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沐没有立即表态,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宋茂才继续说:“李书记,洛川的干部现在憋着一股劲,想干点实事。但如果省级部门一碗水端不平,下面的人就会想,还不如学朔川,把数字做漂亮,弄几个大项目往上一报,反正也没人认真查。这种导向比穷更可怕。”
“所以你来找我,主要是为了说朔川?”李东沐抬眼,目光很静。
“不全是。”宋茂才斟酌着词句。
“洛川的问题,我们自己能扛。但朔川的招商乱象,已经影响到全省的营商环境口碑。我听说外省一个新能源企业原本打算在河岳设厂,先去朔川考察,被当地招商局灌了一顿酒,第二天看项目现场,发现所谓‘七通一平’的工业用地,连电都没接。人家转头去了邻省。这不是一个人一个部门的问题,是朔川整个系统在造假。”
李东沐不动声色:“你听到什么,照实说。”
宋茂才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上个月,朔川市经开区有个副主任,因为实在看不下去,想向市纪委反映情况。结果材料还没递上去,就被调到市信访局坐冷板凳了。郑维山书记在朔川大会上公开讲,‘谁砸朔川的锅,我就砸谁的碗’。现在朔川干部噤若寒蝉,没人敢说话。”
“这跟我昨天会上说的情况对得上。”李东沐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宋茂才,“茂才,你回去之后,洛川的事该怎么干还怎么干。发布页Ltxsdz…℃〇M环评卡着,你直接报我,我让耿秘书长去协调。但有一条,洛川绝不能学朔川,不能在数字上动歪脑筋。河岳将来要打硬仗,洛川是那只拳头。”
宋茂才站起来,眼眶有些发热:“李书记,有你这句话,洛川的干部群众就放心了。”
李东沐转过身:“我还有件事。朔川那边,你平时跟谁打交道比较多?”
“朔川市委常委、组织部部长陈望安,我们党校同期。他私下里也跟我抱怨过几次,说朔川的干部选拔全看招商数字,谁报得高谁提拔快,真正在基层干实事的反而被晾在一边。”
宋茂才顿了顿,“对了,朔川市发改委副主任陈晴,你上次表扬过她,在‘阳光煤炭’平台建设里牵头做过事。她最近处境不太好,据说是查了一个招商项目的数据问题,被市里点名批评。”
“陈晴……”李东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
送走宋茂才,已是傍晚。李东沐回到办公室,省发改委主任陈望安——和朔川组织部部长同名同姓,但此陈望安是省发改委主任,五十七八岁,头发花白,做事一板一眼——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摞装订整齐的材料。
“李书记,这是您要的朔川项目清单。”陈望安把材料递过来。
“近三年朔川市签约投资额五千万以上的项目一共一百三十七个,实际落地投产的四十二个,占比不到三成。其中,煤制乙二醇项目投资额最大,但已停工。另外,朔川市前三季度财政收入中,非税收入占比异常高,土地出让金入库率只有百分之五十七,大量土地出让金以‘返还’名义回流给企业。”
李东沐翻着材料,停在几个项目名称上:“‘朔川国际生态科创城’,投资八十亿,实际到位多少?”
“三亿六千万。”陈望安推了推眼镜,“而且这三亿多里面,有两亿八千万是政府平台公司自己出钱认购的股权,等于左口袋掏右口袋。”
李东沐冷笑:“‘高端装备制造产业园’呢?”
“重复统计。同一个项目在经开区报了一次,在市发改委报了一次,又在市统计局报了一次,三次数字加起来算了三倍投资额。”
李东沐合上材料:“陈主任,你把这些项目的详细档案调出来,明天开会前送我办公室。尤其是土地出让、财政返还、投资方背景这几块,要细。”
陈望安犹豫了一下:“李书记,有几个项目涉及省里个别人士打招呼,我……需要向赵省长报告吗?”
“不需要。”李东沐干脆地说,“你只对我负责。”
陈望安走后,李东沐看看表,六点刚过。他想起那条陌生短信:“周四晚上七点,老地方,想见您一面。”今天是周三。他按下内线电话:“长河,明天晚上的行程全部推掉。另外,你安排一辆不挂省委牌照的车。”
耿长河推门进来,面露担忧:“李书记,那条短信来路不明,您真要去?”
“你不是查了,号码是朔川的预付费卡。”李东沐把材料锁进保险柜,“既然有人约我,不去就显得河岳省委怕了。你带两个人在附近,不要暴露。”
第二天傍晚,天边烧着一片火烧云,把省委大院西墙染成暗红色。一辆黑色帕萨特驶出大门,没有走高速,沿着老省道一路向西北方向驶去。耿长河坐在副驾,不时看一眼后视镜。李东沐坐在后座,闭目养神。
“李书记,后面有辆车跟了一段。”耿长河低声说。
“甩掉它。”李东沐眼皮没抬。
司机经验老到,在一个岔路口突然转向,驶入一条窄窄的乡镇道路。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没来得及拐弯,直直冲过了路口。
“记下车牌。”李东沐说。
“朔K·8C773。”耿长河记在手机上,“查了,是朔川市一家物流公司名下的车。”
“果然。”李东沐睁开眼,嘴角掠过一丝冷意。
“老地方”是一家开在朔川老城区河边的茶馆,门脸不大,挂着两盏红灯笼,牌匾上写着“听风茶社”。帕萨特停在街角,李东沐下了车,只身走进茶馆。
耿长河和司机留在车里,另两个便衣保卫散在街对面。
茶馆里客人不多。李东沐扫了一眼,径直走向最里间的包间。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一个穿深灰色外套的女人,四十五岁上下,齐耳短发,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神情疲惫却透着一股硬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