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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归乡

    “【南乡子·双调】


    飞雪霁青虹,欢聚别离总不同。


    此恨不知谁与共。


    梧桐,一叶秋寒扫月风。


    莫把酒壶钟!朝暮人间尽是空!


    我自负心她自去,


    花容,唯恐相思入梦中。”


    山也崔嵬,马也虺颓。


    蹄印稀疏,辙迹迟钝。御舆的车夫也没了日间洒脱,这是他这三天以来,听到的第九首词了。


    和着车中人的歌声,手中长鞭缓缓吻上马背。也不知是怕伤了这知交的老马,亦或是惊扰了舆中人的兴致。


    “先生,这阙词可又是你新填的?”车夫轻勒缰绳,任马信步,连荒草掩下车辙痕也变得莫名活泼起来。


    车内歌声的余息渐不闻,天边的遏止暮霭也渐随之散去。忽地,天地间从斜阳融融的暖意,冷清到只闻得三两声归鸿的哀啼。兴许是素月此刻占了些许上风,掩过了余晖脉脉。


    车夫轻听着马蹄,数着踏碎落叶的声音。也终于等到了舆内人的回话。


    “兴起胡唱罢了,算不作填。唉,阁下认为此阕如何?”


    车中人的声音分明没有丝毫期待的情绪,自说自话一般。


    执鞭人仰天一笑,惊飞了暮野林间的宿鸟,“哪里敢评先生的词。只是我听这这词中虽有落拓放达之意,可终究挣脱不出相思二字,想是先生自是位风流客……”


    未待说完,一连串的急促的咳声从车内传出。车夫连忙勒住马缰,让车驾没那么颠簸。他回头向着缀满珠帘的车内张望,却只见得车内人颤动着身子,每一声似是都在摧着单薄的躯体。


    “先生莫怪,是我唐突了先生的词义,胡乱揣测了。”车夫显露出十二分歉意。


    终于那咳嗽声徐徐止了,只是那声音还微微颤着,“无妨,你说得对……你且驾车往前行吧,天也晚了,得早些到【寒夜天】才好。”


    就这般无言行了许久,直到月也阑珊,直到这些日子惟恐入眠的心隐先生也倚着车中窗棂沉沉睡去,车夫听得他均匀安稳的呼吸声,轻轻叹道,“睡着好啊,人太累就不会做梦的。”


    蜀地小匡山的土路逶迤迂回,过了一丛花,一池柳,瘦马嘶出一声倦鸣,到底是停了下来。抬望眼处,是一座精致的八角塔楼,上下共有三层,正掩映在檐角摇曳的烛红中。


    “先生,先生,【寒夜天】到了。”车夫解开马车的缚绳,在马臀上一拍,任马自己去疾驰徜徉。他旋即轻轻斜下车桅,搓热了双手,向帘中接去,悄声道,“先生下来吧。”


    这连日的颠簸,琴心隐倒也确实在舆辇中闷地烦了。些许清浅的小酣,也暂助他将心头的思绪按捺。现下被车夫的声音唤醒,他理了理上襦的松散的结缨,掸了些路尘,披上了在怀中拥暖的褙子。还只是初冬,齐踝的褙子内衬已经加了粗细混织的羊绒。可即便这样,风中的琴心隐还觉得有些阴冷,不自主地咳嗽了几声,扶着车夫的手,缓缓步下。


    他看着八角楼前的牌匾,【寒夜天】三个隶字髹上了盈盈的绿漆,与烛红相照。而那挂烛的灯笼,此刻却也看着他,看着他鬓边的微霜,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看着他原本星辉一般的眸子染上了朦胧的纤尘,一种叫做落寞的尘。


    “太白仙人恐怕从没想过,当年他在蜀山的一方读书小台,几百年后平地起了高楼,俨然是此地颇为繁盛的乐府了。”车夫读懂了红烛,也读懂了琴心隐。


    “居然都已经这么久了。”琴心隐道。他却只是目光凝锁楼前梅树枝头。梅花,恰恰是一百二十朵。只有不再年轻的人,才会有这种道不明的意趣,去数梅花吧。琴心隐的确也不再年轻了,已过而立,未及不惑。不惑的人叹出了一个极浅的笑。拂过面的风说,这笑是苦的。


    “琴先生应该多笑的,你笑起来很好看。”车夫看着他,忽然这样说了一句。“可是我却没多少机会看你笑了,因为你是琴心隐。”


    琴心隐听他话中有意,终于仔细打量着为他驱车了两日了车夫。车夫斗笠下的面容,说是剑眉星目稍微过了些,毕竟也有些难以形容的犹豫、不舍。


    于是琴心隐就听到了不舍的剑声,比那冬风还要冷上几分,几乎是贴着一般,吻在了他脖颈前。


    “咳,咳……”琴心隐仍旧被这份冰凉激起了几声轻咳,每一声带来的抖动似乎都可以让蝉翼剑锋给他开个口子。可他也仍旧从容。一个听懂他词意的车夫,一个知道他十五年没有回来的车夫。琴心隐早知道这一剑会送过来,所以他也没想过躲开。


    “之浣兄,你不该犹豫的,你应该刺下去,也算是替我了却了心中的苦楚。”


    李之浣的确应该刺下这一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本是【千红一窟】中的剑客应有的觉悟。


    他收到指令只有“杀掉琴心隐,夺回《碣石调·疏影·卷三》”。


    他早已经厌烦如此机械的杀戮,出剑拭剑收剑,一条鲜活的生命,一段几十年的记忆,一生铭心刻骨的情感就这般逝去了。他也不惑,不惑自己从哪里来的权力,可以如此掠夺走一个人、以及一群与他知交的人的经历与回忆。李之浣已不配做一个剑客,剑客的剑光从没有犹豫过。


    “你现在走还来得及。”李之浣突然收剑,正如他出剑一般,不知所起,不知所终。“这次的令主就在楼内,等着你的人头和那卷谱子。”


    “为什么放我走?就凭我那几首酸词?”琴心隐好奇问道。


    李之浣的回答却很坚定,“凭你的眼睛,我知道我不配杀你。”


    琴心隐的眼睛的确很好看,哪怕已经有些皱纹,哪怕方才还那么失落冰冷。可他被李之浣这样炽热地凝视的时候,眼眶也逐渐沾染了赤碳一般的红,眸中似乎也点燃了一团火。


    “谢谢你。但我不能走。既然你翁主要我的项上人头,我自己送去就好,我不能连累你。”琴心隐对他一笑,这笑比方才的要暖上许多。


    他当然知晓,【千红一窟】对于完不成任务的剑客会有着如何的惩治。苗疆的“欢喜蛊”正是清理门户的绝佳利器,那是比凌迟还要痛苦百分,噬骨化肉的虫蛊。


    琴心隐向着【寒夜天】的楼门前走去,他每一步踏地都那么从容,明明瘦削的身形,此刻偏生有七尺伟岸。


    李之浣方想阻止他,却不知何处鸣起的破空声,一物轻轻拂上了他的穴位。李之浣膝间一软,便往后倒入了车厢的软垫上。迷离昏睡之前,他只眼看琴心隐缓步近了门前,执起了绿油兽面的锡环,轻轻叩了三声。


    “货到了?”门并未开,琴心隐只听得里面传出了低哑的询问声。


    “不仅到了,还。”琴心隐笑道。


    门内人显是对这般回答有些不解。门闩响动,朱漆的门从门槛出缓缓滑开一条缝,透出了些奢靡的烛光与丝竹声。琴心隐微微定睛,就看见一双疑惑的灰色瞳孔,“你是谁?李之浣呢?货在哪儿?”


    琴心隐从褙子内缝的包中取出一卷织锦的的古卷,封皮上的余温入手极为舒适。只见有着簪花小楷题写着“碣石调·疏影·卷三”七字。


    门内那人见到这卷古谱显然是眉间一动,却仍旧不开门。“我问了三个问题,你只回答了我一个。你是谁?李之浣呢?”


    琴心隐觉得有趣,不免一笑,“车里休息睡着呢。”说罢让了个身形,好使得门中人看清车内的李之浣。“至于我,我是这【寒夜天】雅舍的旧主,没想到回自己的地方,还会被拦在外面。”


    “【寒夜天】的旧主?”门内人反应过来,话虽然惊讶地问着,“你,你是琴心隐?”他虽然说着话,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早有一柄短匕首趁着门缝阴影的掩映刺了出来。


    琴心隐推开了【寒夜天】的大门,里面正是一番夜宴的景象。


    正中是个六方的歌台,莲盘独舞的小女,正在歌台池中婀娜。歌台正中却是一个鼓奏秦筝的乐师。台下桌位错落,有对诗比赋的文人,有大快朵颐的食客。当然,还有这倒在门口的人,他鼻息微动,显然只是被点穴戳晕了过去。手中兀自紧握着短匕,琴心隐借了屋中辉火,这才看清匕首之上,翠色盈盈,竟还是淬毒了的。


    琴心隐只觉得这楼内温暖,怕透进了凉风打扰了屋内众人,正要关门,又觉得这刺客的格调与屋内的气氛大为不容,顺便将他扔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摔进了马车里,匍匐在李之浣的脚下。


    这屋内恣肆快活的众人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有这么个人进来,只是筝声戛然而转,从《春江花月夜》生硬地转了个调,只听得一时间唯有铮铮然的筝音突起。琴心隐眉头一蹙,心下暗自惊动,脱口道“《广陵散》?。”


    琴心隐话方落下,筝声便自停了,抚筝的男子掏出了织锦的丝巾,上面隽绣了一方高楼,一江星月。“拿我琴来,筝到底是不适合弹这首曲子的。”


    他拭手的样子很柔缓,琴心隐想不到哪儿会有这样好看的一双手。心意相通的婢子们抬走了筝,换上了一张瑶琴。


    琴心隐自是琴中圣手,见琴之多自不必说,此刻见到这张瑶琴,眸中也是突然一亮。他扫过那张琴,细细一瞥之下,心里已然有数。看那琴形制是一张连珠样式,肩宽颈厚,金徽玉轸,赭色的漆面上撒了八宝灰胎,又交错了些细小的断纹,如流水、若牛毛,竟是唐代斫琴圣手雷威所制。琴心隐不禁暗叫了个好,若是没有猜错,此琴正式是传世唐琴“春雷”无疑了。此琴早已失传,今日得以重见,真真是大饱了眼福。


    琴心隐正自想着,却听四周都寂静下来,再无酒客喧嚣,众人都只是盯着那位弹琴的男子,偏偏有着柳梢瘦眉,面若敷粉,星眸瀚目的男子。


    【寒夜天】的规矩,听琴噤声。


    那人信手松了二弦,调到与一弦同样音高,又试了其它几弦的音。一番迅捷的调弦无误后,便以叠蠲指法突起两个泛音,正是方才用筝弹出的那曲《广陵散》。不过此刻用琴弹奏出来,居然多了一种肃冷之气。


    一曲既终,屋内众人俱莫不敢出声,生怕唐突了这点余韵。却见那弹琴的人眼光四下扫了一番,最后落到站立在堂前的一人身上,说道:“方才是阁下听出了这曲是《广陵散》?”偏偏有着故作压抑的话音,也听不出分毫情绪。


    他用双手刹住了琴弦的余音,凝眸处,正对着琴心隐的惺忪的睡眼。


    琴心隐却是淡然自若,捡了屋中一个偏僻的独桌坐下,自斟了一杯酒。“琴曲之中,杀气如此之重的,除了《广陵散》又能还有其他吗?”


    “仅仅凭借杀气,就能断定它是《广陵散》?”那人不禁哂笑。


    “当然不是。《广陵散》这首曲子,与《聂政刺韩王》一曲同曲异名。它讲的是战国铸剑师之子聂政,为父报仇,杀死韩王而后自裁的慷慨义事。方才你曲中意境,皆与嵇康当年临刑前所描述的一致,自然便是《广陵散》了。”琴心隐道。


    那人接口道,“你知道的还真不少。”说完他眸光流动,突生一股杀气,死死盯着琴心隐,“你就是琴心隐,对吧?”


    歌台下的宾客听曲已弹罢,又见二人闲谈,便又自觥筹喧嚣起来。


    琴心隐用筷子夹住不知何处飞来的两枚暗器,定睛仔细一看,是一对琴上用于缚弦的墨玉雁足,心中不禁就一动,笑道:“这雁足不错了,我就收下了,正好我斫的那床琴木胚已好,还缺七个黄玉轸子,阁下不妨再送我一套。”虽是说着谈笑话,琴心隐的眸中不知为何黯然了下来。


    纵使我将琴做好送给珏脩,日后珏脩知道了她父亲血仇的真相,还会原谅我吗,更何况这一张瑶琴了。


    那弹琴的人哪知道琴心隐这么多心思,倒还真遂了他的愿,吩咐左右抱来一张琴,虽非如“春雷”这般名贵,琴心隐一看之下,倒也知道是床好琴,只见那人右手探出划过琴弦,一阵刺耳的破空之声,七根琴弦从中截断,还在空中兀自飞舞。七个黄玉的琴轸失去了琴弦的牵引,便从琴后落了下来,那人翻手接住。


    “久闻琴心隐你琴技高超,当世无双。不知我方才所弹的《广陵散》一曲如何?”那人缓缓走下台来,行至琴心隐身前,本已将黄玉琴轸递了过来手,却又在半空中收回。


    “实言相告,我建议你从《仙翁操》练起。”琴心隐刚想端起酒杯饮上一口,手中的杯子就碎成了八瓣。他倒也是爱酒之人,也不知手上如何比划,竟然将琼浆一滴不漏地抄入口中。


    这《仙翁操》乃是学琴之人入门的第一首小曲,这话一出,便是说他连入门都还嫌远。那弹琴人哪堪这般羞辱,已经是拔下腰带软剑,唰唰对着琴心隐手上酒杯舞动一番,收招之时,却见琴心隐淡然地饮完了酒。


    “想来也是没什么好说的了。琴心隐,你到是主动送上门来了,那卷《碣石调·疏影·卷三》呢,拿出来吧?”那人倒也敛了羞愤意气,从容笑道。


    琴心隐随手将怀中《碣石调·疏影·卷三》放在桌上,“拿去吧。不过这谱子绝非传说中那样神奇,我倒觉得是一件祸害。”


    “心隐哥哥~”


    琴心隐愣住,他看着眼前少年的笑容,却分明听着的是个银铃般清脆的声响,没有宛如,就是天籁。


    少年莫名其妙地卸下了小冠,莫名其妙地抹开了面上妆,莫名其妙地就成了位绰约的少女,莫名其妙地让琴心隐口角一笑。


    琴心隐又复凝视良久,眼神逐渐热炽,摇头缓缓笑道,“三年不见,芷意你愈发地好看了。”


    寻芷意倒是不再故作沉声,平定心绪一分难言的情绪后道。“这些年来,心隐哥哥你在【栖凤阁】中倒是没有荒废功夫。就连我请的【千红一窟】的人也不是你的对手。”


    “嗯,这份见面礼我挺喜欢。”琴心隐颔首,想起了那李之浣,不由顿深知己之感,对着寻芷意一笑。


    寻芷意又道:“心隐哥哥也真是心大,《碣石调·疏影·卷三》这般神物居然就这样轻易拿出来,不怕我是坏人,给你抢了去?”


    “怕。”琴心隐似乎想通了些什么,长舒一口气,笑道,“这卷《碣石调·疏影·卷三》虽然神奇,不过没有旷古绝今的琴技,是绝对弹奏不出来的。”琴心隐换了一盏花神杯,见上面有行草镌写着“十二分心动”五字,心间也动了十二下。斟满酒,小呷十二口。


    “原来如此,”寻芷意了然,“据说只要听过这首《碣石调·疏影·卷三》,便可以得偿所愿?”


    “不可说。”琴心隐倏忽之间,有些黯然。


    寻芷意忽然的,“如此,那心隐哥哥你会弹这首曲子吗?”


    “会。”


    “那你自然是听过的,可得偿所愿了?”寻芷意好奇。


    却听到琴心隐森然道:“比起这个,倒不如想想如何离开这【寒夜天】。”


    寻芷意还不解其意,只是隐约觉察到有些异样。蓦地醒悟,这楼阙中何时变得如此安静?寻芷意四望之下,方才熙熙攘攘的宾客此时却都已然消失不见,甚至杯盏中温酒的涟漪还在漾荡,歌台上舞女脚踏的转莲也还自顾自旋着,恰恰还见到一双湘妃竹的长筷从空中掉落在地,响声甚脆。


    “唔,听这筷子的响声,这段湘妃竹不做洞箫真是可惜了。”琴心隐觑眼稍微打量周遭。


    “心隐哥哥,这十几个人还真就识趣,见你我言笑晏晏,都还自觉地走了。”寻芷意倒也还有心思打趣,可她瞥向琴心隐的眼色中,却有着一丝惧意。如此多人瞬息之间消失,论谁有都会有些心悸的。


    “哈哈哈,看来不只是这些宾客识趣,连《碣石调·疏影·卷三》也挺识趣的。”琴心隐依旧在笑。


    于是寻芷意便发现方才放置在手边的那本《碣石调·疏影·卷三》古谱也是不翼而飞,看着琴心隐,目露无奈,叹声道,“我敢说,这桥段可不是我安排的。”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种蜘蛛?”琴心隐此时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蜘蛛?”寻芷意疑惑。


    “有一种夜行蜘蛛,背负七星,喜欢倒悬房梁之上,每见有猎物从下方经过,便会迅速射出蛛丝,粘附其头部。随后丝中便潜出锋利的口器,刺穿猎物的颅骨,注入毒液。因为毒素奇特,猎物身体僵直,往往还保持着生前的姿势。它要等到猎物浑身皆化作皮包酱汁,才慢慢吸食享用。”琴心隐渐渐沉声,“恰好,我知道江湖上也有这么一只蜘蛛。”


    寻芷意听着恶心,下意识地抬头往上望去。


    这【寒夜天】的三层塔楼乃是中空,二三层皆是环绕而上,楼上施以透明琉璃,以前寻芷意甚是喜欢这般静夜,独自透过琉璃仰望天上悬挂的星河。


    可今天月朗星稀,她不光看不到星河,就连明月的素华也透不进分毫。


    寻芷意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多的尸身,以这般诡异的形态挂在梁下,甚至那舞女的发顶还牵着不知何物制成的细丝,整个人还兀自在梁下转着。


    寻芷意几乎要呕吐出来,手上却被人猛地一拉,不由地身形一偏,就觉察一丝凉意从鼻尖擦过,定睛一看,正是一端开着莲花瓣状利器的细绳,想来便是杀害众宾客的毒器,不禁后怕。


    琴心隐不敢托大,将寻芷意揽入怀中,足下一点,就向门前倒飞而去。可身子还未及落地,琴心隐便闻得背后风声乍起,隐隐觉察一股寒意袭向后心,心知大大不妙。


    若是换做旁人,跃起时后背受袭,断断是无可腾挪扭转,更何况手中还托负一人。寻芷意在琴心隐怀中倒是看的分明,琴心隐背后窜出一道剑光,早已埋伏在门后的一剑凌厉刺来,待要提醒已然是来不及,却听得一声长啸,琴心隐不知如何借力,竟然抱着她在空中倒转一圈,寻芷意只觉得目中驰眩,胸口几欲翻涌。琴心隐这一腾转,硬生生将身形拔高五尺,就着势头足尖在偷袭那人头上一点,向后驰掠,背上运足气力,破开了那扇朱漆的厚门,余势未消,直闪到了门前马车之后,才两三步触地急退,脚下湿滑,原来不知何时,天已雨雪。


    雪从无由之处霰落,分了梅花的殷红色,添上几段素雅的白。小院中的车驾上覆了一层薄雪,里面的两人依旧沉睡着,鼾声可闻。


    琴心隐将怀中的寻芷意轻轻放下,缓缓拍抚其背后以消解她的烦闷之感,目光却紧紧锁着那扇破了个窟窿的朱门。


    透出的烛光为一个渐渐清晰的黑影所吞噬,待琴心隐看清了来人,也如寻芷意般,憋紧喉头,才强忍住了吐意。


    任谁若是见到一个长了四条腿、四只手的人,都会有如琴心隐一般的反应吧,况且这人的狰狞双目上的额面,还点了两点眼珠一样的朱砂。


    “有没有人说过,你更像一只蜘蛛?”琴心隐吸了口凉气,缓缓道。听不出他胸中是长出成竹还是布满惧意。


    “我相信四只手弹琴,恐怕比你两只手来的灵活。”出了琴心隐的意料,这人的声音却也蛮好听,温润如君子,只是少了分谦和。琴心隐再想想他这幅形容,这种极端的反差感更令他想作呕。


    “按理说,你们送我这《碣石调·疏影·卷三》,我应该感谢你们,至少是放你们一条生路。”那人居高临下的语气自是没将琴心隐放在眼中。“可我偏偏今晚没吃饱,算了算,还正好差四个人头。不过小姑娘这般美貌,还有你琴心隐这样的玲珑心,想来都可以算是一个顶俩了。”


    “哦?我倒是很好奇。”琴心隐居然还笑得出来,“刚才为何不直接吃掉我们?”


    那只蜘蛛也佩服琴心隐还能笑,和爱笑且聪明的人打交道,无论如何都让人舒心很多。


    蜘蛛用第他由左至右第四只手从背后取出一长条形的囊布,微微一用力,将其扔向了琴心隐。


    琴心隐接住,触手之间,已经知道这是一个装了张瑶琴的琴囊,间隙中散出几分老杉木和鹿角霜大漆特有的香味。。


    “你刚才说过,此曲可遂执念,但是你又说弹过的人不得善终。”蜘蛛聪明地像个人。“但你会弹。”


    琴心隐承认,“看来我没有其他的选择。”


    “的确没有。”蜘蛛笑。


    却也没有多言,解开了琴囊,兰花纹布的掩盖下,露出一张蕉叶式的瑶琴,琴面纯黑,漆光暗哑,想来应该是常常被弹奏,弦将漆面磨损地厉害。“我怕冷,介不介意我用阁下的琴囊当做蒲团一坐,这雪地太寒了。”


    “自然可以。”蜘蛛依旧笑。


    寻芷意鼓起勇气看了他许久,才发现这蜘蛛的确是个人,多出的一对手脚皆是从背后接上。仔细一看,那两双手隐隐有着金属的寒芒,应是可以随时抽出的剑器之类的。


    琴心隐让寻芷意帮忙取出琴,俯身将琴囊折了四下,垫在脚下。盘腿坐了下去,架起瑶琴。


    寻芷意恍惚间听他说了句,“想想上前年中秋夜,【桂花小径】。”寻芷意不知他这句突兀的话有何意义,不过也没有违抗。昔年在【栖凤阁】中,她常常去【松石间意楼】与琴心隐饮酒对酌,自然是知道所谓的【桂花小径】乃是从【栖凤阁】大殿前往【松石间意楼】的必经之路。


    那年中秋,琴心隐便在小径之上张起用各色染料渐染的蒙布灯笼,内置白烛,点燃之后小径上澈如白昼,七彩光华流照,如说是人间仙境不为过。那时琴心隐会在小径中置两个琴案当做酒桌,邀来寻芷意、江楼月和钟珏脩,四人与月同乐,酒至半酣,则有琴心隐与钟珏脩和弹一曲《渔樵问答》,寻芷意则同江楼月合奏《良宵引》,此景历历,寻芷意想来,口角也浮起了最无忧的笑。


    寻芷意心下突然一惊,为何自己身处如此险境,却仍然笑得出来?


    险境?可她眼前见着的偏偏是中秋赤月,知己对酌。她听着江楼月念着那首琴心隐写的《南乡子双调》:


    杯酒点唇红,难免今宵少从容。


    此夜当同知己共。


    听松,为你挥得万壑风。


    夜总太匆匆,连累妆奁懒画峰。


    昨夜魂萦心外客,


    楼东,负下秋光几万重。


    钟珏脩此时从琴心隐的盏中抢起了一颗甜枣,不待琴心隐呵斥,便吞入口中,也不加咀嚼,一口咽下,笑着对琴心隐说,“师父你的枣没了。”琴心隐愠色道:“没大没小”,可脸上洋溢着的却是一番欢喜的滋味。


    这般岁月,一直如此该是多好。寻芷意不忍再看,闭上了眼。随后,她便听到了点破梦境的一声泛音。“芷意,你可以醒了。”


    原来,方才一切皆是幻梦?可为何又如此真切?


    雪扑上了面,不只是融了,还是和了泪,一滴盈盈的水珠从面颊跌落,打碎在寻芷意手心,溅碎成千万朵思绪,难再团圆。


    待寻芷意收拾好心境,琴心隐已将琴囊梳理,装好瑶琴,在绳头处打了个温婉的结。寻芷意循着他的目光,向那蜘蛛看去。


    蜘蛛伏到在雪地上,这般看来,更像一只蜘蛛了。琴心隐向他走去,寻芷意拉住他的衣袖,“他怎么了?可别靠过去小心有诈。”


    “唉,无妨。”琴心隐轻拍着她的手背,温笑着,可语气中隐隐有着颓唐。


    蜘蛛并没有死,却也差不了多少了,他口中的气息出多进少,正所谓弥留之际。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琴心隐看向蜘蛛突然变得从容顺遂的眼神。


    “其实屋内的人并没有死,我的毒只是让他们无法动弹罢了。”蜘蛛声音不住地颤抖,语气却越发温柔。“你得在一个时辰里把他们放下来,用冰雪封住头顶伤口,一炷香的时间,他们就无大碍。”


    琴心隐颔首,“我知道了。唉,石公子,你就不该让我弹这支曲子的。”


    蜘蛛却笑地很开怀,“哈哈哈,你居然知道我是……该,怎么不该?……对不起,对不起……”他的眼光突然涣散开来,语无伦次,喃喃而语,话未说完,声音却戛然,形貌瞬间枯槁了几分,已经是去了。


    寻芷意见蜘蛛的确是不动了,方才走上前去,俯身翻开蜘蛛真正的手,把了一下脉搏,又仔细看了一下瞳孔,“嗯,确实是死了,五腑六脏俱已衰竭,不过……”寻芷意有些不确定,又拿捏了许久才到,“这种情况,像是寿终正寝?可他还不至于到了这个岁数啊。”


    琴心隐不答话,推开破了大洞的门,走进了【寒夜天】。从袖口荷包处翻出了几块小圆片,细一看来,原是镶入琴面、标记音位的琴徽,不过看那光泽,应是用某些金属熔制铸成的。只见得琴心隐手指急弹,琴徽疾射而出,殿上翻起几点火光,就看到那些悬挂的尸身一个个先后都掉将下来,琴心隐身形闪动,将他们一一接住,轻放地上。“芷意,帮我把他们移到室外,用雪擦拭一下他们的百汇穴。”


    寻芷意等也不迟疑,和琴心隐一一将众人抬到户外,挖了几寸雪掩了其百汇穴,有些感触道:“这只蜘蛛,倒也不是什么穷奸大恶。”


    “是。”


    琴心隐还是将蜘蛛就近埋了,堆了几块碎石,算作坟堆,便呼唤还在沉湎的寻芷意。


    “他是因为那首琴曲而死的?”寻芷意终究问了出来。


    琴心隐瞧见了她的追思,也不多言,“这就是《碣石调·疏影·卷三》的厉害。”


    “传说中能‘了却夙愿’的《碣石调·疏影·卷三》,却是个害人之物?”寻芷意似乎有些头绪。“那我为什么没有没有事?”


    “执念啊”,琴心隐长叹一声,“执念越重,这首曲子对于心脉的损伤也就越重。此曲可以营造一处幻境,若是心怀执念的人,在环境中一朝实现,不免心已圆满,人世再无牵挂。他们听到曲子的时候,脑海中浮现的都是生前幻想过千百遍的场景……而你受我提点,所见的景象只是美好回忆罢了,算不得执念,故而并无大碍……”


    琴心隐探手,在寻芷意肩头一拍。“这蜘蛛我也倒还听闻过他的轶事,若我所料不错,他便是当年的偃师石小拙。”


    寻芷意一惊,这名字倒是听过。“那位京都‘天机石’的第十代传人?”


    “不错,偃师一脉,传至他这一代已然没落。石小拙一心要振兴家业,凭着一些祖传的偃法,做一些能驱动木鸟石鱼之流过活度日。可他的志向远远不止做这些小玩意。他要做的,是那种可以言谈,可以解意的人形偃甲。”


    “还真有这种东西?”寻芷意讶然。


    琴心隐苦笑,“谁知道呢,总之他毕竟阅历有限,多番实验均是失败。后来他遇到当世另一位著名的傀儡师,方大愚。”


    “啊,此人我也知道,小时候父亲尝带我游览京都,看过他那出‘三打白骨精’,可是惟妙。”寻芷意接口。


    琴心隐拍着她的头,继续道,“他二人一拍即合,互为弥补,所制的人形偃甲已具雏形。可就在功成之际,方大愚蠢却突然收手,原是他看那偃甲日渐成型,觉察此道乃是有违人伦。二人因此便观念不合,一拍两散。石小拙便一人继续完善偃甲。哪知方大愚竟然夤夜前来,盗走了他的人形偃甲。”


    “这般说来,倒是方大愚的不是了。”寻芷意若有所思。


    琴心隐摇头道,“此后石小拙便便行差踏错,不知何处学了些诡异的功法,配合他惊骇的偃术,近些年杀戮江湖;当他寻得方大愚,此恨绵绵无处消弭,便将他杀了也不解忿,已入疯魔的他竟然肢解了那位傀儡师。”


    “啊,这便要不得了。”


    “是啊,他犯了此生最大的错误。他解剖这位曾经知己的尸身时才发现,那方大愚的脏器早就不知所踪,胸中竟然装的都是些他当年放在人形偃甲中的法阵偃器……”琴心隐话罢,也是一阵轻叹。


    “难道是?”


    “不错,是他当年的法阵有所纰漏,这偃甲平白继承了人性中的野心。方大愚早有发现,却碍于友人执念,劝阻不住。此后虽然与他断袖,但为了友人好,便想趁夜盗了那偃甲毁了他。谁知那人形偃甲居然反噬了方大愚。此时石小拙才知道是自己害死了一生挚友,这些年的怨怼和仇恨一时间化作无限悔恨。此般打击之下,他心智更失,将友人四肢镀以金属,缝合在自己身上。现在看来,他不知从哪里知道《碣石调·疏影·卷三》的秘密,于是便想得到此曲,渴望挚友一面,道个歉罢了。”


    寻芷意唯有沉默。


    良久方道,“这么说,听过此曲的人下场也不能说坏。毕竟,从某种程度说来,也算是了却了毕生心愿。”


    琴心隐微微一怔,“是啊,哪管什么真假。人活一世,本就是图一个自身潇洒愉悦罢了,所谓的真假,又有何妨。谁又能说我们所处的真,不是云烟幻象呢。”


    想到李之浣和那小厮还在车中,琴心隐替他们解开穴道,两三句说明了情况,吩咐二人代为照看众宾客,待其醒来后一一遣返,便告辞与寻芷意一同离开。


    “心隐哥哥这次离开【栖凤阁】,所谓何事呢?”寻芷意道。


    “奉师命,集齐《碣石调·疏影》。”


    “那我们下一步去哪儿?”


    “下山,去青莲乡。”


    “太白仙人所居的青莲乡?”


    “不错,听闻那儿有一本《碣石调·疏影·卷二》。”


    “不知道这本卷二又有什么神奇的效力?”


    “据说是,消弭回忆。”


    “唔。”


    “怎么了,芷意。”


    “我多想忘掉,那个叫江楼月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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