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那一声“妖女”的尖叫,还在大殿的横梁上回荡,扭曲,消散。发布页Ltxsdz…℃〇M
殿下,是国子监祭酒孙大人倒地昏死后引发的骚乱,和几位老臣撕心裂肺的哭喊。
整个太和殿,乱成了一锅煮沸的粥。
温言没有去看那些失控的官员。
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面目狰狞的太后身上,停留哪怕一瞬。
在这一片混乱的背景音中,她做了下一个动作。
她走向下一组,尚未揭开红布的沙盘和图谱。
她的动作,依旧稳定,没有丝毫的迟疑。
仿佛刚才那足以掀翻朝堂的惨烈指控,于她而言,不过是开胃小菜。
她手中那根细长的木杆,再一次举起。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指向第六、七、八、九,四起案件的物证。
“陛下,诸位大人,请安静。”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瞬间剖开了所有的嘈杂与混乱。
原本骚动的官员们,动作一僵,下意识地循着声音望去。
哭喊的老臣,声音哽在喉咙里。
试图上前维持秩序的禁军,停住了脚步。
温言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她的语速,在这一刻,陡然加快。
“接下来,第五、六、七、八案。四起案件,手法各异,伪装不同。但,它们指向同一个凶手,同一个组织!”
她的木杆,点在了第五案的证物图谱上。
“第五案,周慧敏,中枢神经毒杀案。”
“卷宗记载,周小姐长期使用太后您赏赐的‘玉容膏’,最终‘郁郁而终’。”
温言的目光,扫过凤座上那个已经说不出话的太后。
“这是玉容膏的样本。”
老方上前,打开一个木盒,里面是一小罐细腻的白色膏体。
“这是检验司的检验报告。”
墨行川出列,展开一卷长长的卷宗,声音洪亮:
“报告指出,此玉容膏中,‘汞’的含量,超出正常值一千一百二十七倍!”
“什么是汞?”一个官员忍不住失声问道。发布页LtXsfB点¢○㎡
“汞,剧毒。长期经皮肤渗入,会破坏人的五脏六腑,最终导致神经麻痹,脏器衰竭而死。”
温言做出解释,随即指向老方呈上的另一个水晶盒。
“这是从周小姐遗骸中,提取的骨骼样本。”
她对老方点了点头。
老方戴上一双用薄羊皮特制的手套,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段骨骼。
他将一滴温言事先配好的、无色透明的“检验液”滴在骨骼上。
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那段原本发黄的骨骼,滴落检验液的部分,瞬间变成了一片漆黑。
如同被墨汁浸染。
“骨中藏毒,铁证如山。”
温言做出结论,木杆立刻移向下一个。
“第六案,钱婉儿,坠崖案。”
“卷宗称,其于山中采风,失足坠崖。”
木杆,指向一块被小心保存的、带着暗褐色血迹的石头。
“但我们,在崖顶找到了这个。这是凶器。”
老方随即推出一具用于演示的、按比例缩小的人体骨骼模型。
他指着模型头骨和四肢的位置。
“通常,失足坠崖,死者因为身体的翻滚和撞击,最先受损的,是颅骨,或是四肢的长骨。”
他的手,又指向了模型的颈椎。
“但钱小姐的遗骸,四肢骨骼完整,颅骨无明显裂痕,唯有……颈椎第四节,有清晰的、由钝器猛烈击打所造成的,粉碎性骨折!”
老方的声音,一字一顿,像铁锤砸在地上。
“她是先被人从背后偷袭,打断了脖子,然后才被抛下山崖!”
全场死寂。
如果说之前的指控还带着一丝权谋和构陷的味道,那么从现在开始,冰冷的、不容置辩的“科学”,开始登上舞台。
“第七案,李梦瑶,‘自缢’案。”
当温言念出这起案件时,她做了今晚最令人惊骇的一个举动。
“老方,上主证物。”
“是。”
老方转身,与另一名大理寺人员一起,抬上来一个用黑布盖着的、巨大的物件。
黑布掀开。
“啊——!”
大殿的女眷席位中,传来一片压抑不住的尖叫。
朝臣们更是齐齐向后退了一步,仿佛见到了鬼魅。
那是一具完整的,用动物骨骼和木材拼接还原的,一比一大小的,真人骨架!
它被固定在一个木架上,森然地,立于太和殿中央。
“妖、妖术……”
“这是……这是在亵渎神灵!”
有胆小的言官,已经开始双腿发抖,指着那骨架,说不出完整的话。
温言没有理会这些杂音。
她的木杆,轻轻点在那具骨架的喉咙部位,那块小小的、呈U形的骨头上。
“舌骨。人体最脆弱的骨骼之一,比小指的指骨更加纤细。”
她的声音,冷静,理性,像一位最严苛的老师,在给一群无知的学生上课。
“当一个人,用绳索悬梁自尽时,其自身的体重,会形成巨大的向下的坠力,在超过九成的情况下,这块脆弱的舌骨,会因为无法承受这股力量,而发生断裂。”
“现在……”
她转身,对春儿点头。
春儿快步上前,手中捧着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方盒。
盒中,以红色丝绒为底,静静地躺着一块完整的、没有任何裂痕的,小小的U型骨骼。
“这是从李梦瑶小姐遗骸中,取出的舌骨。它完好无损。”
温言环视全场,目光扫过那些已经目瞪口呆,说不出话的官员。
她举起那个水晶盒,声音如冰。
“请诸位大人告诉我,一个连舌骨都没有断裂的人,她是如何……‘上吊自尽’的?”
满场鸦雀。
没有人能回答。
“科学”的利刃,第一次,让他们感受到了比皇权更令人敬畏的力量。
“所以,只剩最后一个可能。”
“她,也是被勒死后,伪装成自缢。”
“与第一案,林舒窈,如出一辙。”
温言放下水晶盒,走向最后的展板。
“第八案,张清影,溺水案。”
“又是溺水。”
这一次,她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让宫女,将两张用油纸绘制的、放大了数百倍的图谱,并列悬挂。
“左边这张,是十年前,从第一案死者林舒窈指甲缝中,提取到的凶手皮肤组织。”
“右边这张,是一年前,从第八案死者张清影指甲缝中,提取到的凶手皮肤组织。”
两张图谱,几乎一模一样。
同样的皮肤纹理,同样的三道疤痕,甚至连毛孔的分布,都惊人地相似。
“通过比对,我们百分之百确认——”
“杀害林舒窈和张清影的,是同一个人!也就是第二案中被灭口的张公子的同伙!”
“这是一场持续了十年,由同一个组织策划,犯下的,连环谋杀案!”
化学,物理,解剖学,微观物证学……
温言用一连串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知识,构建起一条无可辩驳的证据链,像一把锋利无比的组合手术刀,将这横跨十年的九桩命案,层层剖开,血肉淋漓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没有人再敢说这是妖术。
因为每一项证据,都如此真实,逻辑都如此严密。
那些曾经站在太后一边,摇旗呐喊,此刻却未被傀儡印记控制的官员们,比如吏部尚书张大人,他看着那些匪夷所思却又无比真实的证据,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引以为傲的权谋,他所信奉的势力,在这些冰冷的、只讲事实的“科学”面前,显得那么不堪一击。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看着那个站在大殿中央,仿佛掌控着一切的红衣女子,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知道,时代,好像真的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