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埠这一夜没点大灯,只有几处遮了布的油灯,藏在棚后、炮架边、仓房角里,光压得死,远处看不见,近处又够人看清手里的家伙。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木棚里,图已经收起来了。摊在桌上的,不再是整张港镇图,只剩一页单抄的草图。
牛圈,草料场,小水坑,南路口,圈门。
几道线画得很粗,可每一处要干什么,旁边都已经写上了记号。
郑森站在桌后,没坐。施琅站在一边,手里拿着一把短匕,刀尖点着纸上的几处,给人分事。
“火组,两拨。赵海领一拨,埋西南角草垛根。曹七领一拨,往北头那两车边上塞火包。不是为了先烧车,是为了让火顺着草和车一起起。动手的时候,谁先点,谁后点,不许乱!”
赵海点头:“明白。”
曹七也应了一声,但眼神一直在圈门那边转。
施琅看都没看他,刀尖又一移:“门组,一拨。老葛带,你只管门。别想着顺手去宰人!先看横闩,后断绳,再试门下缝。”
老葛抱拳:“是。”
“惊牛组,一拨。”
施琅这回抬头,看向顾水手和另外两个挑出来的老兵。
“你们不拿火,只拿短棍、麻布、火把头。火一起,门一开,你们敲栏、掷火头、喊,把牛逼出来!谁敢先往人身上招呼,我回来打断他的腿!”
那两个老兵齐声应诺。
顾水手却问了一句:“若牛不冲呢?”
施琅看了他一眼:“那就再吓!它不往外冲,也得让它在圈里乱。只要乱了,守的人就没法只顾火。”
顾水手点头,不再问。
最后一拨,是接应组。
“周猴子,你带人伏在北坡沟口。火一起后,不是让你先冲,是让你盯着路。若有人追,你先挡一挡,别让火组、门组、惊牛组被咬死在外头。”
周猴子把牙一咧,拍了拍胸脯:“放心,谁敢追出来,老子咬他一嘴血!”
施琅皱眉:“少说废话。”
“是。”
木棚里的人不算多,可每一个都知道,今夜这不是试一试。图上那几笔线,等会儿就要变成真家伙!
郑森直到施琅把分组说完,才开口:“再说一遍。今夜不图多杀,火先起,牛先乱,人只打挡路的!追出来的,不缠。没追出来的,不进。谁敢贪功往里钻,回来我亲自剐了他!”
屋里一静,几个人同时抱拳:“是!”
这话很硬,可谁都明白,必须硬。
现在新金山前埠就这点人,打一场少一场。眼下每个人都得当两个人用,谁要为抢两颗脑袋把命丢在外头,死了也是白死。
郑森又看向何文盛:“前埠这边,你继续做两件事。第一,白天看过那几个探子,今晚放出去的假样子,照旧。第二,若西夷那边夜里有火把乱动,或有快马出镇,立刻记时辰。”
何文盛抱着账册,点头很快:“臣记下了。时辰、方向、多少火把、马几匹,都记。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郑森“嗯”了一声:“去吧。”
人一散,前埠里头就立刻活起来。不是乱,是静着动。
火组先去库边领东西。油布早就裁好了,一条一条叠着,外头裹麻绳。里面包的是浸过油的碎布、木屑和晒干的草丝,火一沾,先闷,后猛起。
曹七翻了一下,挑出一包,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这味儿够呛。”
旁边负责发东西的军匠低声道:“里头掺了松脂和旧灯油,烧得快,但也冲。你可别半路点了,先把自己熏出来。”
曹七白了他一眼,把东西塞进腰后。
赵海那边领的是另一种,不是大包,是短条,埋草垛根最合适,能从底下往里吃。
老葛只领了两样,一把细锯似的小铁钩,一柄薄刀。门组不靠蛮力,靠巧。
顾水手他们惊牛组领的最怪,三根包了麻布的短杆,两把藏火头的灯罩,还有一小袋胡椒和干姜末。
曹七看见了,咧嘴笑道:“你们这是要做饭?”
顾水手看都不看他:“火头往牛鼻子前一送,再把这玩意儿撒进去,牛不疯都难。”
曹七啧了一声:“还真是歪门。”
顾水手这才抬眼:“你去跟牛讲大道理,看它听不听。”
旁边几个老兵憋着笑。气紧,但还没紧到说不得话。他们都知道,临出发前若一点人气都没有,那才是真压得太死。
施琅看见这边还在扯,走过来骂了一句:“嘴都闭上!再笑,把你们塞牛圈里先练练!”
顿时没人敢吭。
施琅骂人,不是做样子,他说塞,真敢塞!
差不多一刻钟后,人备齐了。郑森没有再长篇说什么,只看着面前这一圈人,目光挨个扫过去。
“火起之前,今夜你们都不是大明的兵。你们是风,是老鼠,是埋在草里的火星!别逞勇,别露脸,别让人记住你们长什么样。回来,再算功!”
众人齐声:“是!”
声音不大,可都压得住。
出前埠时,天已经彻底黑了。月不算亮,海风贴着地刮。今夜不是大潮夜,所以浪声不算狠,远远传过来,只像闷着的滚动。
队伍从北边暗口一拨一拨出去,不是扎堆,每组间隔一段。这样哪怕前头出了一点响,也不至于一锅全扣。
赵海走在最前,曹七在他后头半个身位。老葛、顾水手、周猴子,各自带着自己的人,按前头定好的顺序往外压。
没有人再说闲话,所有人的心都悬着。不是怕,是知道这活不许出岔!
一路走到北坡浅沟,赵海抬手,队伍全部伏下。
前头就是昨天摸过的位置。白天看、夜里看,不一样。白天有轮廓,夜里有命。
赵海转头,低声道:“各组最后对一遍。”
施琅没来,今夜前头他留在埠里盯全局,所以这时候,真正发令的就是赵海。
火组先应:“先埋,后点。赵大人手势一起动。”
门组应:“门闩、绳、门缝。不开死力。”
惊牛组应:“门一开,先敲栏,后送火,不追牛。”
接应组应:“沟口不动,等人出来再顶。”
赵海点了点头:“都记住。今夜能让西夷疼,不靠你多砍几个人,靠的是他们自己先乱!”
这话说完,他抬手往下一压。
人散了。
不是跑散,是伏着一拨拨滑出去。
赵海自己先带火组往西南角摸。那边草垛最高,也最厚。昨天顾水手已经说过,这一片新草在外,旧草在里,火吃进去后起得快,还不至于一上来就炸亮,让守夜的人一下就看准火心。
往前摸的时候,所有人都比昨天更谨慎。因为昨天是看,今天是做。看得时候,就算被发现,只要退得快,未必立刻就死。可今天身上揣着火种、油布、引火包,一旦露了,谁都知道你是来放火的!
越往前,赵海动作越慢。
前头火把还在,守夜的人也还在。不过和昨天不一样,今夜他们明显更疲。一个护卫靠着木桩,一只脚蹬着木栏,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往下点。另一个则提着火枪来回走,脚步比昨天重,像是困得发烦。
草料场那边倒没添太多人。也许西班牙人白天被折腾了一天,觉得夜里不会再有人摸过来。也许他们真没想到,这群东方人敢刚挨完一轮炮,就立刻反手出来点火!
赵海趴在地上,盯着前头那个走动的护卫。那人走了两趟,每趟都会在西南角那片草垛旁停一瞬,然后往牛圈方向看一眼。
这说明他心里也知道,草最怕火。
只是知道归知道,不等于守得住!
赵海慢慢偏头,冲身后的一个火组老兵点了点。
那老兵像条鱼一样蹭到前头,先把一卷油布塞进草垛最底下的缝里,再把麻绳轻轻拉开一点,让引火的头子露在外头,但不见亮。
一下。
两下。
三下。
动作快得像是早演过。
另一人则从旁边把几根干草轻轻拨回来,把缝口遮住。
赵海没催,等第一处埋稳了,才让他们往旁边再挪。
曹七那边摸得更靠北,那一片靠着两辆空车。车板旧,轮半卸着,若火上来了,车、草、绳,一起着。
他动作比赵海的人野一点,可也不蠢。把火包塞进去后,还特地扯了两把散草把痕盖平。
一个年轻兵手抖,油布边角露了一小截。曹七一把按住他的手,瞪着眼低骂:“想死别拖着老子!”
那年轻兵脸都白了,赶紧把草重新盖实。
北头埋得差不多时,老葛已经带门组挪到了圈门附近。这地方更险,门边那两头拴着的牛离得近,真要受惊叫一声,外头守夜的人立刻会转头。
老葛蹲得很低,整个人几乎贴进门影里。
他先没碰门,先去摸绳。
赵海在远处都看得见他那只手一点点往前探,轻得像怕碰断了风。
那皮绳栓得紧,不是死结,是活扣绕在木桩上,又多缠了一圈。老葛摸了摸,轻轻点头,意思是能断。接着才去看门下的缝。
他把那根细铁钩从下头探进去,慢慢试横闩的位置。一下没勾着,他也不急,换了个角,再试。
这时候,意外差点来了!
牛圈里一头牛不知闻见了什么,鼻子猛地喷了一下气,脑袋一甩,绳子绷得木桩都响了一声!
门边那个靠木桩打盹的护卫立刻抬头,扭脸看过来。
赵海整个后背都绷住了。曹七那边手已经摸上短铳。若真被看见,只能先杀人。可这就全乱了!
好在那护卫只是皱着眉往门边瞧了瞧,又扯着嗓子骂了句什么,像是在骂牛闹腾。牛又低低叫了一声,甩了甩头,没再乱。护卫骂完,没往前走,大概是懒,也大概是觉得门边一直都这样。
这一下险过去,门组几个人后背全湿了一层。
老葛却没动。
一直等那护卫重新歪回去,他才继续下手。
这回钩子探进去,很轻地一拨,门后横闩微微响了一下。老葛立刻停,再等。等了足有十几个呼吸,确定外头没人回头,才再次试。
这回成了。
横闩位置摸准了。
门不是开了,是“能开”。
这就够了!
另一边,顾水手带着惊牛组守在更外一点的位置。他们不前压,因为他们这组得等,等火起,等门开,才轮到他们上。
此刻他们只做一件事,盯风。
顾水手隔一会儿就抬手,再隔一会儿就轻扯地上的草梢,鼻子也一直在闻。
旁边一个老兵忍不住小声问:“还稳?”
顾水手低声回:“稳。今夜老天爷赏脸。”
这话听着轻,可真是命根子!若风不稳,今晚这活就算做成一半,心里也没底。
赵海在西南角重新把各组位置看了一遍。
火埋好了,门能开了。
惊牛组在等。
接应组在沟口趴着,黑得像一堆石头。
只差最后一步!
可赵海没动,因为还要等。等巡夜护卫换岗后的空档。
昨天他们看过,这边活巡,不是死站。换岗不整队,却总有一段人眼最散的时候。若那时点,成的把握最大。
时间一点点磨过去,谁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火把又短了些,守夜那两个拎枪的人果然动了。
南路口那边过来一个,替了靠木桩那护卫的位置。原先那人则骂骂咧咧地往水坑方向走,像是去接水或者撒尿。另外那个来回走的也停了一会儿,和南边的人说了两句。
就在这个当口!
人最散!
目光最不整!
赵海心里一紧,知道就是这会儿。
他没出声,只在地上轻轻敲了三下。
西南角的火组老兵慢慢把火折捏在手里,另一只手已经去探那根埋在草缝里的引火头。曹七那边也同时压低了身子。门组、惊牛组、接应组,全都像绷到头的弦!
赵海的手,已经抬起来了。
却还没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