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秋天,吐蕃没有再犯边。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不是不想犯,是冯仁的暗桩从逻些城递回了消息。
坌达延回去之后被各部酋长围着骂了大半个月,短期内调不出兵。
开元十七年的初雪落下来时,冯仁坐在长宁郡公府东跨院的廊下。
依旧一身青衣。
他走到院中盘膝而坐,半炷香后,周边雪白一片,唯独他那块地露出的是青草。
冯昭(#°Д°):“爷爷你阳气那么足的吗?”
“废话。你爷爷我活了一百多年,要是连这点寒气都扛不住,早让李二埋进昭陵陪葬了。”
冯昭嘴角抽了抽,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爷爷,你还有龙虎丹没?”
冯仁:“(⊙_⊙)?你大姑哪儿吃完了?”
冯昭讪讪笑了笑:“大姑那边是主要的。其次嘛……”
他顿了顿:“这不是我老妹练的什么天罡绝,我怕哪天被她一巴掌呼墙上抠不下来。”
冯仁从袖子里摸出那只瓷瓶,在掌心里掂了掂。
瓶子里的丹药碰撞着瓶壁,发出清脆的声响,比上回给冯玥那瓶又轻了不少。
“龙虎丹就剩这些了。”他把瓷瓶塞进冯昭手里,“你大姑那边我留了一瓶,这瓶给你。
不是让你当糖豆吃的,内力实在撑不住的时候再嗑一粒,能吊住一口气。”
冯昭攥着那只瓷瓶,掌心里沁出一层汗。
“还有,就算有这些龙虎丹也没用。”冯仁又接着说。
冯昭问:“这是为啥啊?”
冯仁答:“天罡绝是袁天罡独门绝技,练的是真气。
你所谓的内劲也就一口气。
碰到练真气的,依旧然并卵。”
“不是吧……爷爷,那你传我一些功法呗。
我可不想被老妹一巴掌扇墙里!”
冯昭欲哭无泪,毕竟被自己妹妹欺负那是一件很丢人的事。
特别他还是武将,但凡在圈层里传开,他的脸怕是丢尽了。
“你现在没可能了。”
“可为什么老妹可以……”
“她是靠袁天罡的丹药堆起来的,老子又不是暴发户,哪儿来那么多丹药给你堆?”
“爷爷,那您总得给我指条明路吧。”冯昭把瓷瓶揣进怀里。
“我好歹是兵部尚书、朔方节度使,要是哪天被自己亲妹妹一掌劈飞,这脸还要不要了?”
冯仁从青草地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沾的雪沫子,上下打量了冯昭一眼。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你练的是外家功夫,讲究筋骨皮,刀马弓箭你样样拿得出手。
冯宁走的是内家路数,真气运行,以柔克刚。
你拿拳头去撞她的真气,跟拿鸡蛋砸石头是一个道理。”
“那就没救了?”
“有,只能练皮。打不过,你就跑。”
冯仁说这话时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传授什么了不起的江湖秘诀。
“跑?”
“不然呢?你打又打不过,扛又扛不住,不跑还能怎么着?
站那儿让她把你拍进墙里,回头还得花钱请瓦匠来修,多麻烦。”
冯昭的嘴角抽了抽,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这双手拉得开三百石的硬弓,舞得动四十斤的陌刀。
可要是对上冯宁那丫头,这双手还真不一定好使。
“您能不能正经教我一招半式?不用多,就一招,能顶住老妹三掌就成。”
“法子有。”冯仁竖起一根手指,“你不能练真气,但你可以练‘势’。”
“势?”
“天罡绝之所以厉害,是因为真气运行之时会形成一层无形罡气。
寻常兵刃砍不进去,寻常拳脚打不上去。
可这层罡气有个弱点,它不是时时刻刻都开着。
冯宁出掌之前,真气从丹田提到掌心的那一瞬间,罡气会有头发丝那么细的缝隙。”
冯仁把茶碗搁在石桌上,用手指蘸了点凉茶,在石桌上画了一个圈。
“这道缝隙,就是你的机会。
你的拳脚打不进罡气,但你可以在她出掌之前那一瞬间,用你的‘势’压过去。
不用多,就压那一寸。
一寸的势,就能打断她的真气运行,让她那一掌发不出来。”
“势是什么?”冯昭问得极其认真。
“势就是你打了十几年仗攒下来的东西。”
冯仁在圈里点了一个点,“你在朔方带兵冲锋的时候,对面那帮突厥人看见你的帅旗就先怯了三分。
那不是怕你的刀,是怕你身上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气势。
你把这股气势收拢起来,凝在一个点上,这就是‘势’。
没有真气那么花哨,但够用。”
冯昭盯着石桌上那个被茶水洇开的圈看了很久,忽然站起身来,退后三步,闭上眼睛。
他站在廊下的雪地里,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顶,他浑然不觉。
他把右手缓缓抬起来,五指微张,像是在虚握一柄看不见的刀。
然后他睁开了眼。
那一瞬间,廊下挂着的灯笼无风自动,火苗猛地往下一压,差点灭了。
费鸡师从偏房里探出头来,“谁在院子里放炮仗?”
冯昭收了手,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他转过身来看冯仁,眼底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期待:“爷爷,刚才那是……”
“摸到门槛了。”冯仁端着茶碗,“门槛是摸到了,离跨进去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从今天起,每天早晚各练半个时辰。
练到你能把灯笼里的火苗压灭而不碎灯罩,就算入门了。”
冯昭大喜过望,朝冯仁深深一揖,直起身时脸上那副憨笑跟他小时候得了糖人时一模一样。
冯仁道:“练功归练功,别找你妹妹试手。
你现在这点道行,还不够她一巴掌拍的。
到时候被拍进墙里,别来找我哭。”
冯昭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抱拳应道:“孙儿明白。”
转身出了院门,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知多少。
廊下安静下来,只剩下灶房里传来李蓉切菜的笃笃声和费鸡师捣药的咚咚声。
裴慕青从月洞门那边转过来,手里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
“爷爷,”她在石凳上坐下,把碟子推到冯仁面前,“您刚才跟冯昭说的那些,是真的还是哄他的?”
“半真半假。”冯仁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天罡绝的弱点是真的,袁天罡当年跟我喝酒时说漏了嘴。
至于‘势’能不能破天罡绝……我也不知道。”
裴慕青端着茶壶替他续茶的手微微一顿,茶水在盏沿上晃了晃,差一点洒出来。
“您不知道?”
“天罡绝是袁天罡的看家本事,从没外传过。
冯宁能练成,靠的是袁天罡留下的丹药和她自己的天赋。
这世上练成天罡绝的活人就她一个,我从哪儿知道它被破了是什么样?”冯仁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那您就不怕冯昭真去找冯宁试手?”
“他不敢。”冯仁放下茶碗,“那小子从三岁被妹妹抢了糖人开始,就没打赢过冯宁。
打输了不记仇,打赢了反而觉得不好意思。
你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会主动去找冯宁试手。”
裴慕青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又收敛了笑容,压低声音说:
“爷爷,大姑今早又咳了。
我让下人去请大夫,她不让,说就是夜里着了凉,喝碗姜汤就好。”
冯仁嚼着桂花糕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把剩下半块糕搁回碟子里,拿袖子擦了擦手,站起身来。
“我去看看。”
冯玥的房门虚掩着,冯仁在门口站了一息,伸手推开了门。
冯玥靠在引枕上,手里翻着那本泛黄的诗集。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看见是冯仁,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被笑意盖了过去。
“爹,您怎么又来了?我没事,就是夜里踢了被子着了凉,慕青那丫头又跟您告状了?”
冯仁没接话,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下,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收回手,从袖中摸出那只瓷瓶搁在床头小几上。
瓷瓶里的丹药碰撞着瓶壁,声音比上回又轻了几分。
“龙虎丹快吃完了吧?这瓶是新的。”
冯玥低头看了看那只瓷瓶,没有伸手去拿。
“爹,龙虎丹还剩多少?”
“够用。”冯仁回答:“明日我就传信给袁天罡,让他多练点送过来。”
冯玥没有伸手去拿那只瓷瓶。
她靠在引枕上,看着冯仁,目光从那张苍老的脸上慢慢移到他的眼睛。
“爹,您这样子,不好看。”
“嗯,听你的。”冯仁点头卸去脸上妆容。
冯玥靠在引枕上,静静地看着他。
“好看多了。”冯玥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比那副五十多岁的老头皮子顺眼。”
“嗯,你娘生前也是这么说。”冯仁坐到她身旁,“我渡些真气给你。”
冯仁的手掌抵在冯玥后心,真气透过掌心缓缓渡入她的经脉。
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雪落在地面上发出的簌簌声。
冯仁闭着眼睛,真气在他体内运转了一个周天。
顺着掌心流入冯玥的经脉,像一股温热的泉水漫过干涸的河床。
一盏茶的工夫后,他收回手掌,冯玥靠在引枕上,呼吸比方才平稳了许多。
“爹。”她开口,声音也比方才有了些力气,“您每次渡真气给我,自己都要损耗不少。
往后别这样了,我这条命是您从阎王殿里抢回来的,活了这么多年,够了。”
“这玩意可以练回来,你放心。”冯仁接着道:“这段时间你疏忽练习内家功法,明天开始你该练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