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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反正送礼,从来都不是拘泥于真金白银

    崔泌的手指微微一颤。发布页Ltxsdz…℃〇M


    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盯着草席上那碟腌萝卜,萝卜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淋了几滴香油。


    “这个是?”


    苏无名答:“这个叫萝卜,是第一任长宁郡公远渡西边,从一个叫做大食国的国家带来的。


    你还别说,这玩意烹炒起来,味道还不错。”


    崔泌冷笑一声,“所以,这还是断头饭?”


    苏无名没有答话。


    他拿起那壶杜康,拔开塞子,给自己斟了一小盅,又给崔泌斟了一小盅。


    酒液注入粗陶盅里,发出细碎的响声,在空旷的牢房里格外清晰。


    “崔司马。”


    他把酒盅推到崔泌面前,“断头饭有规矩,三荤两素一碗酒,荤的是鸡鸭鱼,素的是豆腐青菜。


    你这一碟酱肉一碟腌萝卜,差得远。”


    崔泌盯着那盅酒,“那苏侍郎是来做什么的?”


    “我说了,来问你一件事。”


    苏无名端起自己那盅酒,抿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


    “三年前朝廷派下来查田的主事,是谁?”


    崔泌的嘴角抽了一下。


    “苏侍郎,你问这个做什么?三年前的事,跟现在的隐田案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苏无名把酒盅搁在食盒盖上,盘腿坐着,“三年前朝廷查过一次河南道的田亩。


    派了人,带了册子,走了一圈,回去写了个折子,说‘河南道田亩清白,无隐田漏税之事’。


    陛下信了,朝堂上也信了。


    可这回宇文融下去查,光襄州一个地方就查出隐田几千多亩。


    三年前那个主事,要么是瞎子,要么是收了钱的。


    不管是哪一种,都得查清楚。”


    崔泌沉默了很久。


    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老鼠在墙角啃木头的声音。


    “苏侍郎。”他终于开口,“我要是说了,能换什么?”


    “换不了命。的罪名摆在那里,隐匿田产、偷逃商税、篡改册子、阻挠清查,哪一条都够你流三千里。


    可你要是说了,你的家眷,你那个还在洛阳的儿子;你那个刚嫁到郑家的女儿,我可以替他们在陛下面前求个情。


    不求别的,只求不株连。”


    崔泌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囚衣的下摆。


    粗麻的料子被他攥得皱成一团,指节泛白。


    “苏无名。”他的声音变了调,“你说话算数?”


    苏无名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搁在食盒盖上。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本官经手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出去打听打听,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


    崔泌盯着那块令牌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端起那盅酒,仰头一饮而尽。


    酒是劣酒,辣得他直皱眉,呛得他咳了好几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把空酒盅往草席上一搁。


    “三年前的主事,是御史台的王旭。”


    苏无名的眉头微微一动。


    “王旭?王皇后的那个堂弟?”


    “是他。”崔泌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当年朝廷要查河南道的田亩,王旭主动请缨。


    到了洛阳,杜光庭设宴接风,我也在席上。


    酒过三巡,杜光庭送了王旭一方砚台。


    肇庆端砚,砚底刻着‘清风徐来’四个字。


    砚台是中空的,里边塞了一份地契,一个庄子值五六万贯。”


    他睁开眼,。“一个庄子,买了王旭一道折子。


    那道折子是怎么写的来着?‘河南道田亩清白,无漏税之事’。


    对,就是这么写的。


    苏侍郎,你现在知道了。


    可那又怎样?王旭是皇后的堂弟,是国戚。你动得了他?”


    苏无名没有答话。


    他把那块令牌收进袖中,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腌萝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萝卜腌得咸了些,嚼在嘴里咯吱咯吱响,像是在嚼一块软骨。


    “砚台还在不在?”他问。


    崔泌愣了一下。“什么?”


    “那方端砚。杜光庭送给王旭的那方。还在不在?”


    崔泌想了很久。


    “杜光庭死了,他的东西被劝农使抄了。


    那方砚台……我不知道。


    也许在抄家的时候被人顺手牵羊了,也许还在杜府的书房里,也许已经被砸了。”


    苏无名点了点头,把筷子搁在食盒盖上,站起身来。


    “这顿饭不是断头饭,你慢慢吃。酱肉凉了就不好吃了,蒸饼也是。”


    他转过身,走到牢房门口,又停下,没有回头。


    “崔泌,你方才说王旭是国戚,我动不了他。


    这话对,也不对。


    他是皇后的堂弟不假,可皇后现在自身难保。


    你大概不知道,就在你被押进大牢的那天,王仁皎,皇后的父亲上了一道折子。


    自请削减王家在国商里的份子,陛下准了。”


    崔泌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苏无名迈过牢房的门槛,脚步声在走道里渐渐远去。


    崔泌坐在草席上,低头看着面前那碟已经凉透的酱肉。


    他伸出筷子,夹了一片,塞进嘴里,慢慢地嚼。


    ~


    襄州。


    “你们真以为这个姓王的真的一点‘屎’都没沾?”费鸡师喝一口粥。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宇文融端茶的手悬在半空,冯宁剥鸡蛋壳的动作也停住了。


    费鸡师掰着手指头,“王景弘在襄州当了三年刺史。


    杜家在襄州有十七座庄子。十七座庄子,三年,他王景弘说自己‘管不了’。”


    他把最后一根手指掰完,手掌一摊,“这话谁信?”


    “不信。”冯仁掰下一个鸡腿,“可他说对了一件事。”


    “哪件?”


    “杜家确实管不了。折冲府的都尉姓杜,兵曹姓杜,税吏姓杜。


    王景弘一个外来的刺史,衙门里的差役都使唤不动。”


    冯宁把剥好的鸡蛋放在碟子里,“爷……冯大人的意思是,王景弘也拿了杜家的银子?”


    “不一定拿了银子。”冯仁摇了摇头,“送个庄子、送个小妾,或者送一幅字画高档点的墨宝。


    反正送礼,从来都不是拘泥于真金白银。


    就算你是一个打不开的口子,你的亲戚、家人总有一个能撬得动。”


    宇文融问:“冯大人,王景弘的事,下官该怎么写在奏报里?”


    “照实写。”冯仁嚼着鸡蛋,含含糊糊地说,“他做了什么,没做什么,为什么做不了,都写清楚。


    陛下不是傻子,朝堂上也不全是瞎子。


    一个外来刺史在地方上被架空三年,这种事还少吗?”


    “可王景弘毕竟是襄州刺史,隐田案他有失察之责。若照实写,他这官……怕是当到头了。”


    “当到头就当到头。”冯仁把最后一块鸡蛋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要是真有胆子,三年前就该把密折亲自送到长安去。


    他没有。他怕杜家要他命,他更怕自己丢了乌纱帽。


    怕死怕丢官,都不丢人。


    可既怕死又怕丢官,那就活该两头捞不着。”


    宇文融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冯宁把粥碗推开,站起身,“冯大人,那我今日还去不去柳家庄?”


    “去。”冯仁也站起来,“杜光庭死了,可杜家在襄州的庄子还在。


    那些庄子的管事还在,隐田还藏在山沟沟里。


    你们今日去,把杜家所有庄子的田亩草图画出来,一亩都不许少。”


    冯宁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过头,“那您去哪儿?”


    冯仁没有答话。


    他走到廊下,望了片刻,才开口:“我去见个人。”


    ~


    襄州城西,折冲府。


    折冲都尉杜正平在校场上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了。


    天没亮他就被人从被窝里拎起来,拎他的人是府里的老门房,慌慌张张地说校场门口来了个人。


    穿着件短了一截袖口的破棉袍,腰里也没佩刀,就那么站在旗杆底下,说等杜都尉出来说话。


    杜正平骂了一声“废物”,披上甲胄就往外走。


    走到校场门口时,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那个人站在旗杆底下。


    晨雾里,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棉袍,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小半截手腕。


    可杜正平认得那件衣裳。


    昨夜,有人穿着这件衣裳,提着他堂叔杜光庭的人头,从杜府一路走到劝农使的住所。


    “你若是来寻死的,我倒是可以成全你。”杜正平说着,手按着腰间的刀。


    “杜都尉。”冯仁开口,“你的堂叔杜光庭,昨天夜里死了。”


    杜正平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寸,“我知道。我甚至还知道,人是你杀的。


    《礼记》有言,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尽管杜光庭杜员外是我堂叔,我亦可报仇,朝廷最多会思虑再判。


    我想,顶多就我这顶乌纱帽没了。”


    冯仁看着他,不急不恼,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酒葫芦,拔开塞子抿了一口。


    “你方才说,《礼记》有言,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冯仁把酒葫芦塞回袖中,“《礼记》还说了另一句话。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你杜家占了几千亩隐田,把几百户百姓从世代耕种的土地上撵走,那时候怎么不想想《礼记》?”


    杜正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个来回。


    “那些地……那些地是杜家十几代攒下来的。不是偷的,不是抢的。”


    “不是偷的?”


    冯仁笑了,“柳树沟南坡那三亩地,田大有的爷爷传下来的,贞观年间的地契还在老汉怀里揣着。


    你杜家凭什么把人家撵走?


    凭你杜家刀多?凭你杜家的族老认识前朝的尚书?凭你杜家在鱼鳞册上改了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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