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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客中文 > 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 > 第76章 元一,走好

第76章 元一,走好

    圣历二年,其赞普器弩悉弄年已长,赞普乃与其近臣论岩等密图钦陵。发布页LtXsfB点¢○㎡


    时钦陵在外,赞普乃集结兵马将钦陵亲党二千余人杀尽,自己又率兵马讨伐钦陵、赞婆等。


    钦陵反应,兵马未战自溃。


    钦陵不堪受辱,乱军中自杀。


    消息传到大唐时,已是四月。


    冯仁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盏茶,听着冯朔念那份从洛阳转来的边报。


    “……钦陵死,其弟赞婆率千余帐降周,其子论弓仁亦率所统七千帐归附。


    陛下已下旨,授赞婆为特进、归德王,论弓仁为左玉钤卫将军,令其部众居于陇右。”


    冯朔念完,把边报放在案上,看着父亲。


    冯仁端着茶盏,没有喝,只是望着雨幕里那棵老梅树。


    “爹,您怎么看?”


    冯仁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钦陵死了。”


    就这四个字。


    冯朔等了一会儿,不见下文,忍不住问:“爹,您认识他?”


    冯仁点了点头。


    “见过一面。”


    冯朔愣住了。


    “什么时候?”


    “贞观二十三年。”冯仁说,“那时候他还是吐蕃的小王子,跟着他父亲松赞干布来长安朝贡。”


    他把茶盏放下,“那时候他才十几岁,站在人群里,眼睛亮得很。”


    冯朔沉默了一瞬。


    “那后来……”


    “后来他长大了,成了吐蕃的大论,跟咱们打了二十年的仗。”


    冯仁站起身,走到廊下,伸出手,接住一片从屋檐上滴落的雨水。


    “死了也好。”他说,“打了二十年,累了。”


    冯朔站在他身后,看着父亲那道青衫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父亲说“死了也好”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爹,”冯朔轻声问,“您是不是觉得,有些可惜?”


    冯仁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可惜什么?”


    冯朔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冯仁替他说了:“可惜一个对手?”


    冯朔低下头。


    冯仁走回廊下,重新坐下。


    “朔儿,”他说,“打仗不是下棋,对手死了,没什么可惜的。”


    他顿了顿,“死了的人,死了就完了。活着的人,还得活着。”


    冯朔抬起头,看着父亲。


    那张永远年轻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可他忽然觉得,父亲眼底有什么东西,比这秋雨还凉。


    ——


    十月初,洛阳传来消息。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赞婆和论弓仁的部众被安置在陇右,朝廷拨了粮草、划了草场,让他们就地放牧。


    武则天又下旨,在陇右设“归德州”,以赞婆为刺史,论弓仁为司马。


    冯朔看完边报,忍不住说:“爹,陛下这是要把他们当钉子,钉在陇右。”


    冯仁正在院子里陪冯宁捡落叶,闻言头也不抬。


    “嗯。”


    “爷爷你看!这片像小扇子!”


    冯仁接过来,看了看,又递还给她。


    “好看。”


    冯宁满意地笑了,又跑去捡别的叶子。


    冯仁这才抬起头,看向冯朔。


    “信不信,不由他们,也不由咱们。”


    冯朔愣了一下。


    “那由谁?”


    冯仁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


    “由日子。”他说,“日子长了,就知道能不能信了。”


    ——


    十一月,洛阳落了第一场雪。


    武则天又病了一场。


    这次病得不重,太医说是偶感风寒,喝了几副药就好了。


    可婉儿知道,不是风寒的事。


    是老了。


    人老了,身子就薄了,薄得一阵风就能吹倒。


    狄仁杰每天早朝后都会去长生殿请安,有时带些长安城里的新鲜吃食,有时只是坐着说说话。


    武则天也不嫌他烦,有时还留他用膳。


    “怀英,”这一日,她靠在软枕上,望着窗外那株光秃秃的老槐树,“你说,钦陵死了,吐蕃会不会乱?”


    狄仁杰想了想。


    “会。”他说,“钦陵掌权二十年,吐蕃上下,服他的人多,恨他的人也多。”


    他顿了顿,“他一死,那些恨他的人,就该动了。”


    武则天点了点头。


    “那你觉得,咱们该不该动?”


    狄仁杰沉默了一瞬。


    “臣以为,不该。”


    武则天看着他。


    “为何?”


    狄仁杰站起身,走到窗前,也望着那株老槐树。


    “陛下,”他说,“吐蕃乱了,对咱们是好事。


    可要是咱们插手,那些本来要打起来的人,说不定就团结起来打咱们了。”


    他转过身,看着武则天。


    “让他们自己打,打完了,谁赢了,咱们再跟谁谈。”


    武则天看着他,忽然笑了。


    “怀英,你这话,像他。”


    狄仁杰愣了一下。


    “他?”


    武则天点了点头。


    “冯仁。”她说,“要是他,也是这么说的。”


    狄仁杰的眼眶微微泛红。


    ——


    腊月,长安。


    狄仁杰请辞,他能感觉到,身体越是不行。


    冯仁看着树中落叶冥冥中有感,些许是兄弟情深。


    孙淑刚来叩门,冯仁便先开了门。


    “大……大……”


    冯仁深吸口气,“带我去见元一。”


    …


    冯仁赶到光德坊那座小宅院时,天已经黑透了。


    孙行的宅子不大,一进的小院,收拾得干净利落。


    院里那棵老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门虚掩着。


    冯仁推门进去。


    张氏挺着肚子站在廊下,眼眶红着,却没有哭。见冯仁进来,她屈膝行礼,声音发颤:“大哥……”


    冯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径直向屋里走去。


    屋里点着灯,昏黄的光晕笼在榻上。


    孙行靠在软枕上,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可他看见冯仁进来,还是咧开嘴笑了。


    “大哥来了?”


    冯仁在榻边坐下,伸手搭上他的手腕。


    三根指头,轻轻按压。


    孙行的手凉得厉害,腕上的脉象虚浮无力,时有时无。


    冯仁没有说话。


    孙行也没有问。


    他就那样看着冯仁,看着他那张永远年轻的脸,看着他垂下的眼睛,嘴角还挂着那点惫懒的笑。


    过了很久,冯仁收回手。


    孙行问:“还有多久?”


    冯仁沉默了一瞬。


    “好好养着,还能过个年。”


    孙行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让站在门口的张氏捂住嘴,把哭声压回喉咙里。


    “一个年……”孙行喃喃道,“够了。”


    他转过头,望向窗外。


    窗外,天已经黑了。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投在窗纸上。


    “大哥,”他忽然开口,“你说,我爹在下面,会不会骂我?”


    冯仁看着他。


    “骂你什么?”


    孙行想了想,“骂我没出息。


    骂我当了这么多年官,连个像样的宅子都没攒下。”


    冯仁嘴角微微一扯。


    “不会。”


    孙行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骂过。”冯仁说,“当年在终南山,他天天骂你。


    更何况……大哥养得起……”


    冯仁没有再说话。


    他就那样坐在榻边,握着孙行那只冰凉的手,一直握着。


    张氏挺着肚子站在门口,眼泪无声地流,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声音。


    冯仁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孙行还是个毛头小子,跟着孙思邈在终南山采药。


    第一次见面,孙行蹲在破观门口啃烧鸡,啃得满脸油光,看见他进来,吓得烧鸡掉在地上。


    “大、大哥!”


    那一声“大哥”,叫了这么多年。


    “元一。”冯仁开口。


    孙行睁开眼,看着他。


    “大哥,还有啥吩咐?”


    冯仁沉默了一瞬。


    “你闺女,叫孙念。”


    孙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记得。大哥起的。”


    “念想的念。”冯仁说,“让她记住,她爹是个好人。”


    孙行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说了两个字:


    “大哥……”


    冯仁握紧他的手。


    “在。”


    孙行望着他,望着那张永远年轻的脸,望着那双几十年如一日的眼睛。


    “大哥,这辈子……值了。”


    冯仁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握着那只越来越凉的手,一直握着。


    一直到那双手彻底凉透。


    一直到窗外的月光移到了屋中央。


    一直到张氏的哭声终于压不住,从喉咙里涌出来。


    冯仁站起身,低头看着榻上那张安详的脸。


    “元一,”他说,“走好。”


    那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笼在榻上,笼在那个已经不会再笑的人身上。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


    冯仁站在树下,抬起头,望着天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星星。


    “师父,”他轻声说,“您儿子,我送走了。”


    没有回应。


    只有夜风穿过枯枝的簌簌声。


    ——


    孙行的丧事办得很简单。


    按他的遗愿,不请和尚念经,不做法事,不摆灵堂。


    “我这一辈子,活得简单,死也简单点。”


    这是他在清醒时最后说的话。


    张氏挺着肚子,执意要送最后一程。


    冯仁没有拦她。


    他只是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口薄棺被抬出院子,抬上牛车,向城外走去。


    冯朔站在他身边,压低声音:“爹,孙叔葬哪儿?”


    “终南山。”冯仁说,“跟他爹一起。”


    冯朔沉默了。


    他知道,终南山那破观后头,埋着孙思邈。


    如今,孙行也要去了。


    “爹,”冯朔轻声问,“您去送吗?”


    冯仁摇了摇头。


    “不送了。”他说,“送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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