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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割个耳朵算什么

    冯仁说:“这是圣人的意思,也是三司会审的结果。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张说贪了,该罚的罚了。


    张说有功,该留的留了。就这样吧。”


    李林甫起身上前,“冯大人,这圣旨能不能压着?”


    “咋?你想作甚?”


    李林甫拿起桌案上的账本来到冯仁身旁:”冯大人你看,咱们已经查出张说账册的纰漏。


    里边贪污的银两已经在找人核算,若只是罚奉、面壁、撤去中书令,这如何让天下人信服?”


    “李中丞,”冯仁把圣旨卷起来,不紧不慢地塞进袖中,“你说压着就压着?


    圣人的旨意,什么时候轮到御史中丞来定什么时候发、什么时候压了?”


    李林甫被他这一句话顶得噎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半分,却仍没有退。


    “冯大人误会了。”李林甫拱了拱手,“下官不是要压圣旨,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冯仁打断他,“觉得圣人的处置太轻了?觉得张说该斩?


    还是觉得你查出来的那十几万贯赃银不够,非得把他全家抄了才算完?”


    李林甫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接话,冯仁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伸手拿起案上那本通济钱庄的账册,随手翻了翻,又丢回案上。


    “旨意下了,你不让我宣旨,那就是抗旨。


    既然如此,我就将此事禀报高公公,让高公公转告圣人,让圣人定夺好了。”


    李林甫的脸色终于绷不住了。


    他躬身的弧度比方才深了三分,冯大人言重了。


    下官不过是想着,张说的案子牵涉甚广,若就此草草结案,恐怕朝野议论纷纷。


    圣人圣明,可圣人也有被蒙蔽的时候。


    冯仁把圣旨从袖中抽出来,展开来,在李林甫面前亮了亮。


    “圣人的朱批在这儿,门下省的印在这儿,三司会审的结论在这儿。你跟我说朝野议论纷纷?”


    他顿了顿,“要不要我把这份圣旨誊抄二十份,贴到朱雀大街的告示栏上,让长安城的百姓也议论议论?”


    李林甫直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朝冯仁拱了拱手:


    下官不敢。冯大人既然说是圣人的意思,下官自然遵旨。


    那还不让开?


    李林甫侧身让开半步。


    冯仁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不紧不慢,紫袍的下摆扫过御史台的门槛,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苏无名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李林甫。发布页LtXsfB点¢○㎡


    李林甫还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副万年不变的恭谨,可袖中的手指攥得指节泛白。


    苏无名没有说话,转身跟上了冯仁的脚步。


    出了御史台,长安城的日头已经偏西了。


    冯仁在台阶上站定,从袖中摸出那只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咂了咂嘴。


    先生。苏无名从后面走上来,那份圣旨……


    真的。冯仁把酒葫芦塞好,收回袖中,圣人口谕,我拟的稿,高力士誊抄的,门下省盖的印。


    那李林甫那边……


    他翻不出什么浪来。


    冯仁走下台阶,圣人给了张说体面,李林甫要是再咬着不放,就是跟圣人过不去。他又不傻。


    苏无名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


    御史台狱中,张说靠在墙根下坐着,身上还穿着那件素色袍子。


    虽无镣铐,可这间单人牢房四面都是砖墙,连窗都只有头顶一扇透气的小孔。


    脚步声从甬道那头传来。


    张说睁开眼,“冯侍中。”


    冯仁把灯笼搁在铁栏外的地上,蹲下身来,隔着铁栏看着张说:


    “张相,你这是头一回蹲大牢?”


    “头一回。”张说苦笑了一声,“从前审别人的时候,坐的是主审席。


    如今换了位置,才知道这里的砖比外头凉。”


    “凉就对了。”冯仁从袖中摸出一只油纸包,从铁栏缝隙里塞过去,“吃吧,羊肉胡饼,还热着。”


    张说接过油纸包,拆开来,胡饼的香气混着孜然和羊肉的膻味。


    他低头咬了一口,嚼了许久才咽下去,又咬了一口,咽下去,没说话。


    冯仁靠在铁栏上,看着张说吃胡饼,说:“圣人有旨。”


    张说刚要放下胡饼,冯仁拦住他,“不必,边吃边听,这就咱俩,黑漆漆的没人看见。”


    张说握着那块胡饼的手顿住了。


    “您说。”


    冯仁把圣旨从袖中抽出来,没有展开,只搁在膝头。


    “中书令的差事,你卸了。


    右丞相的衔、品级勋位、实封等保留如故。


    贪的那些银子,该退的退。


    闭门思过三个月,之后朝政该参与参与,若不想,就去集贤院修书。”


    张说把最后一口胡饼咽下去,油纸包搁在膝上,双手在袍子上擦了擦,正了正身子。


    “下官……领旨。”


    冯仁又拿出酒葫芦塞进去,“行了,吃那么急,别噎着了。”


    张说接过那只巴掌大的酒葫芦,在手里掂了掂,没喝。


    铁栏外头的甬道里,冯仁蹲在地上,灯笼的光从底下照上来,把他那张脸映得半明半暗。


    “冯侍中。”张说攥着酒葫芦,“下官在朝中这些年,得罪的人不少。


    李林甫、宇文融、崔隐甫……他们联手要拿下官,下官不冤。


    可下官没想到,最后替下官挡这一刀的,是张光。”


    “你那兄弟是个狠人。当朝左庶子,正四品上的官,说割耳朵就割耳朵,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圣人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在说笑。”


    张说低下头,手指在酒葫芦上摩挲了两圈,忽然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


    酒是桂花酿,入口绵软,后劲却冲,呛得他连咳了好几声,眼泪都咳出来了。


    他拿袖子擦了擦嘴角,也不知擦的是酒还是别的什么。


    “冯侍中,有件事下官想不明白。”


    “说。”


    “你我在朝堂上算不上朋友,你要保冯昭,我卡过冯昭的兵权。


    你主张缓封禅,我力主封禅。桩桩件件,你我都是站在两边的。”


    张说抬起头来,“可这回,你为什么捞我?”


    “因为你是张说。”冯仁接过张说递来的酒壶喝了一口:


    “你这个人,贪是贪了点,傲也傲了点,朝堂上的人缘差得一塌糊涂。可你会办事。”


    张说嘴角抽了一下:“就因为这个?”


    “这个还不够?”冯仁靠在铁栏上,“你想想你这些年办了什么事。


    裁边军二十万,省了朝廷多少银子?封禅大典从头到尾都是你在操持,用了不到高宗朝一半的花销。


    吐蕃使臣在飞龙厩吃烤全羊那事,是你跟张九龄联名弹劾的,逼得坌达延赔了三十万石粮食。


    这些事,换一个人来办,未必办得成。”


    他顿了顿,“你是开元年的宰相,开元年还没过完呢。”


    张说坐在草席上,手里攥着那只酒葫芦,沉默了很长时间。


    “下官贪的那些银子……”


    “一百万贯都充公。”冯仁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上沾的稻草屑,“能不能回去,看你自己的本事。”


    冯仁弯腰提起灯笼,转身往甬道外走。


    张说望着铁栏外渐渐远去的灯笼光,忽然开口叫住了他:“冯侍中!”


    灯笼光停住了。


    冯仁没有回头,只应了一声:“嗯?”


    “这个人情,下官记下了。”


    冯仁摆了摆手,提着灯笼拐过甬道尽头的那道弯,脚步声渐渐远了。


    张说把油纸包叠好,收进袖中。


    ……


    开元十四年,冬。


    张说从御史台狱中出来那天,长安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盐似的撒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被车轮一碾就化成了泥水。


    他站在御史台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素色袍子,被关了十来天,人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可腰杆还是直的。


    来接他的只有张光。


    张光站在台阶底下,左边耳朵的位置只剩一个用纱布包着的鼓包,纱布上还渗着淡淡的血渍。


    他看见张说出来,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弟,回家。”


    张说站在御史台门口,雪花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那件素色袍子的肩头,很快便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走下台阶,走到张光面前,伸手想去碰一下那个纱布包着的鼓包,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疼不疼?”


    “不疼。”张光咧嘴笑着,“割个耳朵算什么。”


    张说没有再说话,转过身,与张光并肩往宣阳坊的方向走。


    雪越下越大,把朱雀大街两侧的坊墙都染白了。


    冯仁站在御史台斜对面的茶肆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茶。


    看着那对兄弟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把茶碗搁在柜台上,转身往侍中府的方向走。


    费鸡师拄着拐杖站在侍中府门口,远远地看见冯仁从巷口拐进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师兄,又有人来蹭饭了。”


    冯仁脚步一顿,抬头望去,看见费鸡师身后的影壁旁停着一辆青帷马车。


    车轮上沾着黄泥和枯草屑,不是长安城里的车,是从城外来的。


    “谁?”


    “袁老头。”费鸡师撇了撇嘴,“从幽州回来了,还带了一车的东西,说是给你的。”


    冯仁跨进院门时,袁天罡正坐在石凳上喝茶。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头发胡乱绾了个髻。


    “幽州的炭。”袁天罡指了指那几块石头,“比关中的炭经烧,一块能烧一宿。


    老夫替你试过了,不冒烟。”


    冯仁在石凳上坐下,从袖中摸出酒葫芦灌了一口,又把酒葫芦递给袁天罡。


    袁天罡接过去灌了一大口,用道袍袖子擦了擦嘴角,把酒葫芦搁回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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