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两辆挂着省委牌照的别克商务车驶入侯官市委大院。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邹奇胜第一个下车。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标准的官场微笑。
他身后跟着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处长和一名省委办公厅联络员，两个人各提一个公文包，规规矩矩走在邹奇胜左后方半步的位置。
邹奇胜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
《关于组建赴侯官市基层治理工作指导组的通知》。
落款：省委办公厅。
签发人：章文韬。
许天在办公楼门厅台阶上接的人。
邹奇胜迎面走来，老远就伸出手，笑得和蔼可亲。
“许天同志！省委对侯官的工作高度重视，我们是来学习的！来帮忙的！”
许天握了握手，没有多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邹部长，先上楼。”
……
见面会安排在市委小会议室。
周言、方得志、孙国良以及在侯官的几名常委悉数到场。
许天坐在长桌右侧第一位，面前放着搪瓷缸子。
邹奇胜坐定后，先打开红头文件，逐条宣读。
文件核心内容有三条。
一、鉴于侯官市委书记职位空缺，省委派出指导组协助维护基层政治生态稳定。
二、指导组有权列席侯官市委常委会及重大事项决策会议。
三、指导组就侯官市近期干部调整、重大工程管理等事项，向省委直接提交评估报告。
许天听完，脸色平静。
文件里没有一个字提到“纪委”或“港口指挥部”。
但每一条实质指向的，都是他手里的权。
邹奇胜宣读完文件，先花了十分钟说官话。
肯定侯官港口建设取得的成绩，肯定反腐工作取得的突破。
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每一句都是铺垫。
邹奇胜看向许天，语气极其关切。
“许天同志，你现在是市委副书记、纪委书记，同时还兼着港口指挥部总指挥。陆兆庭同志接受审查后，市委书记的担子实际上也落在了你肩上。”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年轻干部有冲劲是好事。但组织上也担心你一个人扛太多，容易出纰漏。省委的意思是，指导组可以协助你梳理一下工作分工，让各条线都有人负责，确保不出乱子。”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每一个字都是为你好。
但潜台词意思只有一个，你权力太集中了，省委要来分你的权。
在座的人谁都听得出来。
周言下意识看了许天一眼，心跳加速。
许天没有当场反驳。
他慢慢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放下。
然后看向方得志说：“老方，把那两份文件拿过来。”
方得志起身，快步走到许天身边递给他两份文件。
许天接过来，双手把文件推到邹奇胜面前。
“邹部长，关于分工的问题，侯官市委其实一直在做。发布页Ltxsdz…℃〇M”
“第一份，是国庆期间市委常委扩大会议纪要。会上我将港口日常施工调度权正式移交周市长牵头的市政府，纪委只保留重大决策和资金监管权，参会人员签字齐全。”
邹奇胜翻开第一份文件，文件内容和日期没问题，正如许天所说。
许天继续说道：“第二份，是跨省港区合作备忘录的签字页原件复印件，签约方代表是周言市长，代表侯官市人民政府签署。合作社推进归市政府，审批扫尾归市政府。”
他停了一拍，看着邹奇胜。
“如果省委认为还有需要调整的地方，请指导组提出具体意见。我们逐条对照落实。”
邹奇胜翻看着两份文件，脸上那副和蔼的笑容，僵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准备了一整套越权揽政的攻击弹药。
结果对方一伸手，直接把弹匣卸了。
这些文件的存在，说明许天不是被动分权，是主动让权。
而且让得干净利落，有据可查。
邹奇胜合上文件，喉结动了一下。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许天同志考虑得很周到，指导组回头再仔细研究。”
散会。
……
下午，邹奇胜以“了解基层干部思想动态”为由，要求与侯官班子成员逐一谈话。
周言被第一个叫进去。
办公室的门一关，邹奇胜开门见山。
“周市长，许天同志平时在工作中是什么风格？决策是集体研究还是个人拍板居多？有没有出现过绕开市政府直接下达指令的情况？”
这几个问题，刀刀朝着“独断专行”扎。
周言坐在椅子上。
脑子里闪过那天签约会上，许天拿着签字笔，转身递到他手里的画面。
闪过巴省长三条红字批示传回来的那一刻。
闪过东山产业通道首年十五到二十亿的数字。
周言挺直腰板，回答得异常清晰。
“邹部长，据我了解和亲身经历，许书记在工作中严格遵循集体决策程序。港口重大决策均经指挥部会议研究，市政府职能范围内的事项由市政府独立负责。”
他顿了一下，嗓音硬了几分。
“说实话，许书记主动让出来的权力，比他手里拿着的多。”
邹奇胜的眼神微微变了。
他的笔尖在本子上停了两秒，没有立刻写下去。
随后他又约谈了孙国良。
孙国良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跟钢管似的。
邹奇胜刚问完第一个问题，孙国良直接回答。
“许书记让我管公安，我就管公安。他从来没有越过公安局直接指挥过一次行动，但他说要抓的人，没有一个是抓错的。”
邹奇胜又叫了两名基层科级干部。
得到的评价出奇一致。
霹雳手段，菩萨心肠。
干活拼命，分权大方。
邹奇胜合上笔记本，嘴角抽了一下。
他准备的那份“许天越权揽政”的评估报告初稿，现在看来，连标题都站不住脚。
……
傍晚六点，许天回到办公室，拨通了巴泰华的电话。
他汇报了三件事。
“巴省长，冷链物流园地块今天正式动工，第一台挖掘机已经进场。东山合作方的货物集拼方案正在细化，预计一月中旬试运行。还有省委工作指导组今天抵达侯官，我已全面配合邹部长的工作安排。”
三件事，前两件是功，第三件是局。
巴泰华听完前两件，连说了两个好。
听到第三件，沉默了五秒。
“我知道了。”
四个字，电话挂断。
许天放下话筒。
他知道巴泰华不会坐视章文韬借指导组的壳子来搅黄自己批示过的省级重点工程。
省长和省委书记之间的博弈，不需要许天去添柴。
他只需要把火种递到对的地方。
……
晚上七点半，宿国强来电。
“小许，通报一个情况。陆兆庭今天第四轮谈话。”
“他主动交代了2003年远洋贸易申请省级周转资金时的具体审批流程。”
许天握着话筒，呼吸不变。
“他提到了一份批条。”
宿国强没有继续往下说。
许天也没有追问。
“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
许天坐在椅子上，没有把这条消息告诉任何人。
包括方得志。
陆兆庭一个市委书记，不可能自己批省级周转资金。
那份批条上的名字，只可能比他更高。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
晚上九点，许天独自步行到冷链物流园工地。
夜风凛冽，工地上几盏探照灯把黄土地照得通亮。
三名工人正在值夜，围着一个铁皮桶烤火，火光映着粗糙的脸。
许天走过去，蹲在旁边烤了会儿手。
一个工人认出了他。
“许书记？您怎么大半夜来了？”
许天问：“晚上有没有人来捣乱？”
工人摇头：“没有。不过下午倒是来了两个穿西装的，在工地外面拍了半天照。也不知道是记者还是干嘛的。”
许天手上烤火的动作没停，眼底掠过一道冷意。
穿西装的，拍照。
他没有声张，只对工人说了一句。
“以后看到陌生人来工地拍照，记一下时间和车牌号，告诉你们工头。”
工人点头，没多想。
许天站起身，往回走。
……
凌晨十二点，家属院。
许天刚准备睡下，手机响了。
古泰宏来电。
“小许，告诉你两件事。”
“第一件，梁秉义考察组的报告已经正式提交部务会。对你的评价是三个字，能干事。”
许天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这三个字在部务会上被反复提及，分量你自己掂量。”
能干事，在中组部的语境里，这三个字的重量，比任何溢美之词都重。
“第二件。”古泰宏停了一拍，语气微沉。“听说海东省委派了个指导组去侯官？”
许天答：“是的，邹奇胜带队，今天到的。”
古泰宏冷哼了一声。
“中组部考察组前脚刚走，省委后脚就派人指导被考察对象的工作，这个时机选得可真有意思。”
他没有明说什么。
但许天听懂了。
中组部对此不会视而不见。
“你安心做你的事，不要被干扰。”
电话挂断。
许天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古泰宏那句话的意思很清楚，章文韬这步棋，在中组部眼里，是对考察工作的一种干扰。
而干扰中组部考察程序这顶帽子，比“越权揽政”大一百倍。
……
同一时间。
侯官市委招待所，邹奇胜的临时办公室。
灯还亮着。
邹奇胜坐在桌前，正在整理白天的谈话笔记。
他准备连夜写出一份初步评估报告，明天一早传真给章文韬。
报告的核心结论，原本应该是许天以纪委之名行行政之实，权力高度集中，建议省委尽快调整分工。
但今天的谈话结果，让他根本写不出这个结论。
邹奇胜咬着笔帽，皱着眉头正在措辞。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巴泰华。
邹奇胜愣了一下，赶紧接起。
“巴省长！”
巴泰华没有寒暄，只问了一句话。
“奇胜，你的指导组，是来帮忙干活的，还是来帮忙拆台的？”
邹奇胜背后的汗马上就下来了。
巴泰华冷冷说道：“侯官港冷链物流园是省政府批示的省级重点工程。你的人下午去工地拍照是几个意思？”
邹奇胜连忙解释。
“巴省长，那是指导组了解工程进度，是正常的……”
“侯官港的事我盯着。”巴泰华直接打断他的话。“指导组如果有建设性意见，走省委常委会！如果是来添乱的，我不同意！”
电话挂断。
邹奇胜握着手机，呆坐在桌前。
省长的态度太明确了。
冷链物流园是巴泰华亲自批示的工程，东山跨省合作是巴泰华力推的政绩。
碰侯官港，就是碰省长的逆鳞。
邹奇胜刚放下手机，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定神。
座机响了，省委办公厅值班室。
“邹部长，省委办公厅紧急通知。中组部干部二局今天发来公函，询问海东省委近期是否对侯官市领导班子有重大调整计划要求省委组织部在三天内书面回复。”
邹奇胜握着话筒，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中组部来函，还要要求三天内书面回复。
邹奇胜慢慢放下话筒。
桌上那份写了半截的初步评估报告，还亮在台灯下。
前有省长逼问，后有中组部来函。
他邹奇胜现在骑虎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