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江州市委常委会议室。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长条会议桌旁,坐着江州市的一众领导班子。
市委书记陆展博坐在主位,脸色阴沉,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那声音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昨晚那场风暴太大了,大到不仅掀翻了江州的地下毒网,也震得市委大院的地基都在晃。
政法委书记吴震涛坐在陆展博右手边。
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江州座山雕,此刻坐姿依旧端正。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
公安局长严俊宇站在汇报席上,声音依旧亢奋。
“……截止清晨六点,雷霆行动大获全胜。捣毁制毒窝点两个,查封涉毒场所三家,缴获毒品两公斤。”
“主犯李海、刘顺全部落网。”
严俊宇停顿了一秒,看了眼吴震涛,然后转向会议室末席。
“这里我要特别汇报一点。”
“如果没有环保局许天同志在关键时刻提供思路分析,这一仗,我们打不赢,甚至可能造成全城水源污染的特大事故。”
“首功,在环保局。”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顺着严俊宇的话,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年轻人身上。
许天穿着那件夹克,手里捧着那只保温杯,神色淡然。
他拧开杯盖,轻轻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
这份淡定,让吴震涛的腮帮子狠狠抽动了两下。
陆展博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眼皮,目光有些复杂。
这个年轻人不仅是一条鲶鱼,更像是一根卡在喉咙里的刺,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有功,当然要赏。”
陆展博语气听不出喜怒。
“市委办记下来,回头给环保局发个嘉奖令。”
“但是。”
陆展博摘下眼镜,拿绒布慢慢擦拭。
“各司其职,是组织原则。”
“环保局的本职工作是治污,不是破案。”
“许天同志,你把手伸得这么长,是不是显得我们政法系统的同志很无能啊?”
“还是说,你觉得这个江州,只要有你许天一个人就够了?”
这是诛心之言。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不仅否定了许天的功绩,还给他扣个大帽子。
许天放下保温杯。
他站起身,微微欠身,姿态谦卑,眼神亮得吓人。
“陆书记批评得对。”
“我检讨。”
“下次再遇到这种排污管里流毒品的事,我一定先请示汇报,绝不越俎代庖。”
这话软中带刺,噎得陆展博擦眼镜的手一顿。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
没有任何敲门声。
市委秘书长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煞白,脚步踉跄,差点撞翻了门口的椅子。
“陆……陆书记!”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没规矩!”
陆展博皱眉呵斥。
“赵……赵省长到了!”
秘书长声音都在抖。
“车队已经进了大院,赵省长没去招待所,直接往会议室来了!”
哪个赵省长?
全省能让市委秘书长吓成这样的,只有一个。
常务副省长,赵建国。
陆展博心里一沉。
“快!迎接!”
还没等众人走出会议室大门。
一道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
没有前呼后拥,也没有穿西装打领带。
赵建国穿着那件深色夹克,风尘仆仆,脸上带着一股肃杀的寒意。
那种气场,瞬间将会议室里的官僚气压得粉碎。
“都不用动。”
赵建国抬手下压。
“都坐回去。”
他径直走到主位。
陆展博连忙让开位置,站在一旁。
“赵省长,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通知一声,我们好……”
“通知?”
赵建国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全场。
“通知了,有些戏还能演得这么逼真吗?”
陆展博冷汗瞬间下来了。
赵建国没坐。
他在会议室里慢慢踱步,那双眼睛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最后,停在了角落。
“哟,这不是我们的泥腿子县长吗?”
赵建国脸上的寒霜消融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调侃的笑意。
他没回主位,反而直接拉开许天身边的椅子,就这么坐了下来。
“手上的泥洗干净了?”
赵建国问得没头没脑。
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是赵省长在江城调研时,与许天在泥地里握手的那段佳话。
这哪里是问候。
这是在给许天站台,是在告诉所有人。
大家别忘了,这小子,我罩的。
许天笑了笑,举了举手中的保温杯。
“报告省长,泥洗干净了,但有些事还没干完,不敢歇。”
“没干完就接着干!”
赵建国重重地拍了拍许天的肩膀。
随后,他转过身,目光直接看向吴震涛。
“刚才我在门外,好像听到有人在谈什么各司其职?”
“吴震涛同志。”
被点名的吴震涛双腿一软,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
“赵……省长。”
“昨晚的毒品案,我听说了。”
赵建国语气骤冷。
“制毒工场开在市区,毒品通过下水道流进千家万户,你这个政法委书记是干什么吃的?”
“不但不反思,还要批评发现问题的同志手伸得太长?”
“怎么,你是嫌这盖子揭得太早,坏了某些人的好梦?”
吴书记心里咯噔一下,各司其职这又不是我说的。
当然他不能把心里话说出来。
吴震涛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省长,我……我也是为了维护程序,毕竟跨部门执法……”
“程序?”
赵建国一拍桌子。
“啪!”
这一声巨响,吓得好几个常委差点跳起来。
“老百姓的命都快没了,你跟我讲程序?!”
赵建国指着吴震涛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李海是你小舅子吧?”
“亲属涉黑涉毒,你这个政法委书记不仅不避嫌,还在这里大谈特谈什么程序!”
“我问你,之前环保局移交的那个副局长张达的案子,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动静?”
吴震涛大脑一片空白。
他没想到赵建国连张达这个小人物都知道。
“赵省长……那个案子……证据链确实有瑕疵……”
吴震涛咬着牙,还在做最后的抵抗。
“主要是缺乏直接的受贿证据,只有一些复印件,法律效力上……”
“你要证据?”
严俊宇突然开口了。
他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密封的牛皮纸档案袋。
绕线,解开。
“赵省长,这是昨晚在李海的保险柜里,和毒品账本放在一起的东西。”
严俊宇双手将文件递给赵建国。
“张达利用职务之便,为吴南化工厂违规审批的原始单据。”
“还有一张,是李海打给张达个人账户的转账回执,备注写的是环保咨询费,金额五十万。”
赵建国接过文件,看都没看,直接甩手扔在了吴震涛面前。
纸张飞散,飘得满桌都是。
那张转账回执,好死不死,正好飘落在吴震涛的手背上。
“吴书记。”
赵建国盯着他,声音恢复了平静。
“这就是你要的程序。”
“这就是你要的证据。”
“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吴震涛看着手背上的单据,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椅子上。
赵建国不再看他,转头看向一旁早已吓傻的市检察院检察长。
“三天。”
赵建国竖起三根手指。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所有有关联的案子和李海的案子并案处理。”
“不管牵扯到谁,不管他是谁的小舅子,还是谁的老部下。”
“一查到底。”
“如果查不清楚。”
赵建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目光扫过陆展博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那江州的班子,就该换换血了。”
说完,赵建国转身就走,没喝一口水,没留一句客套话。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许天。
“小许。”
“到。”
“环保局那个车太破了,哪天来省里,我批条子给你换辆越野。”
“有些路不好走,得有好车,才能冲过去。”
许天立正,敬礼。
“谢谢省长!”
赵建国走了。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陆展博颓然坐回椅子上,看着许天那年轻得过分的脸庞,第一次感觉到了从心底泛起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