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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殿前争辩礼崩坏,喜得麟儿心始开

    翌日,卯时。发布页LtXsfB点¢○㎡


    奉天门前的晨风,裹挟着西伯利亚的寒流,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文武百官列队整齐,却个个噤若寒蝉,眼观鼻,鼻观心。


    厂卫押解着一千二百万饷银出京的消息,早已化作一场无声的地震,震得整个京城官场人心惶惶。


    那哪里是一千二百万两白银。


    分明是一千二百万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闪着寒光的刀!


    朱由检的身影出现在御阶之上,一身玄色龙袍在猎猎寒风中翻飞,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


    他目光扫过阶下,将一张张或惊惧,或故作镇定的脸,尽收眼底。


    “年关将至,诸臣工一年辛劳。”


    他开口了,声音平淡,却让所有官员瞬间绷紧了神经,竖起了耳朵。


    “朕意,自腊月二十九起,至正月初五,百官休沐七日。”


    此言一出,死寂的队列中,响起一阵极力压抑的、细微的骚动。


    放假?


    这位自登基以来,便如同一尊杀神般,将整个朝堂搅得天翻地覆的少年天子,竟然会主动提休沐?


    不真实的暖意,在官员们心中升起。


    “自正月初六起,至十五,各部院寺监,轮值歇息,以半数为限,不得耽误公务。”


    这道突如其来的恩旨,让许多人紧绷了一个多月的神经,终于得到了片刻的松弛。


    不少人的脸上,甚至已经露出了压抑不住的喜色。


    然而,朱由检的下一句话,却让这刚刚萌生的一丝暖意,瞬间被冻成了万载玄冰。


    “王承恩。”


    “奴婢在。”


    “宣旨。”


    王承恩应声而出,展开一卷明黄的圣旨,他那平日里阴柔的嗓音,此刻却变得异常尖利,如同锥子般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崇祯元年,万象更新。”


    “朕感念百官勋贵之劳,体恤将士匠人之苦,特于正月初一,元旦朝贺之后,于皇极殿,大设御宴!”


    皇极殿设宴!


    百官心中齐齐一凛。


    这虽是旷古恩典,却也合乎情理。


    王承恩继续念道:


    “宴请在京文武百官,宗室皇亲,世袭勋贵……”


    念到此处,他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故意停顿了一下,在所有人惊疑的注视下,顿了顿,将声音提到极致,仿佛要将整个紫禁城的琉璃瓦都掀飞!


    “……并京营勤勉士卒一百名,军器监精工巧匠一百名,入殿与朕同食,共贺新春!”


    如同一道没有征兆的雷声,突然响彻在殿内!


    整个朝班,彻底失控了。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一张张面孔上写满了荒诞、惊骇与不可思议。


    让那些被他们视作贱役的丘八、匠户,与天子、王公、勋贵、大臣……同登皇极殿?!


    疯了!


    皇帝一定是疯了!


    “陛下,万万不可!”


    一个苍老到仿佛随时会熄灭,却又因极度的惊恐而迸发出全部力气的声音,第一个炸响。


    须发皆白,身着一品仙鹤补子朝服的礼部尚书徐光启,几乎是踉跄着冲出队列,那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手中的玉笏剧烈地抖动着。


    “陛下!”


    “皇极殿乃天子威严之所,国家礼仪之巅!”


    “士农工商,尊卑有序,此乃天地纲常,立国之基石啊!”


    “若使兵卒匠户,与王公大臣同席,登堂入室……那便是尊卑倒置,乾坤错乱,礼法崩坏!”


    “国将不国啊陛下!”


    徐光启老泪纵横,涕泗横流,双膝一软,重重跪伏于地,用尽全身力气,将额头狠狠叩在冰冷的金砖之上。


    “臣附议!”


    左都御史刘宗周,那张素来刚正不阿的脸上,此刻满是血色,他再一次昂然出列,声音中带着一种被触及底线后的决然与悲愤。


    “陛下重匠人,恤兵卒,此乃仁君之风,臣等感佩!”


    “然仁德亦需以礼法为界!岂能因一时之念,而乱我大明二百余年之纲常伦理?”


    “今日兵卒匠户可与公卿同席,明日商贾优伶是否亦可与天子共议国是?”


    “长此以往,人心浮动,纲纪荡然无存!人人皆可僭越,天下将大乱!”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恳请陛下三思!”


    “恳请陛下,万勿动摇国本!”


    一时间,朝堂之上,如同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彻底炸开了锅。


    乌压压跪倒一片,反对之声,此起彼伏,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仿佛要将奉天门的殿顶掀翻。


    他们可以接受皇帝杀人,可以接受厂卫监军,甚至可以接受皇帝的种种“离经叛道”。


    但他们绝对无法接受,这维系了整个王朝运转,深入每一个士大夫骨髓里的“尊卑”二字,被皇帝亲手、当众、狠狠地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朱由检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这一张张因为愤怒、恐惧而扭曲的脸。


    他的脸上,没有怒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说完了?”


    他淡淡地开口。发布页LtXsfB点¢○㎡


    仅仅三个字,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嘈杂的朝堂瞬间死寂。


    他缓缓走下御阶。


    一步。


    一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他走到跪在最前方的徐光启和刘宗周面前,俯视着这两位面如死灰的老臣。


    “徐爱卿,刘爱卿,你们跟朕说礼法,说纲常,说祖宗之法。”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那朕问你们!”


    声音陡然拔高!


    “当建奴的铁蹄在遵化、在迁安、在永平,肆意屠戮我大明子民,将他们的头颅筑成京观之时,你们的礼法,何在?!”


    “当九边的将士,在寒风中穿着单衣,饿着肚子,拿着生锈的兵器,为国戍边,他们的妻儿在后方为人奴婢,卖儿卖女之时,你们的纲常,又何在?!”


    “当国库空虚,民生凋敝,流寇四起,烽烟遍地,朕这万里江山已是风雨飘摇,大厦将倾,你们口中那万无一失的祖宗之法,又能救朕否?!”


    一连三问,声声泣血,字字诛心!


    如同三柄烧红的铁锤,带着无与伦比的愤怒与力量,狠狠地砸碎了所有文官引以为傲的牌坊!


    徐光启与刘宗周脸色瞬间煞白,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瘫软在地。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朱由检的视线,从他们身上缓缓移开,如同巡视自己的领地一般,扫过每一个跪在地上的官员。


    “你们怕脏了这皇极殿的地。”


    “你们怕丢了你们读书人的脸。”


    “你们怕那些你们瞧不起的丘八、匠户,脏了你们的眼。”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冰冷的弧度。


    “朕,就是要让他们来。”


    “朕要让那些给朕造火器的匠人知道,他们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是托起我大明未来的手!朕敬他们!”


    “朕要让那些为朕守国门的兵卒知道,他们为国流的血,是保我华夏不沉的血!朕重他们!”


    “朕更要让天下人都知道!”


    朱由检猛然回首,目光如电,声震殿宇!


    “官、军、民、匠,皆是朕的子民,皆是我大明的根基!无分贵贱!”


    那一句“无分贵贱”,如同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每一个自诩为天之骄子的文官脸上。


    火辣辣的疼。


    朱由检说完,再不看地上跪着的任何一人,拂袖转身。


    龙袍带起的劲风,吹得殿前烛火剧烈摇曳,明暗不定,映照着他决绝的背影。


    他一步步走上御阶,重新坐回那张冰冷的龙椅上,用一种绝对主宰的姿态,俯瞰着他的臣子,他的江山。


    “朕意已决。”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


    只有四个字,平静得像是一潭万年寒冰下的死水。


    但这潭死水之下,是任何人都无法撼动,也无法揣测的,万丈深渊。


    “退朝。”


    冰冷的两个字,宣告了这场朝堂风暴的终结。


    王承恩尖利的嗓音随即响起,百官们如闻天籁,又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个个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躬身告退。


    他们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因为他们都看懂了。


    这位年轻的天子,不是在跟他们商量,不是在寻求他们的同意。


    他是在通知他们。


    是在用最不容置喙的方式,告诉这满朝文武,告诉这天下士人——


    时代,变了。


    从今天起,在这紫禁城里,在这大明天下,他朱由检的规矩,就是规矩!


    徐光启和刘宗周被人搀扶着,失魂落魄地走在最后。


    两位老臣的背影,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萧索与苍凉。


    他们毕生守护的“道”与“礼”,在今天,被皇帝用最粗暴,也是最直接的方式,撞得粉碎。


    他们想不通,也无法接受。


    但他们更清楚,那股以皇权为核心,裹挟着兵戈与民意的滔天巨浪,已经成型。


    顺之,尚能苟活。


    逆之,则粉身碎骨。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那场关于“皇极殿御宴”的争论,仿佛被人从史书上硬生生抹去了一般,再无人提起。


    文官们照常上朝,照常奏事,只是每个人都变得小心翼翼,说话做事之前,都要在心里掂量再三。


    那些平日里最喜欢引经据典,动辄“祖宗之法”的言官们,更是集体变成了哑巴。


    整个朝堂,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高效”与“和谐”。


    腊月二十三,小年。


    宜祭灶,宜扫尘,宜嫁娶。


    乾清宫西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朱由检正与英国公张维贤、阁老孙承宗二人,对新军校的组建方案,做着最后的敲定。


    突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一名坤宁宫的小太监,手足无措地冲了进来,脸上又是惊恐又是狂喜,神情扭曲得有些滑稽。


    “陛……陛下!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因为跑得太急,一口气没喘匀,话都说不利索,只是一个劲地傻笑。


    王承恩眉头一皱,正要呵斥这不懂规矩的奴才。


    朱由检却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他认得这个太监,是皇后身边的心腹。


    “何事惊慌?”朱由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回……回禀陛下!”小太监终于喘匀了气,用尽全身力气,扯着嗓子喊道:“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她……她有喜了!”


    暖阁之内。


    孙承宗与张维贤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所淹没,胡子都跟着抖了起来。


    朱由检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有喜了?


    皇后有喜了?


    他……要当爹了?


    这个消息,来得如此突然,却又如此恰逢其时!


    在他用雷霆手段震慑朝堂,准备开启一场豪赌,将整个大明的未来都压上去的时候,一个尚未出世的皇嗣,就是上天赐予他的,最好、最重的一枚筹码!


    这意味着传承!


    意味着希望!


    意味着他朱家的江山,后继有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火山喷发,瞬间冲垮了他连日来用冷酷与算计堆砌起来的堤坝。


    “好!好!好啊!”


    朱由检猛地站起身,绕出御案,竟是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


    那笑声,不再是朝堂上的冰冷与嘲弄,而是发自肺腑的,充满了蓬勃生机的畅快与喜悦!


    他这些天来,扮演着冷血的君王,算计着人心,谋划着杀伐,心神早已绷紧到了极致。


    而这个孩子的到来,像是一剂最有效的良药,瞬间抚平了他所有的疲惫与焦躁。


    “陛下大喜!社稷大喜啊!”


    孙承宗第一个反应过来,满是褶皱的老脸上笑开了花,躬身长揖,声音里满是真诚的激动。


    “恭贺陛下!天佑我大明!”张维贤亦是满面红光,大声祝贺。


    这不仅仅是皇帝的家事,更是国事!


    一个皇嗣的诞生,足以稳定无数摇摆不定的人心,让天下人都看到,这艘风雨飘摇的大船,有了新的压舱石!


    “赏!重重有赏!”朱由检笑得合不拢嘴,他指着地上那个报信的小太监,“坤宁宫上下,人人赏半年月俸!”


    “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小太监激动得浑身发抖,拼命地磕头。


    朱由检又看向孙承宗和张维贤,脸上的笑意不减:“两位爱卿也同喜,今日辛苦了。”


    他大手一挥,对王承恩道:“去,把内务府新做的那些芙蓉糕、百合酥,给两位大人一人装上一盒,带回去给家人尝尝。算是朕,请你们吃喜糖了。”


    两人受宠若惊,连忙跪地谢恩。


    皇帝赏赐臣子后宫的点心,这是何等的体面与恩宠!


    那几盒糕点,在此刻的分量,甚至比黄金万两还要重!


    这意味着,他们是真正被皇帝引为心腹的自己人。


    两位大臣揣着那份沉甸甸的“喜糖”,心满意足地退下了。


    朱由检一刻也等不及了,连御驾都懒得摆,带着王承恩,大步流星地便往坤宁宫赶去。


    坤宁宫里,早已是一片喜气洋洋。


    宫女太监们个个眉开眼笑,走路都带着风,见了他齐刷刷跪倒一片,嘴里全是恭贺的吉祥话。


    周皇后正有些慵懒地靠在软榻上,脸上带着初为人母的柔光与一丝倦意。


    看到朱由检进来,她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躺着别动!”


    朱由检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轻轻按住她,自己则在她身边坐下,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一件稀世珍宝。


    他握住她微凉的手,看着她那张端庄秀丽的脸,一时间,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口,只剩下满心的欢喜与疼惜。


    “辛苦你了,凤儿。”


    没有算计,没有君臣,只有最简单的,丈夫对妻子的体贴。


    周皇后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能感受到,皇帝的喜悦是那样的真实,那样的不加掩饰。


    这段时间以来,他身上那股子让她感到畏惧和陌生的杀伐之气,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绕指柔情。


    “能为陛下怀有皇嗣,是臣妾的福分。”她轻声说道,将头轻轻靠在了朱由检的肩膀上。


    朱由检将她揽入怀中,感受着这份难得的温馨与宁静。


    他一下午都陪在坤宁宫,陪着皇后说话,听太医絮絮叨叨地讲着各种安胎的注意事项,竟是丝毫没有感到不耐。


    直到夜幕降临,他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太医嘱咐过,皇后初孕,龙体要紧,头三个月,万万不可行房。


    走出坤宁宫,被晚风一吹,朱由检那颗因喜悦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才彻底冷静下来。


    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了面前。


    今晚,去哪儿睡?


    王承恩躬着身子,跟在后面,连呼吸都放轻了,等着皇帝的决断。


    朱由检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田贵妃那张明艳娇憨的脸,和那具能点燃他所有火焰的丰腴身子。


    那是一团能灼烧一切烦恼的烈火。


    他脚步一顿,刚要开口。


    可随即,怀中仿佛还残留着皇后依靠过来的温度,耳边还回响着太医关于“皇嗣”的叮嘱。


    他忽然意识到,从今天起,自己不一样了。


    他不再只是一个为了生存而挣扎的穿越者,也不再只是一个孤军奋战的皇帝。


    他是一个父亲了。


    这个身份,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责任感。


    那股想要宣泄的火焰,竟慢慢平息下来,化作了一股需要静静品味的暖流。


    此时此刻,他需要的不是激情,而是安宁。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另一张温婉柔顺,总是带着一丝怯生生笑意的脸。


    袁贵妃。


    自从上次坤宁宫搓牌之后,他似乎,很久没去过她那里了。


    过去,雨露均沾是帝王术。


    而今夜,这更像是一种心境的选择。


    “去延禧宫。”朱由检淡淡地吩咐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是。”王承恩应了一声,立刻安排了下去。


    延禧宫的灯火,远不如承乾宫那般明亮。


    只在门廊下挂着两盏素雅的宫灯,透出几分幽静与安宁。


    这正是朱由检此刻最需要的。


    袁贵妃显然是已经睡下了,被宫人匆匆叫醒,连外袍都只来得及披上一件,发髻也有些松散。


    当她见到朱由检时,那张温婉的脸上满是惊讶,与一丝不知所措的慌乱。


    她不似田贵妃那般热情似火,敢于直接扑进皇帝的怀里。


    也不像周皇后那般,虽有母仪天下的端庄,却也因皇嗣在身而多了几分理所当然的亲近。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微微垂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像一株在夜色中悄然绽放的白玉兰。


    不争不抢,却自有芬芳。


    “臣妾……恭迎陛下。”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和一丝不易察察的紧张。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很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指尖微颤。


    他将那只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它。


    这份安静,让他那颗因杀伐与喜悦而剧烈跳动的心,缓缓平复下来。


    没有炽热的欲望,没有沉重的国事,只有这静谧宫院里,两个人之间无声的陪伴。


    他没有像在承乾宫那样,急切地走向寝殿,而是在庭院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顺势将她拉着,坐在自己身边。


    “夜里凉。”


    他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披在了她的肩上。


    袁贵妃的身子轻轻一僵。


    随即,那份僵硬化作了全然的柔软,任由那带着君王气息的温暖将自己包裹。


    她抬起头,在昏黄的灯光下,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个男人。


    他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


    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与疏离,多了几分……烟火气。


    “臣妾听闻了坤宁宫的喜事,心中……也为陛下和皇后姐姐欢喜。”她小声说道,话语里是真诚的羡慕与喜悦。


    “是啊。”


    朱由检看着她,眼神格外柔和。


    “朕要当父亲了。”


    他不是在炫耀,而是在陈述一个改变了他自己的事实。


    他忽然伸出另一只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柔软的发顶。


    一股淡淡的、类似兰草的清香,钻入鼻息,让他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朕这些天,杀了人,算了人,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了。”


    他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脆弱。


    “今天听到皇后有喜,那根弦先是狂喜,然后……就更紧了。”


    “朕怕自己,撑不住。”


    这是他第一次,在一个女人面前,如此坦露自己的内心。


    袁贵妃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从未想过,这个杀伐果断,让满朝文武都为之颤栗的男人,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


    她不懂什么朝堂大事,也不懂什么权谋算计。


    但她能感受到他语气里那份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疲惫。


    她没有说那些“陛下宽心”的空话。


    她只是默默地,用自己那只被他握着的手,反过来,轻轻地回握住他。


    然后,她引着他宽厚粗糙的手掌,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隔着几层衣料,他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一下,一下。


    “陛下,”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它在跳。”


    “您……也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神。”


    朱由检的脑海里,仿佛有某种坚硬的东西,悄然碎裂。


    他需要的不是宣泄,而是被另一颗鲜活的心跳,确认自己还活着。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这个给了他莫大慰藉的女人,紧紧地、紧紧地揉进自己的怀里,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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