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
曹操笑声激荡,竟比方才许攸的狂笑还要响亮几分。发布页LtXsfB点¢○㎡
他双手按着案沿,眼底没有半点怒意。
举起刚才亲手为许攸满上的那碗烈酒,曹操大步走到许攸身侧。
“子远所言不差!”
曹操朗声开口,字字铿锵:“官渡一役,火烧乌巢确乃转折之机!子远之功,我曹孟德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说罢,他端起自己那碗酒,仰头一饮而尽。
许攸看着曹操这副姿态,脸上的横肉愈发得意。
他端着酒碗斜乜着群臣,鼻孔朝天。
曹操喝干了酒,将空碗一顿,抬手一挥。
“来人!”
“赐许先生锦帛百匹!黄金五十斤!”
“子远不远千里,弃暗投明,助我破敌,古之义士不过如此!”
这番话一出,许攸笑得更是合不拢嘴,连呼阿瞒痛快,毫不客气地受了这等重赏。
堂下众人看着曹操这般做派,心中可谓五味杂陈。
刘晔与杜畿对视一眼,默默垂下眼帘。
主公肚量之大,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这等胸襟令人折服。
可武将席那边就没这么平和了。
夏侯渊干脆扭过头去,盯着柱子不说话。
许褚一双大眼赤红,抓起面前的酒碗,也不管那是烈酒还是茶水,一口灌下,死死盯着案上的死肉生闷气。
这场接风宴,表面上花团锦簇,热闹非凡。
许攸居功自傲,大放厥词;曹操笑脸相迎,全盘接纳。
酒过三巡。
许攸酒劲彻底上了头,连坐都坐不稳,舌头也大了。
曹操笑着命人将他搀扶下去,安置在丞相府最上等的客院歇息。
许攸一走,堂中紧绷的弦终于松了。
夏侯渊起身,欲言又止,但见曹操摆手,他躬身行礼,扯着许褚一同黑着脸大步跨出门去。发布页LtXsfB点¢○㎡
不多时,文武官员各自散去。
最后留在堂中的,只有左首的荀彧,和靠在椅背上的郭嘉。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起身。
下人手脚麻利地将残席撤去,随后躬身退下,从外面将正堂的两扇厚重木门严严实实地合拢。
“吱呀——”
门缝合死,外头的风声被隔绝在外。
堂中静了下来。
炭盆里的火烧得没那么旺了,暗红的火光映着主位上曹操的脸。
方才那张热情洋溢、大度从容的笑脸,就像被人一把扯下了面具,瞬间沉得滴水成冰。
曹操手里端着一碗不知何时倒上的浊酒,酒液早已冷透,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他的拇指死死扣在粗糙的陶碗边缘,久久未动。
良久。
“咔。”
曹操将酒碗重重搁在木案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
他没有看荀彧,也没有看郭嘉。
视线死死盯着案角那盏有些昏暗的残灯,声音极轻,却刮过堂中每一个角落。
“文若。奉孝。”
荀彧与郭嘉同时直起身子,正襟危坐。
曹操缓缓开口:“此人……不知敬畏。”
停了停。
“久必生祸。”
仅仅十个字,没多说更多了。
荀彧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郭嘉则轻轻阖上了眼。
他们太清楚自家主公的性子。
曹孟德能忍人所不能忍,能在万军阵前对仇敌笑面以待,能容得下天下最难容的人。
可今日这事,实在让人心中发堵。
荀彧双手持礼,语气平稳,率先出声。
“主公,河北初定,袁氏旧部此刻不知有多少降将降臣在暗中观望我方动向。”
“许子远虽狂悖无礼,然其官渡之功,天下皆知。”
“此时若动他,无异于予袁氏旧部以口实。一旦落个过河拆桥、不能容人的名声,必会寒了天下归附者之心。”
荀彧句句从大局出发,直切利害。
郭嘉也睁开眼,顺势跟上。
“主公方登丞相之位,正该是广纳四海、施恩示宽之时。”
“杀一狂生事小,误了丞相招揽天下英才的大局事大。一许攸,不值当。”
两人一唱一和,把道理掰得清清楚楚。
曹操闭上双眼,胸膛起伏,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半晌,他喉咙里溢出一声低哑的冷笑。
“文若,奉孝……你们所言,我岂不知此时不可除之。”
他睁开眼,目光从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中收回来,眼底的杀意稍稍退去。
“我知要忍,知要顾全大局,知要千金市马骨。”
曹操屈起食指,用力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声音发涩,“只是……今日当着满堂文武的面,受这匹夫辱骂……”
“我这心中,着实不快。”
他身子往后一仰,叹了口气。
一代枭雄,手握重兵。
被一个狂徒堵在自家正堂,扒着早年混迹洛阳的旧账嘲弄。
这口气,实在憋屈到了极点。
荀彧看了郭嘉一眼,眉头微锁。
郭嘉心领神会,微不可察地颔首,随后站起身,抚了抚衣袖,向荀彧拱手。
“令君,流民安置与麻料入库之事,千头万绪,全赖你居中调度。公务繁忙,且去操劳。”
郭嘉嘴角挑起一抹散漫的笑:“主公此间有我,还请放心。”
荀彧何等聪明,立刻会意。
主公此刻需要的不是什么大道理,而是能有个把郁结散出去的出口。
他向曹操深深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正堂。
堂门再度合上,只余二人。
郭嘉慢悠悠地在案前踱了两步,回过身来,看着眉头紧锁的曹操,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些。
“主公,今日既是烦闷,何必在此干坐着伤神?”
郭嘉拢着袖子,语气轻快得就像在提议去街口买碗羊肉汤一样寻常。
“左右无事,不妨再去寻澹之。”
“既然这酒喝的无味,不如去澹之那院子里坐坐,蹭他的几口酒喝。闲聊一刻,或可解此忧愁。”
听到“澹之”二字。
曹操怔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郭嘉。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日林阳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在冷风里举着几百斤的青石磨盘,在自家后院哐哐砸地基的画面。
还有那小子满不在乎说话时的轻巧。
曹操眉宇间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阴霾,居然真的因为这两个字,松动了些许。
是啊。
在许攸眼里,他曹操不过是个发达了的阿瞒。
在满朝文武眼里,他是深不可测握着生杀大权的曹丞相。
唯独在林澹之那里,他只是那个有些愚钝的兄长“孟良”。
在那里,他不用端着丞相的架子,不用计较什么降臣的人心。
天塌下来,那小子也会指着火盆说:先喝酒吃肉再说。
曹操嘴角终于动了动,扯出一抹由衷的笑意。
他站起身,伸手用力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先前的憋屈一扫而空。
“奉廉贤弟所言极是。”
听主公突然这么叫自己,郭嘉愣了愣,哈哈大笑,胳膊一抬。
“子德兄请!”
曹操大步朝堂外走去。
“走。你我去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