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发布页Ltxsdz…℃〇M”
她没再说话。
阿岩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们这次进村,是不是要找一个女孩?”他问,“好像是什么圣女。”
阿雅瞬间眼睛一亮。
“是!”她说,“你见过她?”
阿岩点点头。
“见过。”他说,“前几天见过。在村子后头。”
“她怎么样?”阿雅往前走了一步,“她还好吗?”
阿岩想了想。
“还好。”他说,“但她被关着。她是祭品,马上就要献祭给这棵树了。”
阿雅的脸又白了一分。
“你知道她被关在哪儿吗?”她问。
阿岩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我很少回村子。村子里的东西,很多都变了。”
他顿了顿。
“以前我小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还有人在路上说话,还有小孩在巷子里跑。现在……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那些人都不说话了。就默默地干活,默默地吃饭,默默地睡觉。像……”
他没说下去。
阿雅的眼神闪过一丝落寞。
我看着她。那双眼眶里,没有眼泪。但那种落寞比眼泪更让人难受。
“阿雅。”我叫她。
她抬起头。
“我们会找到她的。”我说。
她点点头。没说话。
阿岩看着我们。
“不过……”他说,“有可能就在我父亲那儿。”
“你父亲?”
“嗯。”
他点点头,“村子里的祭品,一般都会放在他那儿。他是屠夫。那些要献祭的东西,都先送到他那儿,由他处理。”
屠夫。
我看着他。他那双亮亮的眼睛在黑毛底下,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想去找他吗?”他问阿雅。
阿雅点点头。
“想。”
阿岩又看着我。
“你呢?”
我想了想。
那个圣女。那个留下字谜的圣女。
那个苦叶婆婆说的、自己走进山里再也没回来的圣女。她就在这儿。她马上就要死了。
“去。”我说。
阿岩点点头。
“那就去。”他说,“不过得快点。天快亮了。”
他又走过来。又把我俩捞起来。一边一个夹在胳膊底下。
“走了。”
他跳起来。
这次跳得更高。更快。那些黑瓦从底下掠过,快得看不清。风在耳边呼呼地响,灌进嘴里,灌进鼻子里。
我闭上眼睛。
不知道跳了多久。
他停下来。
我睁开眼。
面前是一座很小的房子。
比村里其他吊脚楼都小。矮矮的,黑黑的,缩在一个角落里,像一只缩起来的刺猬。
房子周围什么也没有。没有树,没有草,连石头都没有。只有一片光秃秃的地。
我刚靠近那个房子,就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血腥味。
是别的味道。
甜的。
很甜。
甜得像蜜。甜得像糖。甜得像小时候过年才能吃到的那种麦芽糖,含在嘴里,甜得牙疼。
但那种甜不对劲。
太甜了。甜得腻。甜得齁。甜得让人一闻就精神起来。
我的精神确实起来了。
一下子。
像有人往我脑子里泼了一盆冰水。刚才的困意全没了。
刚才的疲惫全没了。发布页Ltxsdz…℃〇M整个人清醒得不得了,清醒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但那种清醒不对劲。
我感觉我的情绪开始失控。
有一种烦躁感。
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尖叫,让我砸东西让我骂人,让我杀人。我的手攥紧,指甲掐进肉里。疼。但那疼压不住那股烦躁。
“阿岩——”我喊他。
他看着我。
“这味道……”
“我知道。”他说,“是那房子的味道。”
“什么味道?”
他没答。
我往前走了一步。
那股甜味更浓了。浓得像一堵墙,迎面撞上来。我的脑子嗡的一声。那种烦躁更重了。重得我开始发抖。重得我想冲进去,把里面所有东西都砸烂。
我退后一步。
喘气。
阿雅在旁边。她也闻到了。她的脸惨白,嘴唇在抖。但她忍住了。她站在那里,抓着我的胳膊,抓得很紧。
“阿姐……”她的声音在抖。
“我知道。”
阿岩看着我们。
“你们还要进去吗?”他问。
我看着那座小房子。
黑的。矮的。缩在角落里。那股甜腻的香味从里面飘出来,一阵一阵的,像无数只手在往外招。
圣女在里面吗?
那个留下字谜的圣女。那个自己走进山里的圣女。那个苦叶婆婆说的、阿雅一直在找的圣女。
她在里面。
我深吸一口气。
那股甜味冲进肺里。我的脑子又嗡了一下。那股烦躁又涌上来。我咬着牙,压着。
“进。”我说。
阿岩看着我。那双亮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好。”他说。
他把我放下来。把阿雅也放下来。
“你们跟着我。”他说,“别走太快。那味道会让人发疯。走慢点,稳住。”
他走在前面。
我跟在后面。
阿雅抓着我的胳膊,跟在我旁边。
我们一步一步,朝那座小房子走过去。
那股甜味越来越浓。
浓得我开始耳鸣。嗡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虫子在脑子里叫。浓得我开始看不清东西。
眼前的东西在晃,在变形,在那股甜腻的香味里扭曲。
我的情绪彻底失控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知道烦。烦得要死。烦得想杀人。
我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那座小房子的门就在前面。黑的,旧的,关着。
阿岩伸出手,推开门。
吱呀——
那声音像一道闪电劈进我脑子里。
我整个人冲进去。
不是想冲。是控制不住。
那股甜味像一只手,从后面推着我,把我推进那扇门里。脚不是自己的,脑子不是自己的,整个人都不是自己的。
只有那股烦躁是真的,烧在胸口,烧在脑子里,烧得我想砸东西。
屋里很黑。
比外面黑得多。
窗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只有门口那一点灰蒙蒙的光,照进来一点点,落在地上,像一小块褪了色的布。
我站在那块光里,喘气。
那股甜味更浓了。浓得化不开,浓得能尝出味道来。
甜的,腻的,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腥。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往嘴里钻,往肺里钻。
每吸一口气,那股烦躁就更重一分。
我攥紧拳头。
指甲掐进肉里。疼。但那疼压不住那股烦躁。压不住。
身后有脚步声。
阿雅走进来。她抓着我的胳膊,抓得很紧。
她的手在抖。那股甜味她也闻到了。那股烦躁她也感觉到了。她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
“阿姐……”她的声音在抖。
我没说话。
阿岩走进来。他很高,把那扇门的光都挡住了。他站在门口,那双亮亮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看着我们。
“稳住。”他说,“慢慢呼吸。别急。”
我试着慢慢呼吸。
吸。那股甜味冲进来。呼。吐出去一点。再吸。再呼。
没用。
那股烦躁还在。还在烧。烧得我想冲进去,把里头的东西全砸了。
“这是什么东西?”我问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那房子的味道。”他说。
“我知道是这房子的味道。我问这是什么味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尸油。”
我愣住了。
“什么?”
“尸油。”
他又说了一遍,“人身上熬出来的油。混着香料,熬成这种味道。”
我的胃翻起来。
人身上熬出来的油,又是尸油。
那股甜味还在往里钻。我想吐。但吐不出来。
那味道已经钻进我脑子里了,吐不出来了。
“你父亲……”我看着他。
“嗯。”他点点头,“这是他熬的。熬了很多年。”
我没说话。
阿雅在旁边抓着我的胳膊。她的手越来越紧。她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
“阿雅。”我叫她。
“嗯……”
“你还好吗?”
她没说话。只是抖。
我等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阿姐,我闻到她了。”
“谁?”
“圣女。”
她说,“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了。那种草药的味道。婆婆给她熏过的草药的味道。”
我愣住了。
“在哪儿?”
她伸出手,往黑暗里指。
“那边。”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浓浓的黑。
阿岩走过来。
“跟我走。”他说。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阿雅抓着我的胳膊,走在旁边。
我们往黑暗里走。
走了几步,眼睛慢慢适应了。能看见一点东西了。
这是个很大的屋子。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四周堆着东西——坛子,罐子,架子,还有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那些东西在黑暗里隐隐约约的,像蹲着的野兽。
地上是泥地。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什么东西上。我不敢看脚下,只敢盯着前面阿岩的背影。
走了很久。
也许没有很久。但在这黑暗里,每一步都像走了一里。
然后阿岩停下来。
“到了。”他说。
我抬起头。
面前是一个架子。木头的,很旧,上面放着东西。很多。大大小小的坛子。坛口封着布,布上落满了灰。
架子旁边有一张床。
不是床。是一块木板。木板上铺着草。草上躺着一个人。
女的。
穿着白色的衣服,脏得发灰。头发散着,遮住了脸。
她躺着,一动不动。胸口浅浅地起伏。
阿雅松开我的胳膊。
她往前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朝那块木板走过去。她看不见,但她知道方向。她的手伸在前面,慢慢摸过去。
摸到木板边沿。
摸到那堆草。
摸到那个人的手。
她停住了。
“姐……”她开口。声音在抖。
那个人动了动。
她抬起头。
月光从什么地方漏进来一点,照在她脸上。
那张脸很年轻。比我以为的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很白,白得透明。眉毛很淡,嘴唇很薄,鼻子很挺。如果没有那些伤,她会是个很好看的人。
但她的脸上有伤。
很多。一道一道的,新的旧的,深的浅的。
有些结痂了,有些还在往外渗东西。
那些伤把她那张脸划得乱七八糟,像一块被刀划过的布。
她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是麻木的。和那些黑袍人一样。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在看我们。
在看阿雅。
她的嘴唇动了动。
“阿雅……”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口气。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阿雅跪下去。
她跪在那块木板旁边,抓着那个人的手。她的手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
“姐……”她的声音哑了,“姐……我来找你了……”
那个人看着她。
那双空的眼睛里,慢慢有了一点东西。
水光。
“阿雅……”她又叫了一遍。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在她那张满是伤的脸上,像一道光。
“你来了。”她说,“我就知道你会来。”
阿雅抓着她的手,说不出话。只是抖。只是哭。只是跪在那儿,抓着她的手不放。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
那股甜味还在往鼻子里钻。
那股烦躁还在烧。
但我忍住了。我看着她们,忍住了。
阿岩站在我旁边。他也看着她们。那双亮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走吧。”他低声说,“让她们待一会儿。”
我点点头。
我们退到一边。
退到那堆坛子旁边。那些坛子在黑暗里,一排一排的,不知道装的是什么。我不敢想。
阿岩靠在墙上,看着我。
“那个女孩。”他说,“她是你朋友?”
“阿雅的朋友。”我说。
他点点头。
“她伤得很重。”他说,“那些伤……”
“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她会死的。”
我心里一沉。
“什么?”
“她会被献祭。”他说,“给那棵神树。这是规矩。逃不掉的。”
“多久?”我问。
“明天。”他说,“天亮之后。”
天亮之后。
现在是什么时候?不知道。也许快天亮了。也许还有一会儿。
“能救她吗?”
他看着我。那双亮亮的眼睛在黑毛底下,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想救她?”
“想。”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很难。”
“怎么难?”
“要救她,得先找到我爹”他说,“她是祭品。祭品在他手里。要放人,得他点头,她体内有毒,只有我爹可以解开。”
“你爹在哪儿?”
他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我刚才找了一圈,没找到。他不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