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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向东!越过那片海

    奥斯曼使团才刚上路,消息还在丝路上颠簸。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而在更东边,台湾基隆港,已经忙成了一锅沸水。


    港口码头从天没亮就开始点名。


    军需官、账房、医官、火药监、船匠、淡水监,一排接一排站着。每个人面前都摆着册子。一个个名字念过去。答得慢了,旁边的棍子就敲到地上。


    “酸菜,第四十六船,装满没有?”


    “回大人,装满了,压了两层油布,还用盐重新封了一遍。”


    “蜜渍柚皮呢?”


    “七百二十坛。”


    “海带丝?”


    “九百斤,已经晒干,分袋封口。”


    “绿豆呢?”


    “也有。”


    “咸鱼干和腊肉分开装!谁再混在一处,老子把他吊桅杆上去风干!”


    码头上骂声不断。但没人敢顶嘴。


    因为这不是去近海,不是去吕宋,也不是去印度洋。


    这是要横穿太平洋。


    去一个所有人只在传闻里听过的地方。


    一个弄不好,船没沉,人先渴死、病死、疯死。


    郑森站在高台上,一身窄袖战袍,腰里挂着雁翎刀,没戴头盔,只带了顶硬纱便帽。海风把他的披风吹得不停拍打后背。


    他看着下面忙乱的人群,脸上没什么表情。


    施琅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新抄好的海图。


    “都督。”


    施琅把海图摊开,压在木箱上。


    “西班牙人的图,昨夜又照着原件重摹了一遍。原件按你的吩咐,已经锁进了神威号的后舱铁箱。三把钥匙,一把在你这,一把在我这,一把在军需官那。”


    郑森点头。


    他目光落在那张图上,没有立刻说话。


    图很旧,边角已经发卷。


    上头有不少地方是西班牙文,还有几处是领航员自己写的手记。翻译官忙了几天,才把大概意思顺出来。


    上面画着一条从美洲阿卡普尔科,顺着北太平洋暖流,一路往西,最后折向吕宋的长弧线。


    郑森第一次看见这条线时,背后都起了一层汗。


    原来这茫茫大洋,也不是毫无章法。


    不是靠命硬,是靠路。靠别人已经拿命试出来的路。


    “暖流,季风,补给点,云向,鸟群。”


    郑森伸手点了点图上的几个圈。


    “西班牙人真是吃这碗饭吃熟了。”


    施琅哼了一声。


    “熟了也得给咱们吐出来。”


    郑森抬眼看他,忽然一笑。


    “你也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们郑家的人混久了,难免染点匪气。”


    施琅回得干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再多说。


    这几年,他们打过,也斗过,也互相看不顺眼过。但一路走到今天,海上的生死见得多了,很多旧账反而淡了。


    尤其这一次。这不是谁抢谁的权,是给大明探一条新路。


    这功若成,往后几百年都有人记。


    “医官那边怎么说?”


    郑森问。


    施琅转头招了招手。


    一个穿青色直裰、背着药箱的老医官快步过来,叉手行礼。


    “末官宋时济,见过两位大人。”


    郑森点头。


    “你直说。海上那怪病,真能防住?”


    宋时济不敢托大,低声道:“都督,谁也不敢说一定。只是按照皇上、顾学士,还有前番南洋、红海、印度洋诸次航行的经验,凡是久出海而不食新鲜菜果者,最易牙龈出血,四肢乏力,继而溃烂而亡。这病,十有八九和饮食有关。”


    “废话少说。”


    施琅有点不耐烦。


    “法子呢?”


    宋时济赶紧回话:“一是酸菜。二是蜜渍柚皮。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三是海带丝。四是豆芽。”


    “豆芽?”


    郑森挑眉。


    “船上怎么发豆芽?”


    宋时济精神一振,显然这几日没少琢磨。


    “回都督。用木桶,底下垫湿布,绿豆浸水后遮光,三五日便能发芽。只要淡水控制好,不会耗费太多。船上只要不翻,就能一批批发。此物虽贱,但见效快。”


    施琅听完,扭头就冲远处喊:“军需监!给我再加一百桶绿豆!还有,船舱里专门划一块给医官发芽!”


    远处立刻有人应声。


    郑森问得更细。


    “淡水怎么算?”


    “照西班牙人的图和咱们现在定下的航程,若一路顺风,少则三月,多则四月。每人每日饮水不能放开,必须按签发放。再有,各船必须多带蒸馏器,一旦遇上无风带或暴雨,便可存雨水、蒸海水。”


    “若有人私偷淡水呢?”


    宋时济不吭声了。施琅替他答了。


    “军法。”


    郑森点点头。


    “那就立在明处。水是命。谁敢偷,全船都得跟着死。抓到一个,斩。”


    宋时济听得心里一紧,却也明白,这种事没有第二条路。


    海上远航,最怕的就是人心乱。


    这时候,一个亲兵快步过来。


    “都督,第一批船长都到齐了。”


    郑森收起海图。


    “走。”


    基隆港北侧的临时军议堂,是用一座废弃荷兰石堡改出来的。


    外头看着粗糙,里头却收拾得整整齐齐。


    墙上挂着大明海图、南洋海图、西班牙航路图,还有一张用朱笔圈点过的太平洋大图。


    三名船长早已站在里头等着。


    都是郑森从郑家旧部、皇家海军、通商局远洋船队里挑出来的狠人。


    一个姓洪,三十来岁,原本是福建海盗出身,后来在马六甲、红海都立过功,最擅长在海上找风。


    一个姓周,江浙人,出身漕帮,识字,算盘打得快,做事稳,被施琅看中后调进舰队。


    还有一个姓林,年纪最轻,二十出头,当年在巴达维亚号上第一个跳帮,脾气最烈。


    三人见郑森进来,齐齐抱拳。


    “参见都督!”


    “坐。”


    郑森没废话,自己先在上首坐下。


    施琅也在一旁坐定。


    翻译官、军需官、医官、火器管带,全都分列两边。


    这阵仗一摆出来,三名船长心里就有数了。


    今天这会,不是商量,是定生死。


    郑森把那份西班牙海图放到桌上,手掌压住。


    “叫你们来,只说一件事。”


    “朝廷要咱们往东。越过太平洋,去找西班牙人在美洲的巢。”


    屋里一静。


    虽然此前已经有些风声,但真从郑森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人心头一震。


    洪船长先开口:“都督,是不是就是那帮红毛鬼每年运白银回马尼拉的老路?”


    “对。”


    “那地方可不近。”


    “废话。”


    郑森看了他一眼。


    “近了还轮得到你们去?”


    几个人都不敢笑。


    郑森把海图往前一推。


    “这是抢来的。不是咱们自己瞎猜的。路上哪有暖流,哪有顺风,哪一带最容易起雾,哪一段该往北顶,哪一段该往南压,都在上头。”


    林船长眼睛已经亮了。


    “都督,那就是说,西班牙人能走,咱们也能走?”


    “西班牙人能走,不代表你就能活着走回来。”


    施琅冷冷补了一句。


    他站起身,点着图上的一段。


    “看好了。这里,黑潮。这里,转北。再往东,就是长洋。中间几乎没地方补给。你们不是去近海抄家,你们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去赌一张新海图、一条新财路。”


    周船长沉声道:“末将明白。若只求稳,那就不该出这道门。”


    郑森点了点头。这话他爱听。


    “此次,不带大队。就三艘。”


    “神威号不去。太大,太招眼。去的是三艘改装盖伦船。船身厚,炮够用,仓也够大。两侧另加了蒸汽明轮,只作辅推。不到万不得已,不烧煤。煤是宝贝,留着过无风带保命。”


    洪船长忍不住问:“都督,若是半路遇上大风,明轮岂不是碍事?”


    宋应星派来的工匠头子立刻躬身回话:“回将军,明轮外有卸力栓,遇大风可暂时锁死,并以铁套护住,不至于打坏船身。”


    洪船长点点头,不再多问。


    郑森继续道:“这次去,不是为了抢他们几条船就回来。也不是去跟西班牙人拼个你死我活。头一件,摸清航线。第二件,找能停船补水的地方。第三件,看那边的港口、守军、银山、商路,到底是个什么样。”


    “能抢就抢。不能抢,也要把眼睛带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皇上说得明白。这不是给朕自己捞银子。是给后面的船队开门。”


    这句话一落。


    屋里几个人腰背都直了。


    这活,确实大。


    林船长忽然问:“都督,若是半路有人怕了,闹事呢?”


    施琅冷冷开口:“问得好。”


    他直接把一卷军令扔到桌上。


    “出航前,每船先斩一个。不是犯错斩,是宣令。让全船都知道,远航不是走商,不是游海。军法先立起来。谁敢临阵退、谁敢偷水、谁敢鼓噪,斩。谁敢私藏海图消息,斩。谁敢拿补给换私货,斩。”


    说完,他看向郑森。


    郑森点头。


    “就这么办。”


    周船长想了想,又问:“那若真到了美洲沿岸,当地土人怎么办?打还是先谈?”


    这个问题一出,屋里人都看向郑森。


    郑森却没急着答。


    他慢慢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先看。”


    “能谈,先谈。能买,先买。若是西班牙人的地盘,就看他们兵多不多,炮大不大。若是无主之地,先立桩,先插旗。若是土人拦路……那就按南洋旧例。”


    施琅在旁边补了一句。


    “顺我者活。”


    没人再吭声。


    话到这儿,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军议散后,郑森没有回住处。他直接去了码头。


    这时天已经擦黑。港里点起了一排排风灯。


    装货还在继续。


    一桶桶蜜渍柚皮被滚上船,一筐筐绿豆搬进舱,铁匠就在岸边修补最后一批钩镰、火绳、备用零件。


    有水手偷偷蹲在角落里写家书。也有人坐在木箱上,一声不吭地磨刀。


    这些人里,有老海盗,有新兵,有北方调来的炮手,也有从南京织造局、开滦煤矿转过来的工匠。


    身份杂口音杂。可现在,都是一条船上的命。


    郑森走到一艘船边,仰头看了看已经挂好的龙旗。


    船体侧面多了两个巨大的木制明轮,铁箍铆得紧紧的。烟囱也做了收放式,用时竖起,不用时可以放倒。


    他抬手拍了拍船壳。


    “怕不怕?”


    旁边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的洪船长嘿嘿一笑。


    “怕。”


    “怕还去?”


    “都督,怕归怕。可人活一辈子,总得干件能写进族谱的事。”


    郑森听完,笑了笑。


    “你倒说得直。”


    洪船长挠了挠头。


    “再说了,这趟若真成了,往后我家子孙在福建吹牛,都能说他祖宗是头一批往东打出去的。”


    郑森拍了他肩膀一下。


    “活着回来再吹。”


    这时,一个亲兵急匆匆跑来。


    “都督,时辰差不多了。祭海台那边已经备好了。”


    “走。”


    基隆港外,祭海台上插满了火把。


    妈祖像前,摆着整猪、整羊、酒坛、果盘,还有一把御赐的尚方剑。


    这不是寻常祭海,是给远航壮胆。


    施琅、郑森、三名船长,还有各船的管带、医官、火器官、工匠头目,全部在列。


    台下,是整整三艘船的水手和兵。


    一眼望过去,黑压压站满了码头。


    祭文由礼官念。


    念到“奉天承运皇帝,命大明水师远涉重洋,拓疆开路,护商定海”时,台下几千人一齐跪下。


    郑森接过酒碗,先敬妈祖,再敬天,再敬海。


    最后一碗,他端在手里,没有马上喝。


    “弟兄们!”


    台下齐齐抬头。


    “咱们这些年,打过荷兰,打过西班牙,打过红海,打过印度。有人说,海到这里就该够了。银子也够了,官也够了,船也够了。”


    “可皇上不这么看。”


    “我也不这么看。”


    他把酒碗高高举起。


    “吕宋是门。印度是路。红海是锁。可这些都不是头。头在哪?在更东边那片海后头!”


    “那边有西班牙人的银山,有金山,有新港口,有新商路。谁先过去,谁就能给大明后世子孙,多占一块地,多抢一口饭,多留一条活路!”


    台下已经有人呼吸急了。


    郑森声音更高了几分。


    “此去十万里。”


    “九死一生。”


    “为的不是抢他们几块银子!”


    他一把将酒泼在地上。


    “为的是给我大明子孙,占下那片下蛋的金窝!”


    “喝!”


    几千人同时举碗,轰然应声。


    “喝!”


    酒下肚。


    火把被风吹得乱跳。有人眼眶红了,也有人牙关咬得死死的。


    施琅站在一旁,没有抢这个风头,只是默默把尚方剑插回剑座。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几艘船已经不是单纯的舰船了。它们是往东开的第一刀。


    次日清晨。海面上还浮着一层薄雾。


    港口的锣声一遍遍敲响。


    “开船——”


    第一艘改装盖伦船缓缓离岸。


    粗大的缆绳被解开,水手们在甲板上来回奔跑。风帆一层层拉起。两侧明轮下方,工匠和司炉已经就位。


    “加煤!”


    “起火!”


    “阀门慢开!慢开!”


    船腹深处,很快传出低沉的轰鸣。


    一开始不稳,抖得厉害。


    紧接着,两侧明轮开始一下一下拍打海面。节奏很慢,却稳。


    然后是第二艘,第三艘。


    巨大的白帆迎着海风鼓起。蒸汽烟囱里,黑烟也一点点冒出来。


    风与火,帆与轮。


    这本不该同时出现在一条船上。可此刻它们偏偏都在。


    码头上的人群越来越多。有官,有商,有工匠,也有普通百姓。


    他们看着那三艘船越走越远,谁也说不准这些人能不能回来。


    郑森站在旗舰船头,没有回头。


    他手里拿着那份抄好的西班牙海图,指节发白。


    施琅站在他身侧,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真想好了?这一去,可就真没回头路了。”


    郑森看着前方那片望不到边的海。


    “从咱们抢下那张图开始,就已经没回头路了。”


    施琅听完,笑了一声。


    “也是。”


    海风更大了。


    前方,是熟悉海图的尽头。


    再往外,就是大明从没真正踏进去过的深水区。


    郑森抬手。


    “传令。”


    “全舰队,向东!”


    “越过那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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