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鸿妥协了一辈子。发布页LtXsfB点¢○㎡
他资质平庸、性格懦弱,遇事只会退让,就连高声说话也不敢。身为嫡长子,父亲看他的眼神逐渐从满目期待到失望,再到厌恶。
父亲的期望太高,高的像云端的星,程鸿踮着脚、伸长手,怎么也够不着。
渐渐的,他学会了如何在父亲目光下生存。
妥协,妥协能避免一切争吵。
程洲的出生是上天送给他的第一个惊喜,父亲的目光终于没有停留在他身上。
像是压在身上的一座大山被搬走,程洲在的那些年是程鸿最快活自在的几年。
但程洲离开了程家,而程鸿已经习惯了妥协。
父亲叫他娶名门贵女,他便娶;叫他掌家,他便应;叫他纳余婉清……他试图反抗过,是陆茗看出了他的迟疑,她代他点头应下。
陆茗是上天送给他的第二个惊喜。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鹿食野苹,相呼相和,我与君兮,同心同德。
陆茗懂他的力不从心,懂他的身不由己,从不说他无用。唯有在陆茗眼前,程鸿才敢卸下所有伪装与防备。
程鸿一次次撑不住,一次次回望,陆茗永远都在。
但陆茗最终还是因他的妥协而死。
看见余婉清脸上被划下十三刀时,他便知道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因他的愚蠢,让十三无辜枉死,程浔离家多年不肯回;因他的愚蠢,让余婉清这个罪魁祸首多活了几十年;因他的愚蠢,让惜文、惜雾两姐妹远嫁他乡,饱受磋磨。发布页Ltxsdz…℃〇M
因他的错,这些年陆茗从未入过他的梦。
就像那小姑娘说的一样,陆茗怨怪他,不想见他。
病榻上的老者忽然捂着脸呜呜咽咽哭出声,程惜川立刻转头瞪着一屋子老古董:“欺负一个将死之人好意思吗你们。”
说完扶着程鸿靠坐在床柱上,递去墨笔和族谱。
“改!我爹要死了但老子还活着,我看今日谁敢再多说一句!”
声音传至屋外,抽噎声齐齐一顿。
谁家病前孝子不都安慰说定能多活几年,偏偏他们的下任家主张口闭口就是要死了要死了。
若不是程惜川是程鸿亲儿子,还以为这两人有仇。
被这一打岔,院子里跪坐一处的人一滴泪也挤不出。
程博旬和程博仁兄弟二人原本沉重的心情齐齐化作一阵无语。
程博旬用胳膊肘拐了拐身侧的人:“沈家那小子怎么来了。”
程博仁屁股往脚后跟一坐,想到沈昭在路上同他商议的事,凑过去小声道:“柳家还有私兵藏菱川珠场,约莫剩个两千人,沈昭让你带兵去剿。”
“他自己怎么不去。”
沈昭在城外还有五千兵马,对付柳家绰绰有余,何故平白送他个功劳。
“来回少说得七日,他说他得守在平澜,还要忙着找太子殿下,没空。”
“哎呀,待会儿你再与他详谈。”程博仁伸长脖子往屋里张望,问道:“哥,什么族谱,爹和祖父要做什么。”
程鸿在程惜川帮助下,将族谱翻至程家主支一脉,
族谱摊开,是一页页泛黄的宣纸,朱红栏格,每个名字都被规矩框定。
他找到程浔的名字,将旁注配王氏松妍划去,改为十三,抚女沫颜。
复又将王松妍名字添于程洲旁侧。
程洲,程氏嫡次子,配王氏松妍,一子,昭兴十五年战于居延,临阵死战,殁于疆场。
此生终是遂了一次心愿。
笔落之际,程鸿气力尽散,偏头咳呕出一口血来。
将死之人,族老们瞧着他这副气息奄奄的模样,虽觉得此举荒唐,但也识趣不再多言,莫叫人走的也不安心。
一个两个臭着脸拂袖离去。
谁知这时程博仁冲撞着推开众人闯了进来,惹来一堆斥骂。
程博仁什么也听不进去,想到沈昭刚刚教自己说的话,紧张的咽了咽唾沫。
他……应该不会被他爹打死吧。
程惜川刚涌上心头的悲意就被程博仁这一脚踹门踹了回去。
程博仁心一狠,直接把堵在门口的族老们连同屋里的侍女小厮全部轰了出去,紧闭房门,转身直面怒火中烧的程惜川。
程惜川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程——博——仁——最好给我个解释!你再胡作非为是不是该分清楚场合!”
程博仁往前大跨几步,双手揪着耳朵重重跪在病榻前,要多老实有多老实。
语出惊人:“祖父,我觉得您还是多撑个几年,祖母刚死您就步了后尘,生怕旁人不知道您对她情深意切,才殉,殉情。”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程鸿捂着心口愣在那儿,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颤颤巍巍举起手,话到嘴边又不知该说这孙子是孝还是不孝。
两行泪就这么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淌下。
他从前是得过且过,能一死了之最好,现在却是死也不敢死。
若叫他听见程鸿和余婉清情深意切这几个字,死了也要从棺材里爬出来。
程鸿不知从哪儿生出的力气,拿过床上的软枕就朝程博仁兜头砸。
程鸿从来不动手,至少程惜川就没见程鸿气成这副模样,满面涨红,怒发冲冠。
程鸿瘫回床上,平躺着大口喘气,朝程惜川摆了摆手:“快,快去给我找大夫,我要活,我要活!我不能死!”
程惜川瞠目结舌,这法子损是损了点,但是真奏效。
但又不免为自己亲娘感到一阵悲凉,钻营一辈子结果什么也没得到。
程惜川恍恍惚惚往外走,身后是程鸿对着程博仁越来越中气十足的怒骂。
待看到院门外站在一处不知嘀咕什么的沈昭和程博旬时。
他悟了。
他就说自己儿子心眼子没那么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