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很苦，不论是哪个行业。


    大多数人都是从新人上来的，所以他们现在看着一个新人突然冒出来上位，心里总有点不是滋味。


    当看到甘敬第一个镜头就不过的时候，不少人心里有点奇异的安慰。


    镜头还在继续，稍微收着劲儿的甘敬在陈凯歌皱眉中继续演着。


    一旁的副导演有点忐忑，看到陈导的表情觉得不太妙，孰不知，他只是在期待后面的镜头。


    他之所以力排众议把甘敬推了出来，最大的动力还只是源于这个人的眼神。


    梅兰芳是位伟大的艺术家，是个温柔的抵抗者，对同行、亲人、时代，身上都有一种输不起的压力。


    他的红颜知己孟小冬懂他，临别前告诉他别怕。


    他的前辈爷爷十三燕懂他，说输不丢人，怕才丢人。


    所以，单凭温柔是抵抗不了这种压力的。


    梅兰芳的内核必然是坚韧的，必然是对戏剧有一股常人难以想象的热爱的，必然是痴狂乃至有点疯魔的。


    这是陈凯歌的思考，也是他在甘敬身上看到的最难能可贵的闪光点。


    陈凯歌在张国荣去世之后曾经这样追忆“张国荣必以个人感情对所饰演的人物做大的投入，方至表演上这样的境界。正是他的一个眼神，将《霸王别姬》迷恋与背叛的主题说尽了。”


    他在甘敬身上重新看到了那样的眼神，重新觉察到自己对梅兰芳这个人物塑造的野心。


    黎明很好，是很难得的演员，身上的气质很符合大师的身份，但大师不止是有外在那层温文尔雅的皮，还要有那股斗志决绝的神。


    陈凯歌坐在位上，不知不觉走了神，等他回神过来却见这个镜头已经不知不觉往后走了。


    “咔。”


    他再度喊咔，眉头却已经舒展开来，甘敬身上的味道很符合自己想象的劲儿，但还收不回来，要把他磨出来才能用。


    导演喊停，对象是身为主角的一个新人。


    现场气氛变得有点诡异沉寂，谁不知道沉着脸的陈导心中是怎么想的。


    “甘敬，你过来。”他冲着甘敬招了下手。


    甘敬轻轻叹了口气，冲着演十三燕的王学圻抱了个歉：“不好意思，都是我的原因没过，受累了您。”


    王学圻笑了笑没说话，看着年轻人一溜烟的奔向陈导旁边，不禁有点乐。


    虽然这个镜头没过，但和他对戏的王学圻可是咂摸着点味道了，这个人不像是新人，对于镜头位置的把握，对于收声音量的大小，都有一种天然的熟悉感。


    这种感觉随着甘敬的几步到身前迅速由青涩转为熟悉，很奇怪，很有意思。


    王学圻摇摇头，重新在心里开始酝酿自己戏份的感觉。


    甘敬有些不安，他是按照心里那种演艺经验来的，第一遍被咔之后就收了点，可没想到还是不成。


    陈凯歌没有立即说话，他看了眼甘敬，又扭头冲后面喊道：“老李头，来来来，把这孩子领过去教教，帮他琢磨琢磨怎么演。”


    “来喽。”


    后面冒出来一个老头，衣服不太周整的样子，笑眯眯的站到了旁边。


    “你先跟着他学学，没事多看看别人怎么演。”陈凯歌态度不亲近也不冷漠，这么说完之后就打发两人离开。


    除了梅兰芳的镜头，还有其他镜头是需要拍的。


    甘敬被老头轻轻拽了一下，稍有些失落的跟着往后面清静点的地方走去。


    “甘敬对吧？”


    “嗯，您怎么称呼？”


    “叫我李叔就行，陈导对你的表演不太满意。我听说你是个新人，你对表演是个什么看法？”


    什么看法？甘敬有些茫然，他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的本心就是多获得点关注点，虽然现在的已经看起来够用，但多多益善显然是好的。


    演戏这种事情有点随波逐流，演艺经验能用，那就挺棒；导演让自己当主角，那也很棒。


    当然，能挤掉一位大咖，他心里还是有些暗爽的。


    “演戏，就是让你在屏幕上成为另一个人。”老头没说一定要让甘敬回答，接着说道，“我们追求的是演谁像谁，演谁是谁。”


    “你刚才和王学圻对戏，感觉怎么样？”


    甘敬想了想，说道：“就觉得他挺有派头的。”


    老头指了指剧组的方向：“那就是他演出味道来了，你知道昨天导演NG了他多少条吗？整整43条！你这才两遍算什么！”


    “十三燕这个人物，霸道，傲慢，但他心里是脆弱的，他自承伶人是下九流。”老头拉着甘敬往剧组方向走了走，让甘敬认真观察十三燕的一举一动。


    动作，语言，细节，逻辑，这个被陈凯歌专程叫过来的老李头对着甘敬侃侃而谈，分析的是恰如其分。


    接下来两天，甘敬没上镜头，就认真的跟着老头蹲在镜头之外的角落里窃窃私语。


    又过了两天，在其他剧组成员越来越不对的眼神中，陈导终于再次把甘敬喊到了身边。


    “甘敬，怎么样？学到了什么？”


    甘敬略一思索，看了眼另一边正津津有味聊天的老头，说道：“关于表演，以前都不太懂。现在，好像是懂了自己不懂什么。”


    这话说的有点玄乎，陈凯歌说不上满不满意，只是不置可否的让人通知王学圻，这场要拍他和梅兰芳的剧情了。


    剧组的围观群众们再次开始默默的围了上来，这场景让陈凯歌看着有些好笑，但也知道他们的心思。


    各就各位，场记板清脆一响，甘敬长衫亮相。


    这次再来，味道就和之前不一样了。


    镜头后面的陈凯歌点了点头，觉着这几天的突击教学还是有效果的，虽然某些方面还是有些痕迹。


    他没有问过甘敬，但心中猜测这个家伙一定很喜欢看霸王别姬，很喜欢里面张国荣出演的虞姬，乃至于到了一种肖似的地步。


    只是，程蝶衣是程蝶衣，梅兰芳是梅兰芳。


    两个角色核心里都有对艺术的追求，但经历不同，遭遇不同，是不能够完全用演程蝶衣的方式来演梅兰芳的。


    这是陈凯歌需要甘敬做出来的改变。


    程蝶衣固然是他拍摄出的巅峰，但哪个导演不希望能够有所突破？


    这对陈凯歌来说很重要，对甘敬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