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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省得他在家琢磨怎么讹朕的钱

    “拆了?”


    “拆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李隆基面不改色,“那破草庐留着也是丢朝廷的脸。


    你是朕的侍中,金紫光禄大夫,住那种地方,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朕刻薄寡恩。”


    冯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转过身,脚步有些发飘,走到殿门口时扶了一下门框,指尖在朱漆上扣出两道白印。


    “臣告退。”他说,声音平得不像话。


    李隆基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不忍。


    “冯仁。”他叫了一声。


    冯仁顿步,“记得打钱。”


    李隆基(lll¬ω¬)。


    冯仁走出宫门时,脚步比来时沉了几分。


    高力士从后面追上来,躬着身子递上一只锦盒:“冯大人,圣人说这是给您的。”


    冯仁接过锦盒,打开一条缝,里头是一叠飞钱。


    他数了数,面额不大不小,正好五千贯。


    “这些都能去兑换通宝和银子吗?”


    “冯大人说笑了,飞钱自然是能兑的。


    长安城东西两市,都有朝廷指定的柜坊,凭此票据,见票即兑。”


    “那就好。”


    草庐那是气话,什么草庐不草庐的,就算把长宁郡公府拆了,只要钱给得到位。


    都不劳烦别人动手,自己就举着榔头拆。


    冯仁揣着那五千贯走出宫门,高力士小跑着跟上来,气喘吁吁:


    “冯大人,您慢点走,奴婢还有话没说完。”


    “说。”冯仁头也不回。


    “圣人说,吐蕃使臣不日入朝,礼部拟的接待章程他不满意,让您帮着看看。”


    冯仁嘴角抽了抽:“我是门下省侍中,管的是诏敕审核。


    礼部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圣人说,您能者多劳。”


    “他原话是‘能者多劳’?”


    高力士犹豫了一瞬,压低声音:“圣人原话是……‘那个老东西闲不住,给他找点事做,省得他在家琢磨怎么讹朕的钱。’”


    冯仁(╬▔皿▔)╯:“……”


    他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粗话咽了回去。


    高力士在后面喊:“冯大人,礼部的章程奴婢让人送到您府上!”


    “知道了!”


    ……


    长安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卖浆水的摊子前排着长队。


    几个穿着窄袖胡服的波斯商人牵着骆驼从街心走过,驼铃叮叮当当的,引得几个孩童追在后面喊“胡人胡人”。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他在街边买了一碗浆水,站在树荫下一口气灌了大半碗,酸得直皱眉,却没舍得放下。


    “冯大人?”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冯仁转过身,看见张九龄穿着一身半旧的绯色官袍,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正从人群中挤出来。


    “张舍人。”冯仁拱了拱手,“下衙了?”


    “下衙了。”张九龄苦笑了一下。


    冯仁笑了笑,“哟?秘书少监,还进吏部了?张说推荐的?”


    “先生看见了。”张九龄低头,“幸得张大人看得起,还有圣人赏识。”


    冯仁嘿嘿笑了笑,“那感情好,你高低都得请客吃一顿。”


    张九龄掂了掂手里的油纸包,笑道:“先生想吃什么都成,下官今日刚领了俸禄,还热乎着呢。”


    冯仁眼睛一亮,二话不说拽着张九龄的袖子就往东市走。


    ~


    酒楼。


    菜一道一道地上,八宝鸭子、炙羊肉、葱醋鸡、金齑玉脍、箸头春、乳酿鱼,摆了满满一桌。


    “先生,八个菜……下官的俸禄怕是……”


    冯仁摆摆手,“行了行了,知道你穷,刚刚讹了圣人几千贯,够了。”


    张九龄放下酒盏,神色郑重了几分,“有件事,下官想请教。”


    冯仁夹了一块八宝鸭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说。”


    “吐蕃使臣不日入朝,礼部拟的接待章程,先生可曾看过?”


    冯仁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把鸭骨头吐在碟子里,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才开口吐槽:“说到这事我就糟心!


    本来这件事就不关我的事,结果,我前脚刚出门,后脚高力士就带着旨意来。


    说的,就是这个破事!”


    张九龄端着酒盏,忍着笑。


    他认识冯仁这些年,头一回见冯仁发这么大的牢骚。


    平日里冯仁在朝堂上永远是不紧不慢、不卑不亢,说话滴水不漏,办起事来老辣得让人脊背发凉。


    可此刻坐在酒桌对面的,分明就是一个被上司临时加了活儿、满腹怨气的属官。


    “先生消消气。”张九龄替他斟满酒,“吐蕃使臣的事,礼部拟的章程下官也略知一二。


    无非是迎送礼节、赐宴规格、回赐物品这些,按旧例办就是了。


    圣人为何不满意?”


    冯仁端起酒盏灌了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旧例?旧例是贞观年间定的。


    那时候吐蕃松赞干布娶了文成公主,大唐和吐蕃是舅甥之亲,接待的规格是按亲戚走的。


    可这一百多年打打停停、停停打打,什么时候真当过亲戚?


    开元二年那场仗,吐蕃兵都打到洮州城下了,王晙把他们撵回去,斩首一万七千级。


    这才消停了几年?


    如今吐蕃遣使来朝,嘴上说是‘重续舅甥之好’,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你当圣人不清楚?”


    张九龄放下酒盏,神色也郑重起来:“所以接待章程不能按旧例走,得改。”


    “不但要改,还得改得让吐蕃人睡不着觉。”


    冯仁用手指蘸了酒,在桌上画了一个圈:“礼部那帮人拟的章程,无非是多赐金银、多加宴席,拿钱砸。


    可你想想,吐蕃缺钱吗?


    高原上除了青稞就是牦牛,金银不能吃不能穿,他们真正缺的是铁、是盐、是布匹。


    你给吐蕃使臣摆一桌子山珍海味,他吃饱了照样回去磨刀。”


    “先生的意思是,在接待中展示军威?”


    “军威当然要展示,但不是敲锣打鼓地把羽林军拉出来遛一遍。”


    冯仁把酒盏搁下,身子往前倾了倾,“吐蕃使臣入城那天,让他们从朱雀大街走。


    大街两侧,不必布设仪仗队,就让长安百姓照常做生意、赶集、逛街。


    唯一不同的是……金吾卫的甲士,换上新甲胄,按日常巡逻的路线走,不多调一兵一卒。”


    “不多调兵卒?”张九龄愣住了,“这不是显得太……太寻常了?”


    “寻常就对了。”冯仁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老辣,“你越是严阵以待,吐蕃使臣越觉得你心虚。


    你越是寻常处之,他越觉得你胸有成竹。


    二十万边兵裁了,长安城的守备却纹丝不乱,百姓安居乐业,商铺照常营业,这才是真正的震慑。


    告诉他,大唐不需要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也能让你睡不着觉。”


    张九龄在吏部做了这些年,自诩阅人无数,可此刻面对冯仁,他头一回觉得自己的眼界还是窄了。


    “那礼部的赐宴呢?”


    “赐宴改在飞龙厩。”冯仁夹了一块炙羊肉,不紧不慢地嚼着,“不是麟德殿,不是含元殿,是飞龙厩。


    吐蕃使臣不是想看看大唐的军备吗?


    让他们直接坐在马厩边上吃饭。


    飞龙厩里养的三千匹陇右骏马,膘肥体壮,鬃毛发亮,每一匹都比吐蕃最好的战马高半个头。


    让使臣亲眼看看,大唐的战马吃什么、长什么样。


    一顿饭吃下来,他们自己心里就有数了。”


    飞龙厩赐宴,这在礼制上闻所未闻。


    可想得越深,张九龄越觉得这法子精妙。


    吐蕃的骑兵依仗的是高原矮马,耐力虽好,速度与冲击力远不如陇右骏马。


    让吐蕃使臣看着三千匹高头大马在眼前晃悠,比任何言辞都管用。


    “先生。”张九龄放下酒盏,正襟危坐,“下官有一事不明。


    您既然早就想好了这些对策,为何方才还要骂圣人给您的差事是‘破事’?”


    李家臭小子,你坑我别怪我坑你了……冯仁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你知道现在百姓说我啥吗?”


    张九龄被他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问得愣在当场,端着酒盏的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如何接话。


    冯仁把酒盏往桌上一搁,“冯擦屁股。


    长安城的百姓给我起了个绰号,叫‘冯擦屁股’。


    说我是谄媚之徒,趋炎附势的小人。


    还有人说我有隐疾,不堪为宰辅之表。”


    张九龄端着酒盏的手悬在半空,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偏过头去咳嗽了两声,把笑憋回去了才转回来。


    “先生,这‘隐疾’之说……是从何而来?”


    “我哪儿知道!”冯仁一拍桌子,“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被人怀疑这个!你说这叫什么事?”


    张九龄端着酒盏,斟酌了一下措辞:“先生,这些市井流言,过些日子自然就散了。


    您替朝廷做了多少事,旁人不知,圣人知。”


    冯仁┭┮﹏┭┮:“圣人知?就是他知道得太清楚了,才一个劲儿地薅我。


    事我做了,屎盆子扣我头上。


    你说说,这还有天理吗……”


    巴拉巴拉,冯仁将所有的苦倾诉出来。


    内容半假半真。


    圣人这做得还真不地道,冯大人多好的人啊……张九龄端着酒盏,整个人僵在座位上。


    冯仁发泄完了,把酒盏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


    “行了,酒也喝了,牢骚也发了。


    吐蕃使臣的事,你替我拟个条陈,把我方才说的那些写进去,明日早朝递上去。”


    “先生不亲自递?”


    “我递?”冯仁瞥了他一眼,“我递上去,御史台那帮人又有话说了。


    ‘冯侍中越俎代庖,插手礼部事务,其心可诛’。


    你递,你是吏部的人,又是张说举荐的,说话比我管用。”


    张九龄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下官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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