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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土豆窖里的小贼

    天还没亮透,铁柱就醒了。发布页Ltxsdz…℃〇M


    夜色仍像一层厚重的灰布,笼罩着整个村庄。


    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地堆积在屋檐、墙头和枯井边,把村子压得喘不过气来。


    炕头的爹蜷得像只虾米,呼噜声断断续续,夹着喉咙里黏稠的痰音,每一声都像是从肺底挤出来的。


    娘已经起来了,正蹲在灶台边,用那只仅存的瓦罐烧水——家里那口铁锅早被抄走,如今连煮点热水都得凑合着来。


    铁柱轻手轻脚爬下炕,脚趾刚碰到地面,一股刺骨的寒意便顺着脚心直冲脑门,冻得他浑身一哆嗦。


    他咬紧牙关,摸到门后,把那双露趾头的破棉鞋套上。


    鞋帮裂开的地方结了冰碴,踩在地上咯吱作响。


    他又裹紧了爹的旧棉袄——


    那件衣服太大,下摆直接垂到他膝盖,袖口磨得发亮,肩头还补了两块深褐色的粗布补丁,一股子旱烟味混着汗酸味儿钻进鼻子里,熟悉得让他鼻子发酸。


    “干啥去?”娘头也不回地问,声音哑得像砂纸蹭锅底。


    “拾柴火。”铁柱撒了谎,喉咙发紧。


    娘没再说话,只是往瓦罐里又舀了一瓢雪。


    她知道这孩子在撒谎。这年头,谁家孩子大清早出去拾柴火?雪都没过脚脖子了,林子里连根干树枝都找不着。


    可她也没揭穿,只是低着头,手指冻得通红,却一下一下往灶膛里塞着草梗。


    铁柱站在门口,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知道娘明白一切,也正因为明白,才装作不知道。


    这种沉默比责骂更沉重。


    他推开门,冷风猛地灌进来,吹得油灯一闪,几乎熄灭。


    他钻进了灰蒙蒙的晨雾里,背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雪野中。


    生产队的土豆窖就在村西头,是个半埋在地下的土窝棚,四面用土坯垒成,顶上盖着厚厚的秸秆和泥巴,像个趴伏在地上的黑龟壳。


    冬天时,这里储存着全村人过冬的口粮——几百袋土豆、红薯和几筐萝卜,是集体的命脉,也是铁柱一家眼下唯一的指望。


    铁柱猫着腰,贴着墙根溜到后侧,耳朵轻轻贴在冻得梆硬的土坯上。


    里面静悄悄的,听不到一点动静,守夜的王麻子肯定睡死了。


    那家伙昨晚在批斗会上喝了不少烧刀子,一身酒气熏得连李富贵都皱眉。


    铁柱记得清楚,王麻子一边喊口号一边打嗝,唾沫星子喷得到处都是。


    他蹲下来,开始用手刨墙根的雪。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冰碴子,疼得他直吸气,但他不敢停。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去年夏天一场暴雨冲塌了窖子一角,后来只用秸秆胡乱堵上,糊了层泥就完事了——


    这事他记得清楚,因为当时爹还被李富贵叫去修了一整天,回来时肩膀肿得老高,说是被砸了一下,却一句怨言都没说。


    扒开最后一把雪,果然露出几根发黑的秸秆。


    铁柱使劲一拽,冻脆的秸秆“咔嚓”一声断了,露出个狗洞大的窟窿,刚好够一个瘦孩子钻进去。


    窖子里的气味扑面而来——


    酸臭味混着土腥气,还有腐烂的谷草味,呛得他差点咳嗽出声。他屏住呼吸,咽了口唾沫,肚子突然“咕噜”一声,在寂静的雪地里响得吓人。


    他赶紧捂住嘴,心跳如鼓,生怕惊动了里面的人。


    铁柱缩着身子,像条泥鳅一样钻了进去。


    窖内漆黑一片,只有从窟窿漏进来的微弱晨光,勉强照出堆得高高的谷草垛。


    土豆就藏在最里头,层层叠叠,盖着厚厚的草帘,散发着泥土与淀粉混合的气息。


    他摸黑爬过去,手指终于碰到第一个冰凉的土豆时,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触感粗糙而真实,带着大地的温度,仿佛是他穷尽所有希望换来的奖赏。


    他颤抖着往怀里塞了三个最大的,沉甸甸的,压得胸口发烫。想了想,他又摸出两个小的,塞进棉裤里——


    那里离体温最近,能防冻,也能藏得住。


    正要去够第六个,他的手刚伸出去,突然听见谷草堆里“沙啦”一响,像是有人翻身,又像是老鼠在啃食。


    铁柱浑身血液都冻住了。他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忘了。


    “小兔崽子。”黑暗里传来个沙哑的声音,像钝刀刮过骨头,“你爹昨儿刚挨完批斗,今儿你就来偷公家粮食?”


    是王麻子!


    铁柱差点尿裤子。他听说过王麻子怎么整治小偷——


    去年老刘家小子偷了半袋玉米,被吊在村口老槐树上抽了二十鞭子,皮开肉绽,躺了半个月才下炕。


    村里人都说,王麻子心狠手辣,是李富贵最得力的打手。


    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攥住了他手腕,力气大得像铁钳。


    铁柱拼命往后缩,怀里的土豆叽里咕噜滚了一地,在寂静的窖子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像审判的钟声。


    王麻子把他拽到窖口。晨光从窟窿眼漏进来,斜斜地照在那张坑坑洼洼的脸上。


    铁柱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王麻子的脸——蜡黄的皮肤上布满疤痕,左耳缺了一角,嘴唇歪斜,一笑起来整张脸都扭曲变形,活脱脱像庙里画的恶鬼。


    “几个了?”王麻子问,声音低沉。


    铁柱哆嗦着伸出五个手指头。


    王麻子突然笑了,露出满口黄牙,牙缝里还卡着昨夜的韭菜渣。


    “五个?不多啊。”他说着,竟从兜里掏出个脏兮兮的布袋子,把地上散落的土豆一个个捡进去,又往铁柱怀里塞了俩:“拿好了,从后山绕回去。”


    铁柱呆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看啥看?”王麻子踹了他一脚,力道却不重,反倒像是赶他走,“你爹当年救过我一命,这事儿烂肚子里。”说完,他从怀里摸出半块玉米饼,掰了三分之一递过来:“路上吃。”


    铁柱接过饼子,手还在抖。


    他忽然觉得,这张狰狞的脸,此刻竟有些模糊的暖意。


    他记得爹提过一次——三年前山洪暴发,王麻子被困在河中央的石头上,眼看要被冲走,是爹跳下去把他拖上岸的。


    那时他还不是“富农分子”,还是村里公认的壮劳力。


    “谢……谢谢叔。”铁柱声音哽咽。


    王麻子摆摆手,转身钻回窖子,临走前低声说:“下次饿得不行,来牛棚后头的草堆底下翻翻,别让人看见。”


    铁柱抱着土豆和饼子,跌跌撞撞地爬出窟窿,一头扎进雪地里。他没哭,但眼泪早已在眼眶里打转。他知道,这块玉米饼,不只是食物,更是一份活着的尊严。


    铁柱没走后山。


    他绕到生产队牛棚,趁着没人注意,把最小的两个土豆埋在喂牛的干草堆里——这是他和满仓的秘密仓库。


    去年秋天他们在这儿藏过一窝鸟蛋,打算孵出小鸡换盐巴,结果被老鼠偷吃得一干二净,满仓为此哭了三天,说老鼠比地主还坏。


    “等春天化雪,咱们挖出来种上。”满仓曾信誓旦旦地说,“到时候一人分一百个土豆!”


    铁柱摸了摸草堆,低声说:“等着我,我还会来的。”


    回家的路上,他掰了一小块玉米饼含在嘴里。


    甜味儿在舌尖缓缓化开,像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舍不得一口吃完,只想让这点滋味多留一会儿。


    就在这时,他看见知青点的烟囱冒烟了。


    那缕青烟笔直升起,在雪白的天空中格外显眼。


    一个穿蓝布棉袄的姑娘正站在院门口梳头,黑油油的辫子甩来甩去,像两条活蛇,在雪地里特别扎眼。


    铁柱认得她,是新来的知青李彩凤。


    听说她爹是个大官,犯了错误才被下放的。


    她来那天坐的是大队唯一一辆驴车,穿着城里人才有的绒线袜,说话细声细气,像广播里的女播音员。


    村里小孩都围上去看热闹,只有铁柱躲在树后,远远望着。


    姑娘突然抬头看过来,目光扫过雪地。铁柱吓得赶紧躲到老榆树后头,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可就是不敢对视。


    怀里的土豆突然变得滚烫,仿佛在提醒他:你是“富农”的儿子,不配看那样的人。


    但他还是偷偷探出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他记了很久。


    娘正在院子里用瓦罐煮土豆皮——那是去年晒干的,本来留着喂猪的。


    锅盖是块破木板,边缘焦黑,盖得严严实实,生怕香气飘出去惹祸。


    见铁柱回来,她一把拽过他,伸手就往棉袄里摸。


    当她的手碰到那些硬邦邦的土豆时,整个人猛地一颤,手抖得像筛糠。


    “跪下。”娘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铁柱扑通跪在雪地里,冻硬的雪渣子扎进膝盖,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哪来的?”娘问,语气突然严厉。


    “生产队……土豆窖……”铁柱低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娘抄起扫炕笤帚就打。


    那笤帚用了好几年,竹枝硬得像铁条,抽在后背上,闷响里带着风声。


    铁柱不躲,也不喊疼,只是死死护着怀里的土豆,仿佛那是全家最后的命根子。


    打到第三下时,爹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攥住娘的手腕。


    “孩子饿。”爹就说了这么一句,声音沙哑,却像锤子砸在地上。


    娘突然停住了。


    她看着铁柱跪在雪地里的背影,看着他破棉袄下露出的紫红膝盖,看着他怀里紧紧护着的土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扔掉笤帚,一把将铁柱的脑袋按在自己肚子上,搂得那么紧,像是要把他重新塞回肚子里。


    铁柱闻到娘身上有股酸味儿,像是眼泪发酵的味道,又像是长久没换洗的衣裳沤出的馊气。可那一刻,他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温暖的气息。


    那天晌午,全家吃了顿饱饭。


    娘把土豆切成薄片,贴在瓦罐内壁上烤。


    火候掌握得极好,烤熟的土豆片卷着边,焦黄的地方冒着油泡泡,散发出久违的香气。


    铁柱蹲在灶边,看着那一点点金黄的颜色,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爹把自己那片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娘,另一半泡在热水里,搅成糊糊,一勺一勺喂给小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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