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卓越那声“答不答应”砸在沙滩上,带着海腥味的风一吹,有点刺耳。发布页LtXsfB点¢○㎡
林源没立刻接话。
他站在礁石上,目光从王卓越那张因自大而略微扭曲的脸,滑向他身后那群肌肉绷紧、眼神警惕的保镖,再扫过自己这边虽然衣衫不整但眼神里憋着火、等着他命令的船员。
他知道,硬顶,现在不是时候。
王卓越那二十几个保镖,看着就不是善茬,真动起手来,自己这边虽然人多,但都是普通船员,没经过专业格斗训练,容易吃亏。
而且一乱起来,这刚拢起来的人心就散了。
可要是就这么让了,后勤这块命脉交到王卓越手里,跟把羊圈交给狼看着没区别。
公平?王卓越字典里就没这俩字。
林源沉默的这几秒钟,沙滩上静得吓人。
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着沙滩,哗,哗,像在倒计时。
王卓越嘴角那点讥笑更明显了,他觉得林源怂了。
就在这时,林源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比刚才还平了点,但每个字都像秤砣,沉甸甸的:
“王先生,你说得对。”
这话一出,别说王卓越一愣,连林源身后的大副蒋明都急眼了:“船长!你……”
林源抬手,止住蒋明的话头,继续看着王卓越:“现在这情况,实力和资源,确实重要。”
王卓越挑眉,有点意外,但随即得意起来:“哼,林船长总算说了句明白话。”
“不过,” 林源话锋一转,“后勤这事,光有实力和资源不够。还得有经验,有规矩,最重要的是——得让这几千号人信服。”
他往前走了半步,离礁石边缘更近,居高临下看着王卓越:“你王家在东海是厉害,千石集团物流做得是大。可那是太平年月,有合同,有法律,有规矩框着。现在呢?”
他指了指周围茫然的乘客,又指了指黑黢黢的丛林:“这里没合同,没法院。规矩得从头立。立规矩,靠的不是你身后那几个保镖的拳头,也不是你王家的名头。”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却更清晰:“靠的是分东西分得让大家没话说。靠的是老人孩子伤员,都能拿到活命的那一口。靠的是所有人觉得,这规矩,公平。”
王卓越脸上那点得意僵住了,眼神阴了下来:“你什么意思?觉得我王卓越管不了公平?”
“不是觉得,” 林源摇摇头,语气很坦诚,坦诚得让人上火,“是不知道。王先生你平时管的是几亿几十亿的生意,讲的是利润,是效率。现在咱们要管的,是每人每天几口水,几口吃的,讲的是活命,是人心。这不是一回事。”
“你!” 王卓越被这软钉子顶得胸闷。
林源没给他发作的机会,接着说:“所以,我提个法子。后勤组,让你的人和我的人一起管。我这边出大厨张伟,他管了半辈子船上的伙食储备,怎么在有限东西里让所有人不饿死,他有经验。你那边出人,负责看守、搬运。怎么分,张伟拿方案,双方一起商量,最后公布。所有物资进出,登记造册,每天公示。这叫合作,也叫互相盯着。”
“放屁!” 王卓越还没说话,他身后一个染着黄毛、穿着破洞牛仔裤的纨绔先跳了出来,指着林源鼻子骂,“你算老几?还合作?还盯着?凭什么我们王家要跟你这破船长合作?物资就得我们管!你们乖乖听话就行!”
“就是!给脸不要脸!”
“王少,别跟他废话!直接拿过来!”
几个纨绔跟着鼓噪。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王卓越这次没拦着,反而抱着胳膊,冷眼看着林源,想看他怎么应对。
林源没看那几个小丑,目光只落在王卓越脸上:“王先生,这也是你的意思?”
王卓越皮笑肉不笑:“年轻人,火气大点,话糙理不糙。林船长,合作可以,但主次得分清。我的人,必须主导。张伟可以打个下手。”
“不可能。” 林源拒绝得干脆,“后勤无小事,主导权必须在懂行、且能被大多数人信任的人手里。张伟是最好人选。”
“信任?” 王卓越嗤笑,“林船长,你是不是忘了,这里大半人,是我王家的客户,是坐我王家参股的游轮出来的!他们信我王卓越,还是信你一个沉了船的船长?”
这话毒。
他在分化人群。
果然,一些乘客脸上露出迟疑,眼神在两边飘忽。
林源心里一沉,知道王卓越抓住了要害。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王先生,游轮是沉了。但我林源,还是这艘船法律上和道义上的负责人。只要还有一个乘客没安全回家,这责任我就得担着。至于大家信谁……”
他忽然提高声音,不是对王卓越,而是对着沙滩上所有竖着耳朵听的人:
“各位!我林源,跑船三十七年,带过大小船只上百次,遇到过风浪,遇到过海盗,从来没丢下过一个乘客!今天,船是没了,但我人还在!我把话放这儿——只要大家信我,听安排,我林源拼了这条老命,也尽量把大伙儿一个不少地带出去!后勤这块,我让跟了我十五年、最懂怎么让有限东西发挥最大作用的老兄弟张伟来管,不是为别的,就为两个字:公平!”
他声音洪亮,在海滩上传开。
没有豪言壮语,就是平实的承诺。
但恰恰是这份平实,在这种时候,比什么都有力量。
一些原本犹豫的乘客,眼神渐渐定了下来。
是啊,船沉了,船长没跑,还在这儿想法子。
那个王少……平时是挺威风,可现在这境地,他真能顾咱们这些普通人?
王卓越脸色难看起来。他没想到林源会来这手,直接绕过他,向所有人喊话。
“林船长好口才。” 王卓越冷笑,开始撕破脸了,“可光会说没用。裘虎!”
保镖头子裘虎应声上前一步,眼神像狼。
“带人去,把物资点清了,看好了。” 王卓越命令道,然后盯着林源,“林船长,你的人可以协助登记。但东西怎么分,什么时候分,分多少,得我说了算。这是为大局着想,避免不必要的……混乱。”
这就是明抢了。
而且是以“维持秩序”为借口的明抢。
蒋明和其他船员气得眼珠子都红了,拳头捏得死紧,看向林源,只等他一声令下。
林源腮帮子的肌肉绷了绷。
他看了一眼裘虎那帮保镖,个个精悍,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有家伙。
又看了一眼自己身后这群虽然愤慨、但大部分手无寸铁的船员和乘客。
硬拼,血流成河,就算赢了,也元气大伤,还怎么在荒岛上求生?
可不拼,后勤一丢,就等于把所有人的命交到了王卓越手里。
以王卓越的性子,他的人、他的跟班肯定优先,老弱病残能分到多少?到时候饿死、渴死几个,人心就彻底散了。
两难。
沙滩上静得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
王卓越的人开始向堆放物资的临时区域移动。
几个船员想拦,被裘虎冷冷一眼瞪了回去。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等一下。”
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是柳馨瑶。
她不知何时走到了林源所在的礁石下,仰头看着林源,声音不大,但清晰:“林船长,王少。”
两人都看向她。
柳馨瑶语气平静,像在讨论天气:“关于后勤,我有个建议。”
王卓越皱眉,一改船上的谄媚,似乎还有点不耐烦:“馨瑶,这儿没你的事……”
“我是天一医院的院长,柳馨瑶。” 柳馨瑶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柄薄而利的刀,切断了王卓越未说完的话。
她没有看他,目光径直落向王卓越后面的那些跟班,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礼节性的弧度:“王少,我们半小时前在咖啡厅,才刚聊过纺织三厂合作的事。怎么,王董事长的意向,转个身的功夫就变了?”
王卓越脸上的轻浮神色瞬间凝固,像是被人迎面按进了冰水里。
他爹王振海千叮万嘱,柳家这条线必须搭上,态度要摆足。
可现在……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挤出一个略显生硬的笑容,那点嚣张气焰被强行压回眼底,但脊梁却没怎么弯。
“柳……柳院长,” 他改了称呼,语气里的尖锐收了,可底子还是硬的,像包了绒布的钉子,“瞧您说的,合作是合作,一码归一码。现在这事儿……合作恐怕不合适吧?”
他话里话外,把“柳院长”和“眼下这事”轻轻撇开,既点了彼此认识且有关联,又暗指柳馨瑶不该用合作的事来压此刻的纠纷,绵里藏针。
“很合适。” 柳馨瑶淡淡道,“因为后勤分配,直接关系到医疗物资的获取和伤员的生命。我作为在场医疗机构负责人,有权提出意见。”
她不等王卓越反驳,直接看向林源:“林船长,我同意你的看法,后勤管理需要专业和公信力。张伟师傅的经验是宝贵的。”
然后又看向王卓越:“王少,你有人手,有维持秩序的能力,这也是需要的。”
王卓越脸色稍霁,以为柳馨瑶要当和事佬。
但柳馨瑶接下来的话,让他脸色又沉了下去:“所以,我提议成立一个‘生存委员会’。由林船长担任总负责人,统筹全局。下设后勤、医疗、安全、探索、建设等小组。后勤组由张伟师傅和王少指定的人共同负责,但所有物资分配方案,必须提交委员会审议。委员会成员,除了林船长、王少和我,还应包括船员代表、乘客代表,以及医疗组代表。”
她环视一周,目光扫过众人:“委员会决策,少数服从多数。所有决议和物资分配明细,每日向所有人公布。这样,既能发挥各方所长,又能确保权力不被滥用,分配最大程度公平透明。”
这方案,巧妙地把林源抬到了更高、更名正言顺的位置(总负责人),又把后勤组的实际权力装进了“委员会”这个笼子里,还塞进了各方代表盯着。
王卓越想独揽后勤,就得先过委员会这关。
王卓越立刻听出了其中的门道,眼神阴沉地盯着柳馨瑶:“柳小姐,好算计啊。”
“不是算计,是现实。” 柳馨瑶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王少,你想让大家信服,就得按让大家信服的规矩来。独断专行,就算暂时用武力压住了,人心散了,你能靠你身后这二十几个人,在这岛上活下去吗?”
这话戳中了王卓越的软肋。
他再狂,也知道在这陌生荒岛,生存离不开大多数人。
真成了孤家寡人,得罪太多人,死得更快。
林源眼睛一亮,立刻接过话头:“柳院长的提议很周全!王先生,你看如何?成立委员会,大家共同决策,公平公正,也能集思广益。”
王卓越脸色变幻,飞快地权衡着。
硬抢,现在林源和柳馨瑶明显站在一起,加上那些船员和开始倾向于林源的乘客,自己未必占便宜。
答应委员会……虽然不能独揽大权,但至少能名正言顺地插手后勤,还有一票话语权。
而且柳家……暂时不宜撕破脸。
他看了一眼裘虎,裘虎几不可察地微微摇头,示意此刻不宜冲突。
王卓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甘和怒火,从牙缝里挤出话:“好……既然柳小姐开口了,这个面子我给了。就按你说的,成立什么委员会。不过……”
他盯着林源和柳馨瑶,眼神阴鸷:“委员会里,我的人不能少于三个席位。后勤组的具体执行,必须由我的人主导!”
林源和柳馨瑶交换了一个眼神。柳馨瑶微微点头。
“可以。” 林源沉声道,“委员会具体席位和议事规则,我们稍后详细商定。现在,请王先生让你的人,配合张伟,先清点物资,按最低生存标准,制定今晚的配给方案。天黑前,必须让每个人都吃到一点东西,喝到水。”
王卓越哼了一声,没再反对,对裘虎挥挥手:“按林船长说的,先去清点东西。” 语气满是不情愿,但终究是让步了。
裘虎带人朝物资堆走去。
张伟看了一眼林源,林源点点头,张伟这才带着几个船员跟了上去。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冲突,被柳馨瑶以成立“委员会”的方式,暂时摁了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权力的暗流,依旧在沙滩下汹涌。
林源跳下礁石,走到柳馨瑶身边,低声道:“柳院长,多谢。”
柳馨瑶摇摇头,目光望向正在忙碌起来的各个小组,轻声道:“只是权宜之计。王卓越不会甘心。委员会要尽快真正运转起来,把规矩立住。另外……”
她看向医疗点方向,那个被救上来的重伤员似乎动了一下。
“那个人,得看好。他的来历和伤势,太不寻常。我总觉得……和这座岛的古怪,脱不了干系。”
林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夕阳,正迅速沉向海平面。黑暗,和未知的危险,即将笼罩这座岛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