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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先看清骨头缝,再下刀

    他说完后,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停在港镇那一路的带队军官脸上。发布页LtXsfB点¢○㎡


    “赵海。”


    赵海立刻上前:“末将在。”


    “港镇一路,你的人是耳朵。”


    “他们听见什么,看见什么,路有几条,马跑多快,钟响几声,回来都得说清。”


    “是。”


    郑森又转向北边。


    “曹七。”


    “末将在。”


    “你那一路,是眼睛。”


    “山里有路就记路。骡印多深,宿点在哪,水从哪儿来,回头怎么走,统统记死。”


    “若真看见银,别眼红。”


    “先看护卫,再看地形,再看能不能退。”


    曹七抱拳,声音不高:“属下明白。”


    郑森这才看向那土人青年。


    青年被他一看,肩膀都僵了。


    何文盛在旁边低声道:“昨日来换盐的那拨里,他跟着领头那人来的。眼睛活,走路轻,记性也像不差。”


    郑森没问别的,只问了翻译一句:“告诉他,带近路,给盐,给刀。带错路,砍腿。带人埋咱们,先剐手,再剁头。”


    翻译照着意思,用夹生的土话一通说。


    那青年一开始还强撑着,听到后半句,脸色彻底变了,忙不迭点头,嘴里连说几个音节。


    翻译回道:“他说他只认近路,不认远路。但认得山沟、溪沟和几拨部族分界。”


    “够了。”郑森道,“先让他认近路。”


    施琅这时候接过了话头。


    “都督,人走了,前埠这边也得动。”


    “嗯。”


    “我打算把东边林沿再后退二十步砍空。留火铳视界。码头炮位往前再挪半丈,粮仓后头加一道土垒。”


    郑森点头:“你办。”


    施琅又道:“再加一条。两路人一走,前埠夜里就不准私自开栅了。无论土人来换货,还是西夷装死哭喊,都不开。”


    “可以。”


    周哨总听到这,挠了挠头:“那今日那拨土人还来不来换?”


    何文盛先开口了。


    “来。”


    “但不能立刻换。”


    周哨总斜他:“又是你的主意?”


    “不是我的主意,是大公子的意思。”何文盛回道,“他们昨日拿了盐和铁,今日若再一来就给,只会觉得大明急着求他们。得让他们等。”


    周哨总咂了下嘴。


    “让他们知道,不是他们挑咱们,是咱们挑他们。”


    “对。”何文盛点头。


    郑森没再重复,只淡淡说了一句:“今日换货,午后再开。”


    这句话,就算拍板了。


    场中人心里都清楚。


    现在前埠不只是一个营。


    也是一口井。


    土人、西夷、消息、货,都得往这口井边来。发布页Ltxsdz…℃〇M但什么时候让谁打水,得大明说了算。


    郑森最后看了一遍两路人的装束。


    港镇那一路,脸上都抹了点灰。


    北矿那一路,干脆把发髻都裹进布里,远看更像杂役。


    “还有一件事。”郑森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抬头。


    “若哪一路真出了事,想求救。”


    “别乱放号炮。”


    “白日升两道黑烟,夜里连放两支红焰箭,这是急退。”


    “若只有一路火,就是路断,人还活着。”


    “若一点信都没有……”


    他说到这,停了一下。


    然后才道:


    “那就按死了办。”


    场中一下安静了。


    没人接话。


    海边这种地方,说难听点,人真没了,连尸首都不一定找得着。


    越是这样,越不能说那些虚的。


    该交代的,要先交代清。


    郑森把该说的说完,才侧身让开半步。


    “开栅。”


    守门军士立刻应声,拉开沉木栅门。


    木头摩擦发出一阵低沉的响。


    门外,是灰白晨光和带雾的林地。


    港镇那一路先走。


    带队军官先拱手,再一挥手,十八个人鱼一样钻了出去,脚步压得很低。没一会儿,就借着林影没了踪。


    再轮到北矿那一路。


    曹七经过郑森面前时,郑森叫住了他。


    “曹七。”


    “末将在。”


    “盯着那土人。”


    “是。”


    “若他真带得好,回来给他盐和刀。”


    “若他心歪——”


    曹七没等郑森说完,已经点头。


    “属下明白。”


    郑森伸手,替他把胸前一截露出来的绳头按回去。


    “去吧。”


    曹七这才一低头,转身带人走了。


    那土人青年被半拖半引着往前。起初还回头看了一眼栅门和海边的大船,像是想记住退路。可等后头军士把绳子一扯,他就不敢磨蹭了,快步往林地里去。


    很快,第二路也不见了。


    栅门重新关上。


    前埠里头一下安静了点。


    不是没人了。


    是最会跑的那一拨,已经放出去当眼睛了。


    郑森站在门后,看着空下来的那条土路,半天没动。


    施琅站在旁边,忽然开口。


    “你这回,是真忍得住。”


    郑森笑了一下,幅度很小。


    “你是说没让他们见人就打?”


    “嗯。”


    “不是忍。”郑森道,“是还没看清。”


    “海边这个小码头能咬下来,是因为西夷没防着。往里头走,他们就不瞎了。”


    施琅点头。


    “也是。”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你那句‘若真遇上天赐的肉’,放得好。”


    “死令太死,人就缩手缩脚。”


    “给一点口子,他们反而会把心提起来。”


    郑森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听出来了?”


    施琅扯了扯嘴角。


    “这点火候,我还听不出来?”


    周哨总这时已经凑了过来,听了半截,有点不服。


    “我怎么就没听出来?”


    施琅懒得看他。


    “因为你心里只剩‘肉’了。”


    周哨总一瞪眼,还想顶,郑森却先开了口。


    “周哨总。”


    “末将在。”


    “今日你守东边林沿。”


    “若有土人晃,先看,不先追。”


    “若有西夷骑探露头——”


    周哨总立刻挺直腰杆:“打?”


    “打。”郑森淡淡道,“但只打一轮。打完就收。别把他们吓跑了。”


    周哨总愣了一下,随后咧嘴乐了。


    “明白。”


    “得让他们知道,前埠这块地不好啃。但也不能让他们知道咱有多少牙。”


    这回,轮到施琅看了他一眼。


    “你倒还没笨死。”


    周哨总嘿嘿一笑,不生气,掉头就去点人了。


    何文盛一直站在边上没走,这时才低声问:


    “都督,两路都放出去了,账这边还照旧记?”


    “照旧。”


    “土人来几拨,谁来谁走,带什么,看什么,都记。”


    “是。”


    “还有。”郑森道,“若今日午后那拨土人再来,别让他们进太近。只开换货地,栅里不许进。”


    “学生记下了。”


    何文盛拱了拱手,转身回仓去了。


    不多时,前埠又忙了起来。


    工匠去砍林边。


    火铳手上炮位。


    守门的换了岗。


    码头那边开始重新理绳索和帆布。


    一切看着都和平常差不多。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从今天起,新金山前埠外头,已经多了两双在林子里走的眼睛。


    它们看到什么,决定下一步大明这口刀,先往哪儿剁。


    郑森没再回木屋。


    他直接上了栅后那座临时望台,手扶着木栏,朝南边和北边各看了一眼。


    南边,是港镇线。


    北边,是矿路线。


    都是看不见尽头的地方。


    可他知道,从今天这一步迈出去,局就开始往前滚了。


    要么,滚到西夷的白银线上。


    要么,滚回前埠自己头上。


    所以不能错。


    也错不起。


    风从海上吹来,带着一点凉意。


    施琅在下面吼了一句:“码头炮位,再往前半丈!”


    周哨总在另一头骂人:“谁把火药桶搁这儿晒着?想上天?”


    赵海蹲在地上,亲自给一杆燧发枪换簧片。


    何文盛已经坐回仓里,翻开账册第一页,又添了一行字:


    “某月某日,两路人出埠探路。港镇一路,北矿一路。”


    他写得很慢。


    写完后,把墨吹干。


    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门外。


    门外看不见两路人的影子了。


    但他知道。


    从这一行字开始,《美洲新金山前埠诸部货税草册》不只是账。


    也是刀路。


    而外头那两路人,正踩着这把刀往前走。


    到了午前,日头慢慢升起来。


    前埠外头,林边果然又出现了几个熟悉的土人身影。


    他们没敢靠近。


    只是站在树后头朝这边望。


    郑森在高台上看见了,也没下令开换货地,只叫守门军士站稳,不动。


    得让他们等。


    等到知道,这地方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海风吹动旗角,发出一阵阵响。


    新金山前埠的第一天探路,就这样开始了。


    林子里潮气重。


    天一亮,叶子上挂着的水珠就往下落,砸在肩头、脖颈、枪托上,凉得人直缩脖子。


    港镇一路十八个人,出前埠之后没敢走大路,甚至连那条昨日俘虏交代过的土路边都不敢贴得太近。他们绕着林子外沿,一会儿踩碎石,一会儿趴湿泥,专挑不好走的地方走。


    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军官,姓邹,原本是浙江一带的卫所子弟,后来入了水师,又从台湾一路打到红海,算是见过场面的。人不算凶,但心细。出发前,郑森那三句话,他一字没漏,全记在心里。


    先看清。活着回来。若真遇上天赐的肉,先掂量牙口!


    这三句,把他脑子里那点火,压得很稳。


    邹千总抬手,往前一按,身后的人立刻都蹲下了。


    前头是个小坡,坡下隐约能看见一条土路。夜不收老三猫着腰凑过来,低声道:“邹爷,地上有轮印。新压出来的。”


    邹千总没吭声,先把身子放低,再慢慢往前爬了两尺,扒开一点叶子往下看。


    轮印确实新,路上还带着湿泥,不是昨儿压的,是今早或昨夜留下的。他盯了一会儿,又看路边。路边有马粪,还没完全干。再往远看,能看到更明显的人踩痕和牲口蹄印。


    “有人刚过。”老三在他耳边低声道。


    “废话。”邹千总瞥他一眼,“看得出来多少人吗?”


    老三缩了下脖子,不敢贫了,趴地上又仔细看了看,才回道:“马不多,三五匹。轮印两道,不像大车,像小车。”


    邹千总点点头。


    这时,后头另一个夜不收蹭了上来,脸上都是泥:“左边看过了,有个小土丘,能压上去。站那上面,看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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