
他看着那片氤氲的森林,看着那些在月光下翻涌的雾气,看着这片正在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吞噬的土地。
胸口有一股气。
说不清是什么。
是愤怒?是悲伤?是无力感?还是别的什么?
韩正希曾经问过他,为什么要管这些闲事。
老路也问过,能不能想想办法。
他当时说,那是故土,那是责任。
但此刻,他忽然觉得,这两个词太轻了。
故土?他穿越前就没踏足过这片土地。
责任?他一个从朝鲜逃难过来的流亡者,有什么责任管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事?
可他还是坐在这里。
看着那片森林,想着那些变成树的人,想着这个正在被吞噬的国家。
手攥得死紧。
“小子。”
父斤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很轻,很平静。
方岩没有回应。
父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想救这个国家?”
方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在心里说:
“人都没了。国家还有什么?”
父斤没有说话。
方岩继续说:
“那些树在用人种树。那些人在变成养料。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这片土地上就没有活人了。”
“到时候,华国就没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那股压在胸口的闷气,却越来越重。
父斤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那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主人当年也是这么想的。”
方岩一愣。
父斤继续说:
“他看到地母在吞噬这片土地上的人,看到那些被奴役的死者,看到那些变成傀儡的生灵。他本来可以走。他本来可以不管。他本来可以把那些人扔下,自己去别的地方。”
“但他没有。”
“他打了。”
“打了很久。打了很多年。打到最后,他失踪了。”
方岩没有说话。
父斤的声音更轻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打吗?”
方岩问:“为什么?”
父斤说:
“因为他觉得,这片土地上的这些人,不应该死。”
“他们是他的同胞。他们和他说着一样的话,长着一样的脸,拜着一样的神。他们没有做错什么,只是生在了这片土地上。凭什么要被那个外来的东西吃掉?”
方岩沉默了。
父斤继续说:
“我知道你觉得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知道你觉得这里的事和你无关。但你的血脉,你的斧头,你的本事——它们都来自这片土地。”
“你流的血,是战主的血。战主的血,是这片土地的血。”
“你不管,谁管?”
方岩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片氤氲的森林,看着那些翻涌的雾气,看着那个藏着无数秘密的方向。
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怎么管。”
父斤没有说话。
“那些林子太大。那些东西太多。我一个人,打不过来。”
父斤还是没说话。
“但……”
方岩顿了顿。
“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他站起身。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件金色的鱼鳞甲上,泛着淡淡的光。
远处,那片氤氲的森林依旧静静地躺着。
那些树还在沉睡。
那些被缠绕的人,还在做着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方岩看着那个方向。
然后他开口,对着黑暗说:
“得先弄清楚那东西在哪儿。”
“得知道它是什么,要干什么,有什么弱点。”
“得找到能和它打的东西。”
“得……”
他顿了顿。
“得想办法。”
韩正希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她坐起身,看着方岩的背影,轻声问:
“想到什么了?”
方岩回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方岩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还没想到。”
“但总会有办法的。”
韩正希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方岩胸口那股闷气,散了一些。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那就一起想。”
老刀依旧坐在原地,独眼半阖。
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老路从岩石缝里探出头,虚影一明一暗,小声说:
“大佬,我帮不上什么忙。但我可以放哨。”
方岩看着他们。
这些从朝鲜一路跟着他逃过来的人。
这个胆小怕事却愿意陪着他们冒险的老路。
这个沉默寡言却永远冲在最前面的老刀。
这个明明害怕却从不退缩的韩正希。
还有营地里那些等着他们回去的人——金胖子、朴嫂子、五妈、海花海草、叉把、阿舟阿浆、两个小丫头、白鱼、石铁,还有他的阿妈。
他们都活着。
都指望着他。
方岩深吸一口气。
“先睡觉。”他说,“明天继续走。”
他看向远处那片被灰白色雾气笼罩的山脉。
“去那儿看看。”
韩正希点点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老刀的独眼彻底阖上了。
老路的虚影缩回岩石缝里。
夜风吹过山坳。
月光洒在这片沉睡的土地上。
远处,那片氤氲的森林依旧翻涌着雾气。
那条巨蛇离开的方向,依旧指向那座被雾气笼罩的山脉。
那些看不见的、还在被抽离生气的人,依旧在沉睡中变成树的养料。
这片土地,还在被吞噬。
但方岩知道——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不是为了什么责任。
不是为了什么故土。
而是因为那些人,不应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