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三年,腊月二十。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殿外的雪已经下了三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宫檐上的积雪厚得压弯了鸱吻的尾巴。
李旦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两层厚褥,手里捧着一只汤婆子。
“冯叔,”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今儿个腊月二十了。”
冯仁坐在榻边的圆凳上,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汤,热气在碗口氤氲,药香混着苦涩弥漫在殿内。
“嗯。还有十日就是年。”
李旦接过药碗,低头看了看那浓黑的汤汁,皱了皱眉,却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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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二。
长宁郡公府。
冯朔直起腰,骨头咔咔响。
“大冬天的,还是别出去了。”李蓉给冯朔披上棉袄。
冯朔摇头,“天冷了,浑身不得劲,出去舞刀出些汗,反而更好。”
院内冯朔的刀舞得虎虎生风,冯昭一脸忧愁。
他怕老爹舞着舞着就嗝屁了,毕竟都一把年纪了。
冯朔舞完刀,“痛快!哈哈哈!”
“爹。”冯昭从廊下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件大氅,“穿上吧,天冷。”
冯朔接过氅衣,“你爷爷那边,去看了吗?”
“去了。昨日去的。”冯昭顿了顿,“爷爷在连家屯,一个人。”
“该过节了,请他回来吃个年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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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家屯的院门被推开时,冯仁正蹲在灶房门口剁肉馅。
刀刃落在案板上,笃笃笃,节奏不急不缓,像是在敲一种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鼓点。
冯朔走进来,甲胄外面套了一件厚棉袍,肩上的雪还没化完。
他在院中站定,看着父亲蹲在灶房门口的背影,看了片刻,才开口:“爹,回府里过年吧。”
冯仁抬头,“嗯,是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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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宁郡公府的门楣上换了一对新的红灯笼,是冯玥从苏州托人带回来的,蜀锦的面子,金线绣着福字,比长安城里卖的任何一对都精致。
正堂里已经摆好了三桌席面。
正中一桌是给长辈的,左右两桌是给晚辈的。
碗碟都是新换的,白瓷描金,是冯玥从景德镇订烧的,比宫里用的也不差。
冯朔端起酒杯,站起身。“爹,儿子敬您。”
冯仁看了他一眼,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冯朔又斟了一碗。
“爹,这一碗,儿子替蓉儿敬您。她身子不便,不能来,让儿子跟您说一声,年后来给您磕头。”
冯仁点了点头,又干了。
冯玥站起来,端起酒杯。
“爹,女儿敬您。祝您……长命百岁。”
冯仁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了。
“长命百岁?你爹我早就过了百岁了。”
“那……那就长命两百岁。”
冯仁哈哈笑了两声,把那碗酒喝了。酒是烈酒,辣得他皱了皱眉,却舍不得吐。
冯昭站起来,端起酒杯,手微微发抖。
“爷爷,孙儿敬您。”冯仁看着他,“你抖什么?”
“孙儿……孙儿紧张。”
“紧张什么?你爹打你的时候,也没见你抖。”
满堂哄笑。冯昭的脸涨得通红,可腰杆还是挺得笔直。
冯仁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干了。
“行了,坐下吧。站那儿跟根木桩似的。”
冯昭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回去,额上已经见了汗。
冯宁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哥,你怂不怂?”
“你行你来。”冯昭瞪了她一眼。
冯宁站起来,端起酒杯,大大方方地走到冯仁面前。
“爷爷,宁儿敬您。祝爷爷身体健康,万事如意,福如东海。”
冯朔那一脚踹在冯宁小腿上,不重,却把冯宁踹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冯宁稳住身形,回过头瞪了冯朔一眼,手里那杯酒晃都没晃。
“爹!大过年的你踹我干嘛?”
“女孩子家喝什么酒?”冯朔板着脸,“喝坏了嗓子,将来怎么嫁人?”
“嫁什么人?”冯宁理直气壮,“爷爷说了,嫁不出去就住爷爷家,爷爷养我。”
冯朔嘴角抽了抽,“当初你爷爷也是这样跟你大姑说的,所以你大姑到现在还是孤家寡人。”
“老娘单身怎么了?!”冯玥不悦,一脚踹到冯朔的小腿上。
冯朔被冯玥那一脚踹得龇牙咧嘴,却又不敢还手。
毕竟他年轻的时候就打不过,更何况现在老了?
“老妹,我这不是教育孩子嘛。”
“教育孩子就能拿老娘打比方……”
“行了,别吵了。”冯仁开口:“老子是来吃年饭的,不是来看你们吵架的。”
又叹了口气,“这事也怪我,当初我要是不这么说,你……”
“爹……”冯玥打断,“我忘不了他。”
“年前去看过他了吗?”冯仁问。
冯玥点头,眼眶微红,却没有落泪。
她在冯仁身旁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辣得直皱眉,却把那一杯喝得干干净净。
两人的话云里雾里,小辈没一句听得懂。
冯宁嗅到了八卦的味道。
酒过三巡,各回各屋。
唯独冯仁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冯宁没喝,早早翻墙出院。
毕竟,饭桌上的八卦,她可不想错过。
到了连家屯,她翻箱倒柜。
东捣鼓,西敲敲,总算找到了一块空的地砖。
“啊哈哈哈哈!总算被我找到了。”冯宁拿出里边的木箱,打开,拿出日记。
……
“原来……大姑,那么不容易。”
冯玥的大半经历她都看了个遍。
时而乐呵呵地笑,时而哭。
直到第二天亮,她才顶着黑眼圈回到府中。
这一天,冯玥起了个大早,见到冯宁的时候,冯宁直接扑到她身上哭。
冯玥被她哭得莫名其妙,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像哄小孩似的:
“好了好了,大过年的,哭什么?谁欺负你了?跟姑姑说。”
冯宁摇头,把脸埋在冯玥肩窝里,闷闷地说:“没人欺负我。”
“那你哭什么?”
冯宁不答,只是哭。
冯玥叹了口气,也不问了,就那么搂着她,站在廊下,任她的眼泪把自己的衣领洇湿了一大片。
晨光从东厢房的檐角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冯朔从前院走过来,看见这阵仗,脚步顿了一下,眉头拧起来。
“怎么了?”
冯玥:“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昨天晚上打孩子了?”
冯朔嘴角抽了抽,“你可别冤枉人,我可没打孩子。”
冯仁打了个哈欠过来凑热闹,“啥情况?”
冯朔巴拉巴拉,顺便给自己辩解。
“明白了,看来是玥儿的事,她都知道了。”冯仁说。
冯宁趴在冯仁怀里哭够了,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
“爷爷,你为什么不早说?”
冯仁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拍,叹了口气:“早说有什么用?你那时候还小,说了也听不懂。”
“我现在听得懂了。”
“嗯,现在懂了。”冯仁松开手,转身往灶房走,“懂了就去洗把脸,哭成这样,让你大姑看了笑话。”
冯宁吸了吸鼻子,跟在他身后,声音闷闷的:“爷爷,大姑她……真的等了那么多年?”
冯仁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苗蹿起来,映得他脸上明明灭灭。
“嗯。”
“那个人……还活着吗?”
冯仁添柴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动作。
“死了。”
“那个赌……”
“说实话,我现在有点后悔打那个赌,毕竟他本身就很优秀。
而且,不打那个赌,可能他也不用死得那么惨吧。”
冯仁蹲在灶台前,望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沉默了很久。
冯宁蹲在他旁边,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那些火星噼里啪啦地溅起来,又落下去,像一场小小的、无声的烟火。
“爷爷,”她终于开口,“那个赌,赌的是什么?”
冯仁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灶膛里抽出一根烧了一半的柴,在青砖地上戳了戳,火星子溅出来,烫出几个焦黑的小点。
“赌他功成名就,风风光光地把你大姑娶过门。”他说。
冯宁蹲在灶台前,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终于忍不住又问:“那个人……叫什么?”
冯仁没有答话。
他只是把手里那根烧了一半的柴塞回灶膛,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从案板上拿起菜刀,继续剁肉馅。
刀刃落在案板上,笃笃笃,节奏不急不缓。
“爷爷。”冯宁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你告诉我吧。我保证不跟别人说。”
冯仁剁肉的动作没有停。“你大姑守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让人扒出来当故事听的。”
冯宁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蹲回灶台前,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灶膛里渐渐弱下去的火苗,不再问了。
肉馅剁好了。冯仁把刀搁在案板上,转过身,看着蹲在灶台边缩成一团的孙女,叹了口气。
“他叫卢照邻,是我师弟。”
说着,一棍子打在她屁股上。
冯宁捂着屁股跳开,眼泪还没擦干,又龇牙咧嘴地瞪冯仁:“爷爷!你打我!”
冯仁把棍子往灶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日记里面写了,你不记得,你该不该打?
你偷看老子的日记该不该打?
还有,你大姑的事,是你该打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