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里,八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发布页LtXsfB点¢○㎡菜还热着,汤冒着气。檀香从堂前的三足炉里飘出来,和酒气、菜气搅在一起,压得人胸口发闷。
叶凡跨进门槛,一眼就看见了那把多出来的椅子。
椅子上搭着一件深灰色外套。胸口绣着一个字:叶。
苏晓站在叶凡身后,也看见了。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那件外套移到桌边的人身上。
崔成坐在主位旁边,不是主位。主位空着。他见叶凡进来,没起身,只笑了笑,像早就知道他会回来。
而主位另一侧,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他比崔成还瘦,但骨架硬朗。灰衬衫,黑布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方脸,浓眉,眉骨很高,眼窝却深,叫人一望便知,不好说话。
叶凡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人。
叶南山。
叶家如今的话事人。名义上是叶家二伯,实际上这五年来,叶家大小事务都经他的手。
“来了。”叶南山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正堂都静了一静,“我让崔成把酒菜换了。你回来,总得吃口热的。”
叶凡没坐。
他走到八仙桌前,看了一眼那件绣着“叶”字的外套,又看向叶南山。
“你怎么在这里。”叶凡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一个很久不见的亲戚吃没吃饭。
“来给你收场。”叶南山说。
苏晓没忍住,笑了一声,很冷:“叶二伯。你也有脸来收场?”
叶南山没看苏晓。他端起茶杯,用杯盖慢慢拨了拨茶沫,才说:“你女儿的事,叶家知道。我不是来替自己说话的。我是来告诉你们,继续查,你们会查到叶家头上。到那一步,叶家就没有你们了。”
“现在还有?”苏晓说,声音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叶南山放下茶杯,抬眼看她。他的眼神不狠,但很沉,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小禾的事,叶家没有动手。”他说。
“那就是默许。”叶凡说。
叶南山没否认。
正堂里静了。发布页Ltxsdz…℃〇M崔成坐在旁边,像看戏,又像在等叶凡先动。陶百川不在这里,但叶凡知道,这老宅里肯定还藏着人。
“那年韩玄找叶家,说叶凡进去了,孩子就别留了。”叶南山终于开口,语气像在复述一份旧合同,“叶家没同意。可也没拦。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叶凡说。
“因为叶家需要一个了断。”叶南山说,“你进去之后,外头都看着叶家。韩玄要拿孩子做局,叶家要是出面拦,就说明叶家和崔家翻了脸。叶家不能翻脸。神狱那条线,叶家还脱不开。”
苏晓猛地拍在桌子上。碗筷震得一跳,汤从碗里溅出来,泼在叶南山面前。
“所以你为了叶家,看着小禾死?”苏晓的声音在抖,眼泪却不掉,“她才五岁。她叫你二爷爷!”
叶南山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悔,也不是怕。是那种“你果然还是不懂事”的厌烦。
“叶家能到今天,没死一个人。”叶南山说,“小禾那件事,叶家没人动手。可你说叶家有罪,我认。因为叶家没有一个人,替她点过一盏灯。”
苏晓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她转头看叶凡。叶凡没动,只看着她。苏晓知道,叶凡听懂了。
“你今天来,是要我别再查了。”叶凡说。
“是。”叶南山说,“江州的事,叶家来平。崔成的账,叶家来清。你带苏晓回江城,叶家给你们一条路。过去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叶凡忽然笑了。那笑不响,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二伯。”叶凡叫他,“你坐在这里,跟我说,我女儿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叶南山看着他,没说话。
“叶家能平事。”叶凡说,“可你们平得了死人吗?小禾躺在南山陵园,五年。你去看过她一眼没有?”
叶南山的眼皮终于跳了一下。
“没有。”他说。
“那你知道她墓碑上刻的什么吗?”叶凡问。
叶南山没答。
“就一行字。”叶凡说,“爱女叶小禾之墓。没有叶家给她写的悼词。没有你们。只有苏晓一个人。”
苏晓再没忍住,哭出了声。她不是嚎,是那种从喉咙深处往外翻的哭,像把五年的东西全吐了出来。叶凡走过去,把她揽进怀里,按着她的后脑,一句话都没说。
正堂里,只有苏晓的哭声,和香炉里檀香慢慢烧着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叶南山慢慢站起来。他把自己那件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抖了抖,搭在手臂上。
“我该说的,都说了。”他说,“叶家的门,我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想通,什么时候回来。”
他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叶凡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
“二伯。”
叶南山站住。
“你来这里。”叶凡说,“是崔成请的,还是你自己要来的?”
叶南山没回头。他沉默了几秒,才说:
“是你妈让我来的。”
苏晓在叶凡怀里僵住了。
叶家的二伯,叶家的话事人,坐在这里跟叶凡谈判。背后让叶家“收场”的人,是叶凡的母亲。
小禾的亲奶奶。
叶凡没有动。他揽着苏晓,眼睛看向正堂外面那棵老桂花树。树影投在地上,被风撕得七零八落。
“我妈。”叶凡说,声音很低,“在江城?”
“在。”叶南山说,“她让我告诉你,叶家能死在外面的人,已经够多了。她不想再死一个儿子。”
叶南山说完,迈下台阶,走了。
正堂里又静下来。苏晓从叶凡怀里出来,满脸是泪,可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她看着叶凡,说:
“她说不想再死一个儿子。可她有没有想过,我的小禾,也是我的命。”
叶凡没说话。他走到香炉前,把里面那根快烧完的檀香拔出来,按灭在香灰里。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崔成。
崔成还坐在主位旁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被叶家二伯抢了戏,反倒轻松了。
“你还有什么话?”叶凡问。
崔成笑了笑,笑得像只老狐狸:“我只是没想到,叶家先来一步。你看,叶凡。你斗了五年,最想杀的人是我。可你亲生母亲,派人来给你‘收场’。”
叶凡没接话。他走到崔成面前,俯身,两手撑在八仙桌上。
“崔成。”叶凡说,“我不管叶家。我来江州,就为两件事。一是弄清楚谁最后拍板。二是让小禾知道,她爸没让她白死。”
崔成抬起头,直视叶凡:“那我可以告诉你。当年最后拍板的人,是叶南山。不是他妈,也不是叶家其他人。就他自己,坐在这个正堂里,跟我说,动手吧。”
苏晓猛地抓住叶凡的手臂。指甲快陷进肉里。
“我记住了。”叶凡说。
他直起身,走到崔成身后,把那把空着的太师椅转了半圈,对着门口。
“明天天亮之前。”叶凡说,“把叶南山叫回来。再叫上崔明慧。还有陶百川。我要在这个正堂里,把五年前的事,从头到尾,再听一遍。”
他往门口走。苏晓跟在后面。快出正堂时,叶凡停了一下,没回头,只丢下一句:
“今晚这饭,我一口没吃。你们谁都不许动。”
正堂门在他们身后被风撞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崔成还坐在那里,脸色一点一点地,青了下去。
他们走到天井的时候,叶安从院墙外绕进来,脸色很难看。
“叶总。”叶安压低声音,“暗生那边来消息。叶南山出了大门,没往城里走。他去了后院。”
叶凡站住了。
“后院?”苏晓皱眉,“他去找崔明慧?”
叶安摇头:“不是。暗生说,他进了后院那间琴房。然后,就没再出来。”
风从天井里穿过,把那棵老桂花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响。
叶南山没走。
他进了崔明慧的琴房。
一个是叶家的话事人,一个是崔家最会配毒的女人。
他们两个人,在一间关着门的屋子里。
叶凡的眼神慢慢沉下去。
“走。”他说。
“去哪?”苏晓问。
“后院。”叶凡说,“我倒要看看,我这位二伯,和崔明慧,到底是什么关系。”
(第18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