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许都的秋风起了硬茬。发布页LtXsfB点¢○㎡
风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带着一股干冷劲儿。
林府后院里,林阳蹲在刚垒好的半截火炕前,手里攥着一把长柄铁钳,正费力拨弄炕道里的通风隔板。
自打前阵子刘晔送来第一批煤炭,他便盯上了民用取暖这桩事。
战场上要粮,要马,要兵甲。
可百姓过冬,也要命。
墙角码着三大筐敲碎的净煤块,灶口里试烧的蓝焰一窜一窜,把周围泥砖烤得滚烫。
有这火炕,那煤烟真的倒不算什么事儿。
“家主,添件夹衣吧。”
福伯端着一海碗热腾腾的粟米汤,站在檐下絮叨:“地上风寒,蹲久了伤身子。”
林阳头也没回,应了一声。
“不冷,这火气旺得很。”
他说着,把铁钳往灶里探得更深。
热气从灶口扑出来,烤得人脸皮发紧。
林阳抬起手背在脸上随意一蹭,灰黑的煤渣立刻在脸颊上抹出一道黑杠。
他自己浑然不觉。
院中炊烟顺着矮墙慢慢散开,日光斜斜落在砖地上。
乱世之中,这样的片刻清闲,反倒显得难得。
月亮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林阳耳朵一动,闻声站起身来,抬头朝外看去。
两道身影并肩跨过门槛。
走在前面的,正是孟良。
这一趟前线回来,他整个人黑瘦了不止一圈,脸颊上的肉都瘪了下去,短硬胡茬越发像钢针。
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比出征前还要精神。
跟在后头半步的郭睿,面色仍旧白皙,却少了从前那股风一吹就散的病气。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眉宇间多了几分舒朗,连腰背都挺直不少。
老王顺眉顺眼跟在一旁,看那神情便知道——这二位先生压根没让通传。
林阳见状,一把丢了铁钳,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手上的炭灰没处擦,索性在长袍下摆胡乱抹了两把。
“子德兄!”
三人在月亮门下站定。
互相看清对方此刻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同时大笑起来。
林阳围着孟良转了半圈,啧啧连声。
“子德兄这一趟,瘦了可不止半圈。”
“不过看这气度,倒比先前更像个百战老卒了。”
曹操豪迈一笑,抬手拍了拍自己干瘪的肚皮,皮袄被拍得啪啪作响。
“前线粮秣紧巴,日日啃那硬得能砸死人的干饼。”
“想不瘦都难!”
林阳又转向郭嘉,上下打量一番。
“奉廉兄神色倒比出征时强上许多。”
“看来我先前留的方子,兄长确有谨记,未曾贪杯放浪。”
郭嘉抬手行了个长揖,笑意温和。
“得澹之挂念,事关性命,自然不敢不遵。”
寒暄过后,三人移步正厅落座。
福伯很快换了新茶,又端上几碟林阳闲暇时亲手腌制的酱菜,还有两碟酥脆小食。
郭嘉一路赶回,确实口渴。
他先端起粗陶茶盏润了一口,热茶入腹,才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随即,他身子微微前倾,看向林阳。
“澹之,前线之事,已有定局。”
林阳拿起筷子,拨弄了一下碟里的酱黄瓜。
他抬起眼。
“如何?”
郭嘉稍作整理,才缓缓开口。
“曹公用兵,确有神鬼莫测之机。”
他说得不快,条理却极清。
“前番许子远夤夜来投,献上袁军虚实。曹公当机立断,亲率精锐轻骑,借夜色掩护,直插乌巢。”
说到这里,郭嘉看了曹操一眼。
“子德兄此番亦随军左右,亲见那劫营场面。”
曹操捏起一块酱萝卜丢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
他没急着说话,只拿那点动静遮住嘴角笑意。
郭嘉继续道:“那张翼德将军,当真悍勇无匹。”
“曹公命其为先锋,那丈八蛇矛在袁营门前一抡,寻常士卒根本近不得身。”
“他一路冲杀,如入无人之境,生生将乌巢大门撕开。”
郭嘉手腕一比,语调也高了几分。
“火油罐雨点般砸进粮仓。”
“不过半炷香,那冲天大火便将半边夜空映得血红。”
“袁本初囤积的数十万斛粮草,尽数化作飞灰。”
这话落下,厅中仿佛还能闻见战场上的焦糊味。
乌巢一烧,烧掉的不只是粮草。
那是袁绍大军的命根子。
林阳听完,只是微微颔首,脸上并没有太多波澜。
他捏着茶盏,神色平静。
这在预料之内。
许攸叛逃,火烧乌巢,他早就给自己这两位兄长点名了那屯粮之地。
作为曹操的心腹孟良,只要是认真献计,那曹营能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战机,理所应当。
说白了,这一波不是小胜。
是直接把袁绍的粮袋子给扬了。
见林阳仍旧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郭嘉忽然话锋一转。
语气,也变得微妙起来。
“乌巢虽破,粮草虽毁,可当时众人心头,仍悬着一把刀。”
林阳眉头一动。
“可是怕被袁军前后夹击,断了退路?”
“正是!”
郭睿重重击案。
“曹公轻骑尽出,官渡大营兵力空虚,根本无力接应。”
“袁本初即便再慢,见乌巢火起,也定会分拨精骑来断我等归路。”
“我军数千人马人困马乏,若在半道陷入重围,腹背受敌,不死也要受制于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息。
眼底浮起一丝淡淡笑意。
“结果你道如何?”
林阳放下茶盏,静待下文。
郭睿刻意放慢语速。
“我等撤军行至一处岔道。”
“原以为必有一场血战。”
“却见满地残尸断甲,血水将官道冻泥都泡成赤色。”
“袁军兵卒溃散,竟已被人彻底截杀击溃。”
林阳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茶水顺着盏沿晃出几滴,洇湿他的指尖。
他将茶盏缓缓搁回案上,眉头拧紧。
这绝不在他当初的推演之内。
曹操为了烧乌巢,几乎抽调了营中所有能战的骑兵。
官渡留守诸将,防守尚且捉襟见肘。
哪里来的余力,另派伏兵去截杀袁军五千援军?
更何况,乌巢事发突然。
谁能掐算得如此精准?
刚刚好,堵在袁军必经的岔道口上。
林阳看着眼前二人,沉声问道:“莫不是曹公留了暗手,另派人马设伏?”
“两位兄长身在局中,未能窥见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