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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守埠的第一夜

    一个年轻的火绳枪兵实在憋不住,悄悄问旁边老兵:“你说,他们今晚会不会摸上来?”


    老兵靠着沙袋,眼都没睁:“会不会都一样。发布页LtXsfB点¢○㎡你反正也得坐这儿。”


    “那要是他们真摸上来呢?”


    “真摸上来,你就开枪。”


    “要是我手抖呢?”


    这回老兵睁了眼,看了他一眼:“手抖就打近点。贴到十步再放,怎么都中一个!”


    年轻兵听完,先是一愣,随后居然咧嘴笑了笑。


    人一笑,胆就没先前绷得那么死了。


    另一头,后棚那边也不安生。看守的亲兵回来报,说那个西班牙军士一直在听外头动静,还问是不是明军伤亡很大。


    施琅听了,冷笑一声:“他急了。”


    郑森点头:“急就对了。让看守的人当着他的面再多搬两箱火药过去。别跟他说话,也别让他看清。”


    施琅听完,眼睛一亮。


    这是往他心口塞钩子!


    外头一响,里头的人最怕的不是挨打,是不知道外头到底成了什么样。你越不说,他越乱猜。猜得越多,明日开口就越快!


    “我去安排。”


    施琅说完,转身就走。


    夜又深了一层,海边的潮气往栅里浸。守着的人开始觉得骨头发冷,可没人真敢睡死。


    码头边有个兵靠着木桩迷糊了过去,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还没等栽实,巡哨的周哨总上去就是一脚!


    “起来!”


    那兵猛地醒过来,脸都白了,赶紧站直。


    周哨总没骂太狠,只是压着火道:“困了就去后头换班,别在这儿梦里给西夷开门!”


    那兵连声请罪。


    周哨总挥挥手,让人把他换下去。


    他不是不近人情,他是知道,这会儿一人睡死,可能就是一整段栅口跟着陪葬!


    快到后半夜时,前埠还是没响第二轮炮。


    这反而更难受!


    赵海从林边回来,脸上沾着夜露:“南边火堆还在,人影动得不多,倒是听见有驴叫,像还在挪炮。”


    施琅听完,皱了皱眉:“他们也不敢睡死。”


    郑森站在木台边,低头看了一眼前埠。


    栅里坐着的、蹲着的、站着的人,个个都在熬。没有谁是真铁打的,可这就是第一夜。


    第一夜若熬过去,后头的人心就会稳一半。若第一夜先塌了,那这前埠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何文盛从后仓过来,手里提着一盏小灯。走到台下,抬头道:“大公子,仓里无事,活口也还安稳。”


    “嗯。”


    郑森点了点头。


    何文盛又道:“只是……弟兄们熬得厉害。发布页Ltxsdz…℃〇M”


    “正是要熬。”郑森看着前头没散的火点,慢慢道,“今夜咱们怕,他们也怕。谁先熬不住,谁先露出空门。”


    何文盛不再说了。


    他明白。这不是靠几句安抚就能过去的夜。只能熬,熬到天亮,熬到下一步谁先动!


    又过了一阵,前头终于起了点变化。


    不是炮,也不是冲杀,而是一阵马蹄轻响,离得不算近。


    赵海立刻绷直了身子:“有骑哨在探!”


    郑森抬手,止住周围想要往前凑的几个人:“别出声。”


    所有人都静下来,只听得见远处马蹄一阵近,一阵远。像是有人在外头绕着看栅线,数火点,估距离。


    足足过了半刻钟,那声音才慢慢远了。


    曹七骂了一句:“这帮西夷,跟偷鸡贼似的。”


    施琅冷声回他:“会探才难缠。只会闷头撞的,死得快。会看、会等、会算你有几门炮的,才真要命!”


    曹七不吭声了。因为施琅说得对。今晚这一整夜,他们谁也没敢真正闭眼,而西夷那边,也一样。


    双方都在耗。耗胆,耗火,耗谁先露怯。


    这就是守埠的第一夜!


    郑森看着栅外那几点火,忽然低声道了一句:“他们今天白天没吃下咱们,今晚又不敢摸,说明他们也没摸透。”


    施琅站在旁边,点了点头:“所以明天,才会更麻烦。”


    郑森没答。因为他知道,这话不用说,谁都懂。


    今夜能熬住,前埠就多活一日。


    可也只是多活一日!


    等西夷真把炮位、角度、地形都看透了,下回来时,就不是这样隔着一段地试火了。


    等西夷真把炮位、角度、地形都看透了,下回来时,就不是这样隔着一段地试火了。


    这话谁都懂。


    所以天刚有点发白,前埠里头就又忙起来了。


    昨夜没人敢睡死。


    现在更没人敢躺着装尸。


    东栅那边,周哨总亲自带人把夜里又松掉的木楔重打一遍。两个火铳兵蹲在栅后,拿刀削木刺,准备一会儿再插一层拒马。沙袋被人重新码高了半掌。原先打塌的那截也勉强补出了个样子。


    栅外看着还是木墙。


    栅里的人都知道,这木墙扛不了几轮炮。


    只能靠后头的土、袋、炮、人,一层一层顶着。


    海边风一吹,火药味还没散。


    郑森从木台上下来,脚步没停,直接去了后仓。


    何文盛已经等在那儿了。


    仓门外站着八个老兵,分两列,一边四个,刀没出鞘,火铳却都挎着。见了郑森,全都低头行礼。


    “开门。”


    何文盛应了一声,从怀里摸出钥匙。


    另一把钥匙在施琅手里。


    昨天定下的规矩,一把不够,两把齐了才开。


    施琅也已到了,手往袖里一探,拿出那枚铜钥匙,没多话,递过去。


    锁落。


    门开。


    仓里没点太多灯,只挂了两盏,够看清东西,不至于把所有银子都照得亮晃晃的,刺人眼。


    几只昨夜从北线带回来的皮袋和布包,整整齐齐压在一边。外头沾着血和泥。银锭没直接露出来,可那分量,谁都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何文盛身后还站着两个书手,都是昨天半夜硬撑着没睡的,眼下眼眶发青,手里却都攥着笔和册。


    施琅扫了一眼仓门口。


    “都进来。”


    “其余人退到门外三步。”


    “是。”


    守门老兵退了。


    仓门没全关,只虚掩着。这样外头的人进不来,里头人喊一嗓子也传得出去。


    何文盛先把册子摊开,平平放在一口空箱上。


    “昨夜未敢点细,只过了一遍袋数。今早按大公子吩咐,战账和银账一起算。”


    郑森点了点头。


    “先开。”


    何文盛示意书手。


    一个书手上前,割开第一只皮袋的绳扣。皮袋一解,银锭和银条就沉沉挤在一块儿,撞得木箱边咚一声闷响。


    旁边那书手下意识吸了口气。


    这不是他没见过银。


    是没见过这么整块整块、带着西夷印记和官铅封的税银。


    施琅瞥了他一眼。


    “看什么?”


    那书手脸一红,赶紧低头。


    “学生失态。”


    郑森没理这点小动静,只伸手捞起一块银锭,掂了一下。


    沉。


    成色也高。


    边角还带着切削痕。


    这不是民间散银,是正经铸过、验过、走账的。


    也就是说,这银子确实不是路边小庄园抠出来的,是进了殖民税道的东西。


    “记。”


    何文盛立刻提笔。


    “第一袋,整锭二十一,碎银十一,封泥一块,铅标两枚。”


    第二袋开。


    第三袋开。


    第四袋一开,里头除了银,还有几卷油布包着的小册。


    施琅一把按住旁边书手想先去捧银的手。


    “先拿册子。”


    那书手一怔,赶紧缩手。


    郑森看了他一眼,倒没发火,只道:“记住了。”


    “以后再开战利,不先抢金银,先抢文书。”


    “值钱的未必在手里,很多时候在纸上。”


    “是,学生记下了。”


    油布解开。


    里面是两本账页和几张盖了印的交割单。


    何文盛接过来,翻了两页,眼睛先是一亮,随后眉头就皱起来了。


    施琅看出他神色不对。


    “怎么?”


    何文盛没急着回,而是又翻了一遍,确认字样后,才低声开口。


    “这是支路税银交割簿。”


    “上头记的不单是这一队的银,还有前后数次走账的摘要。”


    “也有去向。”


    曹七昨夜守了半宿,今早又被叫来点账,本来心里还惦记这回到底抢了多少,听到这里,忍不住往前探了一步。


    “那就是说,后头还有更大的?”


    何文盛抬眼看他,点头。


    “有。”


    “而且比我们昨夜劫这票,大得多。”


    屋里一下安静了。


    不是没人想到。


    是当这句话真被证实,分量就不一样了。


    郑森却没露喜色,只道:“先把这一票算完。”


    “是。”


    继续开袋,继续记。


    银锭一块块码上去。碎银另放。


    西夷那边为了走账方便,还在部分银条上打了浅印。


    这就更方便认来路。


    一个时辰后,账终于先有了个大概。


    何文盛放下笔,甩了甩手腕。


    “银数不算小。”


    “若按大明内地算,这一票已足够买下一府上田。”


    “可若放在咱们如今这前埠上——”


    他说到这儿停了停。


    郑森接了下去。


    “只够前埠喘一口气。”


    “是。”


    施琅站在一边,没插嘴。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银子是抢到了,但这银子不是躺着吃的。


    新金山前埠一天多烧多少火药,多折多少木料,多耗多少人命,全都是要从这银子里出。


    而且,大头还不在这儿。


    他上前一步,把昨夜北线的战报口述了一遍,何文盛边听边添在另一册里。


    “北线此战,阵亡一人,重伤两人,轻伤五人。”


    “折驮马一匹,伤驮马两匹。”


    “耗铅子多少,火药多少,短铳损一,火绳枪伤二。”


    “另,因分装埋银,折布袋、皮索、驮架若干。”


    何文盛记得飞快。


    边记边皱眉。


    等施琅报完,他又翻到前埠守埠那一页。


    “东栅守战,伤八,重伤三,轻伤五。”


    “木栅破一段,沙袋塌一角,小佛朗机一门炮架开裂,昨夜已补,但不能再连续猛放。”


    “火药耗去三成有余,铅弹、石子、碎铁也都伤筋动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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