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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宴澜珠玉探心意 拒礼守拙避党争(下)

    良久,她轻轻放下茶盏,瓷底与紫檀木几相触,发出极轻的“嗒”一声。发布页Ltxsdz…℃〇M


    “言侯爷的规矩,殿下自然尊重。”她抬眼,笑意重新浮上来,却比方才浅淡,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淀下去。


    “只是小侯爷,树欲静而风不止。如今这朝堂,这金陵城,有些事……不是想躲,便能躲开的。”


    言豫津笑了,笑容里有无奈,有疏离,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


    “躲不开,便看着。”他轻声道。


    “豫津别无所长,唯有这双眼睛还算好使——该看的看,不该看的,闭眼便是。


    该听的听,不该听的,过耳即忘。”


    话已至此,再无转圜余地。


    秦般若不再多言,只将那只紫檀木匣又往前推了半寸,木匣滑过光滑的几面,悄无声息。


    “玉璧既已取出,断无收回之理。”她声音轻柔,姿态却不容拒绝,“小侯爷暂且保管。何时觉得……配得上了,何时再收下不迟。”


    马车恰在此时缓下来。


    言豫津掀帘望去,已到言侯府所在的街口。


    青石路面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白,府门前那对石狮子在光里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起身,弯腰下车前,回头看了秦般若一眼。


    “秦姑娘,替我谢过殿下。”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也请转告殿下——玉璧,我会好生保管。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原物奉还。”


    秦般若颔首,笑意温婉如初:“小侯爷慢走。”


    帘落,车动。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轱辘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


    言豫津站在府门前石阶上,手里捧着那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


    春风吹过,扬起他额前碎发,露出底下那双眼睛——清明,冷静,锐利,哪还有半分车厢里的慵懒疏淡。


    他转身,迈过朱漆门槛。


    “少爷。”管家迎上来,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木匣上。


    言豫津将木匣递过去,语气平淡:“收进东库房,丙字三号柜。


    单独登记造册,封存。钥匙你亲自保管,未经我允许,任何人不得动。”


    “是。”管家双手接过,迟疑一瞬,“少爷,誉王这礼……”


    “饵已放下,钩已垂进水里。”言豫津摆摆手,往内院走去,“接下来,就看鱼怎么咬钩了。”


    他脚步不停,声音随风飘来:


    “备水,沐浴。今日这身朝服……沾了太多味儿,得好好洗洗。”


    ---


    日影西斜时,誉王府涵光阁内,棋局正到中盘。


    萧景桓斜倚在湘妃榻上,指尖夹着一枚黑玉棋子,久久未落。


    棋盘上黑白交错,杀机四伏,白棋一条大龙被困,看似岌岌可危,可仔细看去,龙眼处却留着一口绵绵不绝的气。发布页LtXsfB点¢○㎡


    秦般若跪坐在他对面,正细细禀报。


    “……言豫津收了玉璧,却说要‘原物奉还’。


    话里话外,抬出言侯爷‘不涉党争’的家训,姿态恭敬,拒绝得却也干脆。”


    萧景桓落子,“啪”一声轻响,封住白棋一处气眼。


    “他若爽快收下,”他轻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倒让本王看不起。这般推三阻四,才显出道行。”


    “殿下英明。”秦般若执白,落下一子,为那条大龙续上一口气。


    “此人看似纨绔,实则心思深沉。


    那日春宴醉话,今日朝堂风波,桩桩件件都似与他有千丝万缕的关联,可细查下去,又干净得像张白纸。


    这份能耐……金陵城里找不出第二个。”


    “言阙的儿子,岂会是庸才?”萧景桓又落一子,攻势更猛,“他只是不想站队罢了。或者说……还没到站的时候。”


    秦般若沉吟:“他在待价而沽?”


    “价?”萧景桓抬眼,目光锐利,“言家缺什么?


    钱财?三代侯爵,东南沿海还有生意。


    权势?言阙虽闭门,旧日人脉仍在,他若真想入仕,六部九卿,哪里去不得?”


    他顿了顿,指尖在棋罐边缘轻轻敲击:“或许……他求的不是这些。”


    “那是什么?”


    萧景桓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窗外,园子里几株晚梅还未谢尽,在渐暗的天光里红得凄艳。


    “今日杜文渊在朝堂上,念那些民夫诉状时,”他忽然道,“言豫津站在人群最后,什么表情?”


    秦般若微怔,仔细回忆:“他……低着头,似乎在玩袖子上的墨迹。”


    “是么。”萧景桓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莫测,“可本王的人说,杜文渊念到‘二十七人死于堤上’时,言豫津抠墨迹的指甲……在袖子上划了一道。”


    很细微的动作,细微到几乎无人注意。


    可有时候,恰恰是这些细微处,藏着真心。


    秦般若眸色深了深:“殿下的意思是……”


    “楼之敬贪墨河工款,致百姓死伤——这是血债。”萧景桓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棋盘。


    “言豫津若真是冷血冷心的纨绔,何必在意?


    他若真想投靠本王谋求富贵,又何必冒险在春宴上提点盐税之事,打草惊蛇?”


    他伸手,从棋盘上拈起一颗白子,在指尖把玩。


    “或许秦姑娘说对了。”他缓缓道,“他求的,就是一个‘理’字。一个公道。”


    涵光阁内安静下来。


    暮色透过窗纸漫进来,给一切都蒙上淡淡的灰蓝。


    棋枰上的黑白子在这光线下,轮廓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雾。


    良久,秦般若轻声问:“殿下,咱们下一步……”


    “不急。”萧景桓将那颗白子放回棋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楼之敬的案子,够太子忙一阵子了。


    刑部齐敏是个谨慎人,油盐不进,太子想捞人,没那么容易。咱们……且看太子如何反扑。”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晚风灌进来,带着初春花木的清苦气息。


    “至于言豫津……”他望着渐暗的天色,声音飘在风里。


    “他既收了玉璧,便是留了余地。


    不涉党争?这朝堂之上,谁又能真正独善其身?”


    他转身,看向秦般若,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精光:


    “咱们慢慢来。水滴石穿。”


    秦般若垂首:“般若明白。”


    “还有,”萧景桓顿了顿,“想办法查查他离京游历那三年,究竟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古武当弟子……哼,本王倒要看看,这位小侯爷师门里,都学了些什么本事。”


    “是。”


    秦般若退下后,涵光阁内只剩萧景桓一人。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天光,屋里没有点灯,一切都沉在朦胧的黑暗里。


    他独自站在窗前,背影挺拔,却莫名透出几分孤峭。


    楼之敬倒了,只是开始。


    太子不会坐以待毙,接下来定有反击。


    而那个看似置身事外的言小侯爷,究竟在这局棋里,扮演着什么角色?


    萧景桓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这潭水,越浑才越有意思。


    而他,有的是耐心。


    ---


    言侯府,书房。


    窗棂外最后一线天光消失时,言豫津吹亮了火折,点燃书案上的铜灯。


    灯火跳了一跳,稳住,昏黄的光晕推开一小片黑暗,照亮紫檀木案,照亮案上那本翻开的《盐铁论》,也照亮他半张侧脸。


    他已沐浴更衣,换了一身素白常服,头发未束,湿漉漉披在肩头,发梢还滴着水。


    红泥小炉坐在案边,银壶里的水将沸未沸,冒出细密的白气,茶香混着水汽,在灯光里袅袅升腾。


    管家悄无声息进来,将一封信放在案角。


    信很薄,牛皮纸封,火漆上印着一个简单的海浪纹。


    言豫津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新:


    “货已分七路启运,三月内抵滇。”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取过火折,凑近信纸一角。


    火焰蹿起,迅速吞噬纸张,墨迹在高温下扭曲变形,最后化作一小撮灰烬,落进一旁的铜盆里。


    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晚风穿过庭院,吹得廊下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窗纸上明明灭灭。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苍凉的梆子声,一声,两声,渐渐远去。


    言豫津端起刚沏好的茶。


    茶是明前龙井,汤色澄碧,香气清冽。


    他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汤滑过喉咙,留下细微的灼痛,和一丝回甘。


    可那丝甘甜很快就被什么压下去了。


    他想起今日朝堂上,杜文渊念那些民夫诉状时的声音。


    想起诉状上歪歪扭扭的字迹,想起那些深深浅浅的红手印,想起“二十七人死于堤上”那几个字。


    八万两银子。


    十七条村子。


    四百多条人命。


    而他,亲手将那些证据,递到了誉王手里。


    不是为了投靠,不是为了富贵,甚至不是为了扳倒太子。


    只是为了祁王那个贤王、七万赤焰军冤魂,最终还是为了父亲的心愿。


    还有三年前,青州溃堤后的那片泽国里,那个抱着孙女僵硬的尸身,坐在泥水中,眼神空洞的老汉。


    为了那句“要个公道”。


    茶盏在手中转了转,温热的瓷壁贴着掌心,热度一丝丝渗进来,却暖不透心底某个角落。


    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书架前。


    指尖掠过一排排书脊,最后停在那本《盐铁论》上。抽出来,翻到中间某页,里头夹着一张素笺。


    纸张已泛黄,边缘起了毛,墨迹也有些褪色,可那八个字依旧清晰:


    “敢言直谏,不畏强权。”


    字迹清瘦挺拔,转折处锋芒内敛,是父亲言阙二十年前的笔迹。


    那时候的父亲,还不是如今闭门不出的闲散侯爷,而是朝堂上意气风发、直言敢谏的少年臣子。


    言豫津看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灯火在他眸中跳动,映出深深浅浅的光影。


    许久,他轻轻将素笺折好,重新夹回书页。书合上,放回原处,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动过。


    窗外,梆子声又响起来,这次更近了些。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苍凉的声音在夜色里飘荡,渐渐远去。


    言豫津吹熄了灯。


    书房沉入彻底的黑暗。


    只有窗纸外透进一点极淡的、远处灯笼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他独自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许久,黑暗中响起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只有春夜的晚风,不知疲倦地吹过金陵城的千家万户,吹过巍峨宫墙,吹过滔滔江水,吹向不可知的远方。


    而这场刚刚拉开序幕的大戏,注定要用鲜血、权谋、理想与牺牲,将这春风染成别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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