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乾清宫。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巨大的舆图在昏黄的烛火下,仿佛一片沉睡的大陆,山川河流都浸染着古旧的颜色。
福王朱常洵的八百里加急奏报,就平摊在朱由检的御案上。
奏报的字里行间,充斥着福王那独有的浮夸与邀功。
他将自己与林丹汗的谈判,描绘得险象环生,又将自己的临机决断,吹嘘得近乎神明。
奏报的末尾,是一句得意到快要溢出纸面的总结。
“……虎墩兔憨其人,看似桀骜,实则外强中干。臣略施小计,便已将其玩弄于股掌之间。如今漠南之鱼,已入陛下之锅,只待陛下何时起火烹之!”
王承恩侍立在一旁,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老菊。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福王殿下真乃国之柱石!不费一兵一卒,便为我大明定下开疆拓土之策,此乃不世之功啊!”
福王喜欢吹嘘,但事,办得确实无可挑剔。
不过……
朱由检摇了摇头。
他修长的手指,在那份奏报上轻轻叩了叩,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不是鱼。”
“朕,也不是锅。”
王承恩的奉承声,戛然而止。
朱由检站起身,踱步至那巨大的舆图前,目光落在宣府以北,那片名为草原的广袤土地上。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洞穿人心的深邃。
“朕只是给了他一个选择。”
“一个……能活下去的选择。”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神机妙算。
所谓的阳谋,根基只有一个——碾压性的实力。
若非大明兵锋鼎盛,若非后金步步紧逼,若非察哈尔部已然山穷水尽,林丹汗那头草原狼王,又岂会心甘情愿地吞下这份带毒的蜜糖?
他不是待宰的鱼。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他是一头被逼入绝境,不得不向猎人低头的孤狼。
而自己,只是给了这头狼一个去撕咬另一头狼的机会。
代价,是让他献出胜利的果实。
仅此而已。
朱由检的思绪还未完全收回,殿外,骤然响起一阵亡命般的急促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急匆匆的,声音尖利!
“陛下!辽东!辽东八百里急报!”
乾清宫内的空气,瞬间绷紧如弦。
王承恩脸色剧变,抢上一步接过那份军报,疾步呈到御前。
朱由检迅速展开。
军报来自锦州总兵徐允祯。
上面的内容,让他刚刚舒展的眉峰,再次微微挑起。
吴襄所率的两万宁远兵马,已于八月二十三日,与徐允祯的三万主力成功会合。
途中虽遭建奴精骑袭扰,烧毁了部分粮草,但主力未损。
如今,明军在大凌河城外,总兵力已达五万!
另一份军报,由赵率教、祖大寿率领的三万京营锐士,也已出了山海关,预计再过七日,便可抵达战场!
届时,加上山海关汇合的一万兵力,明军总兵力将直逼九万之众!
再算上被困城中的八千守军……
兵力上,大明对后金,已然形成巨大优势!
“传兵部尚书,孙承宗。”
朱由检放下军报,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沉稳得可怕。
很快,须发灰白的兵部尚书孙承宗,便脚步匆匆地赶到了乾清宫。
看过军报,孙承宗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也透出难以抑制的振奋。
“陛下,以多打少,军备齐全!胜局已定!”
“皇太极倾巢而出,兵力不过五六万。我军即将集结近十万大军于大凌河!此消彼长,优势在我!”
“只是……”
孙承宗话锋一转,眉头随之一紧。
“陛下,近十万大军云集辽东一隅,每日人吃马嚼,粮草军械之消耗,实乃天文之数。”
“我军仓促集结,辽东后勤补给线压力极大,此战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臣以为,待京营主力一到,便应立刻发动总攻!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击溃建奴,解大凌河之围!此战,宜速不宜迟!”
孙承宗的分析,老成谋国,是眼下最稳妥,也是最正确的选择。
然而。
朱由检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的目光,看着舆图上的“大凌河城”。
双手交叉放于腹前,两个拇指无意识地缓缓旋转。
孙承宗有些不解地看着皇帝。
他本以为,皇帝会立刻采纳他的建议。
可皇帝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即将大获全胜的喜悦,眉宇间,反而是一片深沉的凝重。
许久。
朱由检交叉的双手分开了。
他抬起头,看向孙承宗,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孙师傅。”
“你觉得,皇太极……他急吗?”
孙承宗,当场愣住。
急?
皇太极当然急!
他顿兵坚城,如今又面临大明十万援军,他能不急吗?
他怕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可……陛下为何要这么问?
不等孙承宗回答,朱由检已经站起了身。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冰冷的夜风瞬间灌入,吹得他龙袍上的金龙仿佛要活过来一般,猎猎作响。
他望着紫禁城外沉沉的夜色,目光仿佛穿透了千里空间,直抵辽东战场。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叩问着这片夜色:
“如此劳师动众,大费周折地调兵遣将,朕的目的,难道仅仅是逼皇太极退兵吗?”
孙承宗的瞳孔,骤然一缩!
陛下的目标,根本就不是解大凌河之围那么简单!
他要的,是在大凌河城下,毕其功于一役!
他要用这十万大军,与皇太极和他麾下最精锐的八旗主力,在这片土地上,结结实实地打一战!
他想将皇太极,彻底打残!甚至……埋葬在那里!
“朕现在……”
朱由检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就怕他跑了。”
孙承宗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
一层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官服的内衬。
是啊!
皇太极是何等人物?
他会坐以待毙,等着明军的绞索彻底收紧吗?
绝不可能!
一旦发现事不可为,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立刻撤军!
到那时,明军虽然解了大凌河之围,却也错失了这千载难逢的,一举重创后金主力的机会!
想通这一层,孙承宗的后背,一片冰凉。
他对着朱由检的背影,深深一揖,声音因为震撼而变得干涩。
“陛下深谋远虑,臣……不及也!”
朱由检缓缓转过身。
他看向王承恩,下达了命令。
“传朕旨意!”
“告诉徐允祯,让他把口袋给朕扎紧了!无论皇太极如何挑衅,如何佯攻,大军只许坚守营盘,不许出战!”
“再传旨蓟镇总兵尤世威!”
朱由检的目光,重新移回舆图,落在了山海关以北。
“命他即刻率蓟镇主力,向北进军!在关外,给朕闹出最大的动静来!”
孙承宗心领神会。
这是皇帝在用蓟镇兵马,对内喀尔喀五部造成威慑,更是要做出围魏救赵的姿态,以此来迷惑皇太极!
让他以为,大明的主要目标,还是袭扰他的后方,而不是要与他在大凌河决一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