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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真身入瓮

    康熙二十一年的秋天,浙江余姚下了半个月的雨。发布页Ltxsdz…℃〇M


    田里的晚稻泡在水里,穗子都黑了。


    县衙门的青砖墙上长出一层暗绿的苔,湿漉漉地往下滴水。


    九月初三,雨暂时停了。天还是阴着,云层压得很低。


    余姚城外二十里,王家村。村东头有座土坯房,三间屋,围着竹篱笆。院里种着几畦菜,被雨打得东倒西歪。


    辰时刚过,村里来了七八个人。都穿着寻常布衣,但脚步很稳,腰间鼓鼓囊囊的。领头的是个瘦高个,四十来岁,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他敲了敲篱笆门。


    屋里出来个老人,六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有点驼。他手里拿着本《千家诗》,抬头看见来人,愣了一下。


    “王先生?”疤脸汉子拱了拱手,“县学李教谕让我们来,请先生去商议明年童生试的事。”


    老人眼神闪了闪,放下书。“请稍等,我换身衣裳。”


    他转身进屋。疤脸汉子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两个人悄无声息地绕到屋后。


    屋里传来轻微声响,像木头摩擦。疤脸汉子脸色一变,踹门冲进去。


    后窗开着,窗台上半个湿脚印。老人不见了。


    “追!”


    七八个人散开,往屋后山林里扑去。疤脸汉子站在原地,环视这间简陋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一个书架,架上整整齐齐摆着几十本书,都是蒙学读物和四书集注。


    他走到桌前。桌上摊着纸,墨还没干。纸上抄着半首杜诗:“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最后那个“深”字,只写了一半,一竖拖得很长,墨迹凌乱。


    疤脸汉子拿起那张纸,对着光看。纸是普通的竹纸,墨也是寻常松烟墨。但抄诗的笔法,起转收束间,隐隐能看出旧时宫中学过的馆阁体影子。


    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两个时辰后,老人在山涧边被找到。他坐在一块青石上,袍子下摆湿透了,鞋丢了一只,赤脚踩在泥里。看见来人,他没跑,只是叹了口气。


    “走吧。”他说。


    疤脸汉子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朱慈焕?”


    老人没应,慢慢站起身。雨水顺着花白的头发往下淌。


    当天下午,一辆密封的马车离开余姚,往北去。车里除了老人,只有疤脸汉子。车帘拉得严实,透不进光。


    路上走了二十多天。九月廿八,马车进了北京城。


    张砚是九月廿九早上知道消息的。点卯时,吴良没出现,来的是个面生的中年太监,姓刘,说话尖声细气。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今日歇工。”刘太监说,“都待在屋里,别出来走动。”


    周伯低声问:“出什么事了?”


    刘太监瞥他一眼:“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知道。”


    一整天,摹形司异常安静。没有复诵声,没有脚步声,连平时送饭的杂役都没来。张砚从窗缝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打转。


    傍晚时分,吴良回来了。他脸色苍白,眼圈发青,像是几天没睡。径直走进记录室,扫了一眼三人。


    “收拾东西,搬。”


    “搬去哪儿?”陈焕问。


    “怀旧轩。”吴良说,“今后一个月,吃住都在那边。带上铺盖和换洗衣裳。”


    怀旧轩在后院最深处,是个独立的小院,平时锁着。张砚路过几次,只看见高高的院墙和紧闭的黑漆门。


    三人抱着行李跟着吴良走。穿过两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个挺宽敞的院子,正面三间屋,东西各两间厢房。院子里种着棵老榆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哗响。


    正屋门开着,能看见里头已经布置好了:三张床,三张书桌,靠墙立着几个书架,摆满了空白册子和笔墨。


    “东厢是灶房和净房,西厢空着,别进去。”吴良站在正屋门口,“从明天起,你们就住这儿。每日记录的东西,酉时前交给我,我亲自来取。”


    “记录什么?”张砚问。


    吴良看着他,慢慢吐出两个字:“真身。”


    那天晚上,张砚没睡踏实。半夜里听见西厢有动静,很轻的脚步声,来回踱步,然后是一声极低的叹息,苍老,疲惫。


    第二天一早,吴良带着他们进了西厢。


    屋里光线很暗,窗户都用厚木板钉死了,只在高处留了两个巴掌大的通风口。靠墙摆着一张床,一张小桌,一把椅子。床上坐着个人,正是张砚在窗缝里瞥见的那个老人。


    他穿着干净的灰色囚衣,头发梳得整齐,双手放在膝上,坐得笔直。但仔细看,能看见他手指在微微发抖。


    吴良走到床边,语气恭敬:“先生,这三位是记录员。从今天起,他们会陪您说说话,记下您想说的任何事。”


    老人抬起头。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与这昏暗的屋子格格不入。“记什么?”声音沙哑,带着浙江口音。


    “记您记得的事。”吴良说,“小时候在宫里的,后来在民间的,什么都行。想到什么说什么。”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你们要的,不是我记得的事。是要我‘该记得’的事,对吗?”


    吴良没接话,转向张砚三人:“每人负责一个时辰。辰时到巳时,张砚。午时到未时,周伯。申时到酉时,陈焕。记下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酉时我来收。”


    第一个时辰是张砚的。


    他搬了凳子,坐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摊开纸笔。老人一直看着他,眼神复杂——有警惕,有好奇,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哀求。


    “开始吧。”吴良退到门口,背靠着门框。


    张砚深吸一口气。“朱先生,您……您就从记得最早的事说起吧。”


    老人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手。手很瘦,关节突出,皮肤上有老年斑。“最早的事……”他喃喃,“最早是……是奶娘。姓贺,河北人,身上总有股奶腥味。她总说,三皇子乖,三皇子最省心。”


    张砚迅速记录。


    “宫里规矩大。早晨寅时就得起,洗漱,去给父皇母后请安。父皇……父皇总是很忙,见不着几面。母后心疼我,偷偷给我塞糖吃,是松子糖,用油纸包着,藏在袖子里。”


    他说得很慢,有时候停很久,像在从深井里打捞记忆。张砚笔尖不停,沙沙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说了一炷香时间,老人忽然停住了。他看着张砚:“你信吗?”


    张砚笔一顿。


    “我要是告诉你,这些事,有些我记得很清楚,有些已经模糊了,有些……可能是我后来自己编的,你信吗?”老人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一个人在世上躲了四十年,有时候为了活下去,得给自己编点故事。编着编着,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了。”


    张砚不知该怎么回答。他看向门口的吴良。


    吴良走过来,倒了杯水递给老人。“朱先生,真也好,假也好,您说出来就行。我们只是记录。”


    老人接过水,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他喝了一口,闭上眼。“甲申年三月……李自成打过来了。宫里乱成一团。父皇……父皇把我叫到跟前,摸我的头,说:‘慈焕,你要活下去。朱家的血脉,不能断。’”


    他的声音哽咽了。


    “后来是王承恩王公公,带我出宫。走的是西华门偏门,换了小太监的衣裳。出了城,往南走……一路上看见好多死人,挂在树上,扔在路边……”


    他说到这儿,剧烈咳嗽起来。吴良上前给他拍背,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


    咳嗽停了,老人喘着气,摆摆手:“今天……就到这儿吧。”


    张砚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这些事,他在之前那些“余党”的口供里都见过类似的版本,但细节远没有这么丰富,这么……私人。


    午时换周伯。张砚退出屋子,站在院里。秋阳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只觉得冷。


    灶房里飘出饭菜香。老宋——就是后院管药缸的那个老头——正蹲在灶前烧火。看见张砚,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宋伯。”张砚走过去,“您也调过来了?”


    “嗯。伺候这位的饮食。”老宋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吴先生吩咐了,饭菜要精细,药要按时。”


    “药?”


    “安神补气的方子。”老宋掀开锅盖,里头熬着粥,米粒都煮化了,稠得像浆糊,“这位身子虚,经不起折腾。”


    张砚看着那锅粥。白米粥,但颜色有点泛黄,和他平时喝的安神汤一个颜色。


    下午申时,轮到陈焕。张砚在西厢窗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头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在浙江,给人当账房……主家姓沈,待我不薄……后来风声紧,我走了,没跟他说实话……”


    然后是陈焕小心翼翼的问话:“那您……想过反清复明吗?”


    屋里沉默了很久。


    “想过。”老人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年轻的时候,天天想。梦里都是带兵杀回北京。可后来……后来见的死人太多了。杨起隆他们,我听说过,都是好汉子。可死了,都死了。复明……复什么呢?大明已经没了,死在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那天了。”


    “那您为什么还……”


    “还活着?”老人笑了,笑声凄楚,“蝼蚁尚且贪生啊。而且……而且我答应过父皇,要活下去。哪怕像条狗一样爬着活。”


    陈焕似乎还想问什么,但老人说:“我累了。”


    记录进行到第十天,张砚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每天一个时辰,听老人讲那些破碎的往事。有些事他反复讲,每次细节都略有出入;有些事只提过一次,就再没说过。


    吴良每晚来收记录,把三份并排摊开,用朱笔在上面勾画。勾的是那些重复出现的细节,画圈的是前后矛盾的地方。


    “他在试探我们。”有天晚上交记录时,吴良忽然说。


    张砚一愣。


    “有些事,他第一次说一个样,第二次说又一个样。”吴良指着纸上两处画圈的地方,“他在看我们记不记得,会不会纠正他。他想知道,我们到底知道多少标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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