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怕是早已意志消沉了吧?
“李若琏。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臣在。”
朱由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重。
“你觉得,洪承畴……该杀吗?”
李若琏身躯一震。
这是天子在问心,也是在考验他。
他躬身,头颅深埋:“按大明律,贪墨军饷,截留赋税,皆是死罪。臣只负责查明真相,不敢揣测圣意。如何定罪,全在陛下乾纲独断。”
朱由检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暖阁内来回踱步。
虽然罪责不同,但同样可以关押至死。
不杀?
朱由检的脑海中,两个洪承畴的影子在疯狂交错。
一个是跪在满清皇帝脚下,摇尾乞怜的贰臣。
一个是身陷囹圄,高喊“救的是陕西百万生民”的孤臣。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或者说,朕能让他成为哪一个他?
松山大战之前,洪承畴是大明当之无愧的擎天白玉柱。
剿灭流寇,他功勋卓着。
治军统筹,他才干过人。
若论综合能力,卢象升勇武有余,圆滑不足;孙传庭凌厉果决,善于攻坚。洪承畴老成持重,长于谋划。
但,那个历史上的污点,是朱由检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
松山兵败,被俘降清。
剃发易服,为虎作伥。
他成了满清入关最锋利的尖刀,成了汉家衣冠心中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汉奸”二字,如同烙印。
朱由检之所以一直将他囚着,不杀不放,正是源于此。
他想用这把刀。
又怕这把刀,会反过来饮自己的血。
可现在,李若琏的奏报清清楚楚地告诉他。
在这个时空,在这一刻。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洪承畴还不是那个贰臣。
他只是一个被同僚构陷,被心腹背叛,为了养兵平寇不得不弄脏了手的……孤臣。
“洪承畴……”
朱由检的脚步停在了窗前,陷入了深沉的纠结。
历史上他投降,原因繁杂。怕死有之,对腐朽朝廷的绝望亦有之,更有皇太极的千金买骨。
甚至不惜献出自己的女人。
如今的洪承畴,在诏狱那等不见天日之地熬了数年,心中当真没有怨怼?
朱由检转身,目光带着审视的寒意。
“李若琏。”
“他在狱中,可曾抱怨过朕?”
李若琏躬身,仔细回忆着锦衣卫的监视密录。
“回陛下。”
“起初,他日夜嘶吼,大骂陆之祺卑劣无耻,也……也曾怨怼朝廷不辨忠奸。”
“但约莫一年前,他忽然安静了。”
“不骂了?”
“是。”
李若琏的神情透出一丝古怪。
“他向狱卒讨要了一部《春秋》,终日便在发霉的草堆里捧读。”
“有时读至深夜,会抚卷痛哭。”
“有时又会对着潮湿的墙壁,以指为笔,勾画不止。臣派人辨认过,画的……是山川舆图。”
读《春秋》,是欲以春秋大义明其心志?
画舆图,是身陷囹圄,心犹在疆场?
好个老狐狸。
若因一个“尚未发生”的罪名,便错杀一位帅才,那朕与史书上那些自毁长城的昏君,有何区别?
朕既得天命重来一回,连这倾颓的国运都能逆转。
难道还降服不了一个洪承畴?!
若连这点气魄都没有,谈何中兴大明!
他眼底的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独有的坚定与深不见底的算计。
这把刀,朕要用。
但不能就这么轻易地用。
要磨。
要淬火。
要让他刻骨铭心地知晓,他的命,是朕给的。
他的冤,唯有朕能洗。
他的盖世之才,也只有在朕的手里,才能化作青史留名的不世之功,而不是遗臭万年的千古骂名!
“李若琏。”
“臣在。”
“提洪承畴出诏狱。”
“让他休整两日。”
“两日后,朕要在乾清宫见他。”
朱由检坐回御座。
“洪承畴……”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吐出这个名字。
“这最后一次机会,朕给你了。”
两日后,乾清宫。
暖阁内,铜鹤香炉吞吐着笔直的龙涎香,空气清冽而肃穆。
朱由检没有坐在御案后,他只着一身玄色常服,手中把玩着一把紫砂壶,立于窗前。
今日无雪,外面看着甚是空洞。
一阵被刻意压抑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罪臣,洪承畴,奉旨觐见。”
那声音沙哑,甚至有种许久未开口说话的生涩。
朱由检没有回头。
“进来。”
洪承畴跨过门槛。
曾经象征三品大员的绯袍,换成了一袭崭新的青色布袍。
他瘦得脱了相。
三年诏狱,已让他鬓角如霜。那个曾在三边总督任上号令千军的封疆大吏,此刻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袍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唯独那双眼睛,尽管遍布血丝,深处却藏着一星尚未熄灭的火。
洪承畴行至殿中,没有丝毫迟疑重重跪下。
额头与冰冷坚硬的金砖相触,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罪臣洪承畴,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缓缓转身。
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地上那个匍匐的身影。
“平身。”
“谢陛下。”
洪承畴撑着膝盖,颤巍巍地站起。
或许是跪得太久,或许是身子太虚,他身形晃了两下,才勉强站稳。
但他立刻调整姿态,双手交叠于腹前,头颅微垂,恭敬地避开天子的视线。
朱由检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语气平淡得像闲话家常。
“飞黄,李若琏说,你在诏狱里,常读《春秋》?”
洪承畴的身子肉眼可见地一僵。
飞黄,是他的字。
自下狱以来,他听到的只有“贪官”、“奸臣”的唾骂。
这一声“飞黄”,让他恍如隔世。
他再次躬身,腰弯得更低。
“罪臣……罪臣狱中无事,自知罪孽深重,唯有翻读圣贤之书,以求……反省己过。”
“反省?”
朱由检发出一声反问。
他一步步走到洪承畴面前,靴尖几乎碰到了对方的袍角,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
“那你给朕说说,你都反省出什么了?”
洪承畴的眼帘垂得更低,盯着皇帝靴面上绣着的云纹。
“《春秋》有言,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罪臣昔日行事,虽为剿寇,却擅动钱粮,坏了朝廷法度,与乱臣贼子……实无二致。”
“臣愧对君父,未能洁身自好,此身蒙尘,有负圣恩。”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全是认罪。
全是悔过。
回答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朱由检听着,嘴角的笑意却愈发冰冷。
他忽然伸出手,用手中的紫砂壶轻轻点了点洪承畴的肩膀。
“说得很好。”
朱由检的声音很轻。
“可朕读《春秋》《左传》,却只记得一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君以此始,必以此终。”(这句话很有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