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城内,太子府。
“景子璃,总算要回来了......”景子珒刚听完简未关于队伍行进路程的报告。
“但是殿下,这景子璃回来,不就麻烦了吗......”简未心里一直不懂为什么太子这么期盼着二皇子的归来。
“这景子璃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肃清了我部署青州大小官员二十余人,断了我的财路不说,更是将我在青州的人手除了个干净。我是恨他不假,但是父皇可能要比我更恨他。”景子珒在知道景子璃在青州的动作之后,便立马派人,要挟也好,暗杀也罢,已然在最短的时间内让一干涉案的官员闭嘴,保证自己不会受到任何牵连,但尽管如此,对整件事的恨意也没有降低一点点,尤其是那个罪魁祸首。
“这是为何?”简未有些疑惑,这整治地方官吏不就是代天巡视的职责所在吗?二皇子明明是格尽职守,为什么皇子陛下会恨他?
“这你就不懂了?这世上哪会有人喜欢有人争夺自己权力的人,何况是父皇,他可是天子。景子璃要是动一两个也就算了,他可是一下子动了大半个青州,虽然按理来说没什么不妥,但是某种意义上而言这可说成是滥用权力。这青州的缺就是补上去也要好多功夫呢,而这些都是父皇要操心的。”景子珒一般吃着进贡来的葡萄,一般有些幸灾乐祸。心道,叫你动我的人,回来等着受罚吧。
“难怪陛下急召二皇子回来......”简未如此才像是有些明白了。
“没错,就是这样,回来就别想有好果子吃,敢跟我较劲。”景子珒一想到自己的财路就这么断送了,夜半想起的时候还是会气的睡不安稳,这二皇子,三皇子都在和自己作对,自己本想拉笼秦王,没想到已经被三皇子梁王捷足先登,搞了个舞姬套住了,下手真是快。
“好了,我这也没事,准备准备,我要进宫去看看父皇。”景子珒将手里的葡萄往盘子里一丢,说罢便起身。
“昨儿个不是才去过吗?”简未对这几日太子频繁出入皇宫有些费解。
“这时候不去多在父皇耳边吹吹风,还等什么时候?”景子珒看着简未,一脸孺子不可教也的神情。
“好,马上去安排。”简未说完便立马去准备进宫要换的衣服以及马车等一切事项。
与此同时,难得终于有一次梁王和太子都在期盼着同一件事,二皇子景子璃的回来。
梁王府内。
“梁王殿下。”裴江裴将军依旧是健步如飞地迈进了梁王府。
“梁王殿下呢?”裴江见左右找不到梁王景子璎,便问道一旁的侍从。
“方才一直想跟您说来着,您走的实在太快了。”小侍从从裴江走进府中之时就在一路追赶着想要说清楚,可是裴将军就是听不进去。这不,最后还是要问。
“什么事?”裴江倒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问着事情的原委。
“我们梁王殿下一早便进宫去了,还没回呢。”小侍从终于把一开始就想讲的话说了出来。
“一早进宫去了?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裴江继续问道。
“这没准,最近殿下也一直往宫里跑,也找不知道为了什么?但是据估算,殿下应该就快回来了。”小侍从一股脑说出了所有的话,省得一会还要追着裴将军解释。
“那好,那好,那我便在书房等着梁王殿下回来,给我沏壶茶,我等着。”裴江说完就直奔书房去了。
小侍从摇了摇头,这裴将军的脾气就是这样,直来直去。想着还是罢了,赶快去通知人给裴将军沏茶去吧。
小侍从通知了人上茶之后打算继续回大门守着,路才刚走到一半,远远地便看见了梁王殿下的身影,赶忙一路小跑着上前。
“梁王殿下万安,裴将军正在书房等着您呢。”小侍从跑到梁王面前行了个礼,便将事情说给了梁王景子璎。
“哦?何时来的?”梁王虽然不是很惊讶这裴江地造访,但裴江十天半个月总要来一回梁王府,时间久了,这梁王府几乎都要摸得比自己还请了。
“才来没多久,刚吩咐沏了壶茶给裴将军送去。”小侍从一五一十地回答着。
梁王听完,便立马调转了方向,直接去了书房的方向。
小侍从耸了耸肩,百无聊赖地回去继续守着大门。
这边裴江刚倒上茶,才打算喝,便听见了梁王的声音。
“裴将军今日造访,可是有什么要事?”景子璎人未到声先到。
“要说这大事,最近这城里可就只有那么一件了。”裴江合上茶盏,站起身迎接着景子璎。
“要说我这二弟,平时不声不响的,没想到一鸣惊人啊,搞出了这么大的动作。”景子璎的脸上止不住的欣喜,想着当初秦王的一句无心推脱竟然起到了这么大的作用。
“是啊,清了青州那么多官员,几乎将太子的人手一网打尽,真是大快人心。”裴江想起此事也觉得很舒心。
“这青州一向是太子党的粮仓,如今釜底抽薪,我还是真有些想看看我这大哥的脸色如何呢。”当景子璎第一次得知二皇子景子璃在青州肃清官员之时,还以为是什么谣传,当这件事情被证实之后,也就是父皇下令召回二皇子等人的时候,自己好几晚都兴奋的睡不着觉,要不是碍于不能明着庆祝,早就大摆宴席了。
“只是,代天巡视半途就被叫回,倒是有些让人不安,怕是陛下有些介意了吧。”裴江今日来这梁王府一来是为了告诉梁王二皇子就快到并州了,再来便是想要提醒一下,陛下现在的决断不明,还是要看情况行事。
“这事我会见机行事的,不过这我这二哥平时不显山不漏水的,关键时候给这太子来了这么一手,倒不失我的一个机会,改日我还想亲自拜访一下,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若是能拉拢一个皇子,到是个极大的助力。”景子璎心里早已经视二皇子景子璃为盟友了,就想找个机会亲自见上一面聊上那么几句。
“不知殿下可曾听闻这件事里,好像秦王也掺和了一脚。”裴江想起了坊间的传闻,有些奇怪这秦王怎么会参与进去这件事。
“景子瑜?我好像也听说了,他当时也在青州,可是他去那里干什么?难不成秦王和二皇子现在在一条线上?”景子璎本能的反应便是怀疑。疑心是每个皇城内长大的孩子都有的通病。
“这倒不是很清楚,但是现在好多地方都传开了,连并州也有不少人在议论这秦王的事情。”裴江一开始听到秦王和辰星的消息的时候只是当个笑话,没想到居然成了街头巷尾的热议之事。
“秦王的事情?何事?”景子璎这几日天天忙着宫里的事,倒是没听说。
“据说秦王像是迷上了一个舞姬,喜爱的不得了,好像就是那个笙箫阁的,在并州也算是有些名气,在流星阁一舞几乎动全城的那个舞姬,叫辰星。”裴江依稀记得这女子的背景就是一个身份甚至有些低贱的舞姬。
“笙箫阁?”梁王对笙箫阁并不陌生,自己现在甚至暗地里还与笙箫阁有着秘密的来往,但是没想到这笙箫阁除了自己,居然还有一个秦王当靠山。
“没错,这辰星本来在流星阁内的时候,秦王便经常前去,后来听说辰星出发去了青州,这秦王竟然立马快马加鞭跑去了青州。”裴江说这话时,语气里明显有些不屑,心里也不由觉得有些荒唐,这堂堂的皇子,更是为王之尊,居然这么没有骄傲和自尊。
“这辰星的名字我倒也有些听着耳熟,我这个七弟一直都是特立独行的模板,连父皇都不管他,我们就不要操心他的生活了。”梁王摆了摆手,示意裴江不要议论这些事情。这种事情皇室之内出的也并不算少,只是没有这秦王出名而已,再者这些事传到父皇耳朵里多了,怕是也不好。
“我倒是不操心这秦王殿下的私生活,只是很好奇这个笙箫阁到底和秦王什么关系?是有意拉拢吗?”裴江总觉得这笙箫阁不简单,虽然现在明里暗里都是偏向于梁王的,但是有些事谁知道呢。
“有意拉拢,要说这所有皇子里最难拉拢的便是我这七弟了,若是他不喜欢,谁奈何的了他?”梁王倒是没那么担心景子瑜的事情,只是一门心思都放在了这快要回来的二皇子景子璃身上,以及自己那个说不准会更倒霉的太子皇兄身上。
“听说九皇子最近也要回来了。”裴江冷不丁冒出了另一个话题。
“景子玦吗?他一向体弱,年年夏冬都要出宫养病,无论是这宫里还是朝堂,有他没他都一样。”景子璎显然对这九皇子回宫的消息不屑一顾。
“也是,这九皇子素来不与人相交,几乎不曾参加过任何皇室宴会或者活动,几乎都快没人认识他了。”裴江也只是顺口这么一说,这九皇子一直重病缠身,能活到将及弱冠,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了。
“这个就更不用去操心了,我们只需要顾着自己就好,我现在担心的却是这二皇子是我极力举荐代天巡视去的,发生了这么一幕,你说父皇或者太子会不会以为是我在从中搞鬼?”景子璎忽然想到了当初自己力荐景子璃的样子,虽然父皇也很满意,亲自选定,但是出了事难免会怀疑到自己这个举荐人头上。
“这倒是很难说,但是事情发生在遥远的青州,与殿下无关不说,这件事本就是那些青州的贪官污吏泯灭人性所致,就算是最后怀疑到殿下的头上,殿下也能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是为了青州百姓。”裴江倒是不担心这件事情,若是要怪罪,绝对是景子璃首当其冲,到梁王这里最多一两句责备,说什么用人不明之类的话。
“还是裴将军想的透彻,这件事谁输谁赢还不一定,起码我们现在还是领先的,等我说服了二皇子,再通过笙箫阁拉近秦王,呵呵......我看太子怎么跟我斗!”景子璎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得意地笑着。
“目前来说,情况的确对殿下十分有利。”不得不说,裴江对现阶段的形势还是十分看好的。
“天时地利人和,少不了裴将军的协助,来来来,喝茶......”景子璎心情十分畅快,真是好久没这么舒坦了。
经过了漫长的跋涉,二皇子一行人终于回到了并州,足足比辰星去青州路上的时间多了两倍不止,这一群浩浩荡荡的队伍人数实在太多,根本加快不了速度,便只能慢慢悠悠的回程。
“这一路劳顿,总算是要到了。”景子瑜在马车里瞥了一眼外面,发现终于到了并州了,若再不到,自己都快要自行驾车回去了。
“我也要回流星阁了,离汇演之期不远了。”辰星想的第一件事就是这流星阁,毕竟是自己一手策划的,不能才开始就荒废。
“你这是还想让一切都回归原来的生活方式吗?”景子瑜看着辰星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由笑了笑。
生活从不会给人机会重回正轨,过去的一切都会影响着未来的一举一动,哪怕暂时还未曾发现。
辰星听见景子瑜的话只是笑了笑,心里清楚景子瑜话里的意思,也十分明白这个道理,这个世界赖以生存的基本点,就是回归的永不存在。
当辰星正想着要如何回流星阁,景子瑜闭着双眼像是在休息的时候,整个队伍忽然停了下来。
二人不禁有些疑惑,这么大的队伍,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停了下来。
不一会,便听到了一阵阵马蹄的声音。
“七弟,七弟......”不远处传来了景子璃的声音。
景子瑜坐到了马车门口的地方,打开车门,将半个身子探了出去。
“二哥,可是出了什么事吗?”景子瑜刚好看见二皇子正下马向自己走来。
“事出有变,父皇急召。”景子璃言简意赅地说明了大致情况。
“急召?也有我吗?”景子瑜乍听闻这个消息,不由皱起了眉头,怎么这么急,喘口气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召上说,着令我和随行所有人等一同进宫。”景子璃将自己听到的消息完整无误地告诉了景子瑜。
“随行所有人?”景子瑜忽然心里惊了一下,这是不是代表辰星也要一同进宫。
“是啊,我原想着随行所有人可能指的便是你我还有青州押解回来的官吏,但是......”景子璃眼神向马车里望了望,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我懂,但是,召喻里应该不包括.......”景子瑜此时实在是相当犹豫,这召下的实在是有些含糊其辞,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七弟的意思和想法我都明白,但是以防万一,还是去吧,在外候着就是,若是万一真要召见,再进殿也好。”景子璃想着还是这样做最为妥当。
“二哥考虑的甚为周到,那便如此行事吧。”景子瑜对着二皇子点了点头,转身坐回了马车内。
景子璃随后安排了所有人继续前行,随后各自归位,只留下载着二位皇子的马车和随行保护的一些人,直接出发去皇城。
“我可是遇上麻烦了?”辰星抬头看着景子瑜问道,但是脸上却没有一丝担忧的表情。
“你觉得呢?”景子瑜挑着眉反问道。
“当今帝王的心思我可是猜不透。”辰星这句话倒是发自肺腑,这世上最难理解的人便是帝王了,但是最容易理解的也是帝王。
他们永远有着无尽的孤独和疑心,正是这两点让他们成为了最难被理解的人。
“谁又能猜的透呢?”景子瑜会回忆起了一些往事,眼神里略过了一丝悲伤和一丝恨意,但随即转瞬即逝。
马车一路上长驱直入,为着这帝王的急召,谁也不敢怠慢。
辰星过了不久,便明显感觉到了马车停了下来,在经过皇城的一层一层的检查之后,辰星终于进入了这个国家最为神圣庄严的地方。
只是此时的辰星还完全没有意识到,今日注定会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辰星坐在马车内,已经不知道马车究竟拐了多少个弯,最终总算停下了。
“你在偏殿等着,若有事,会有人叫你,不过我们还是最好期待没事。”景子瑜温柔地将辰星扶着下了马车。皇城内宫是不允许马车进入的,现在开始便只能徒步。
“这皇城规矩如此繁琐,便是急召,在我们接到旨意然后驾车的时候已经花费了很久时间了,如今还要徒步,倒是不怕太过久等了。”辰星不由觉得这帝王也有些悲哀,明明是急召,这一圈又一圈的防卫,再怎么急召,也就是慢召了,这做帝王还真是一件需要耐心的事。
“呵呵......皇城规矩多,这还只是其中一二。”景子瑜不由笑出了声,难得听见辰星如此直白略带嘲讽的话语,不过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居然在皇城内嘲笑起这帝王的急召之说了。
辰星本是无心之言,听见景子瑜的笑声,便知道自己有些失言了,便端起了平日里温婉的笑颜,以绝对端庄优雅的姿态走在景子瑜身旁。
一路上,不少人宫女侍从看见景子瑜都低着头行了个礼,大部分人看见辰星都觉得有些疑惑,但是还是很恭敬地对着辰星也行了礼,估计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婉约华贵的女子只是一介舞姬之流。
在宣政殿的偏殿里,辰星独自留了下来,景子瑜和二皇子景子璃都在偏殿里更换了皇子们正式的服饰,发冠配饰,细节精确到一丝一厘。
辰星看着眼前正装打扮的景子瑜,却不由自主联想到了那日景子瑜和自己说他在老农田里耕作时的样子。这两个形象天差地别,但是辰星却忽然有些怀念那时景子瑜身上的青草香来。
辰星在只有自己一人的偏殿里坐了许久,实在是百无聊赖,这里甚至连一本书都有,四处走动走动,除了桌椅便是墙面。什么都没有,在正式进入正殿之前还会有人搜查,以防止携带这么危险之物。所以可以想见这偏殿之内的无趣。
辰星顺着偏殿旁的小路稍稍走远了些,但不至于让人找不到自己。
忽而一个小宫女跑到了自己身旁,二话不说拉着自己就跑。
“怎么了?”辰星有些奇怪,这小宫女还乐呵呵的也不像是不怀好意的人。
“快走快走,不然就来不及了。”小宫女一边拉着辰星,一边继续加快脚步。
辰星估摸着这小宫女可能是找错人了,便拉着她停了下来。
“你是不是找错人了?”辰星正对着小宫女,想让小宫女仔细看看自己。
“没有,没有,就是你。”小宫女被拉着停了下来显然是有些不悦,说罢便继续拉着辰星往前走。
“快点,来不及了……”小宫女一度加快了步伐。
辰星此时内心在想,这是要拉着自己去哪里,肯定不是去面圣的,但是除了这唯一一点点的可能性,辰星实在想不出还会有什么皇城之内的人会想要见自己。
“放手,说清楚了。”辰星想到这里,猛地将手抽离,声音也冷了下来。
“你......你不是新来的宫女吗?”小宫女一脸疑惑地看着辰星。
“不是。”辰星淡淡地说了一声,转身就打算往回走。
但是一转身,辰星就知道自己今日怕是很有可能要迷路在这皇室花园之内了,身后竟然有着四条路,每条路都一样,辰星方才只注意小宫女,完全不曾留意身边道路的不同之处。
辰星转过头,想问那个小宫女是走哪条路来的,但是一回头,便发现再也没有任何小宫女的影子。辰星也无法,只能打算着随意走走,路上碰到个人之类的可以问一声。但是这里毕竟是皇城,自己要比在外之时谨慎些,辰星这么想着,便稍稍低垂着脸,尽量安静地走着。
辰星走了没一会,隐约竟像是听到了古琴的声音,本没打算在意,毕竟这后宫之中争宠不断,嫔妃们若无一技之长便长久不了,所以辰星便继续走着,当作没听见一般。
然而随着琴声的渐入佳境,到出神入化,辰星忽然不由自主的停住了脚步。这琴声的确很不错,但是却不是女子弹奏的,这声音没有女子的温柔,多了分洒脱和淡然,甚至于有些轻世的感觉。这琴也绝对是把上古好琴,这声音宛转悠扬,似乎能经久不散。关键是这曲调,自己从没有听过,一开始的平淡,到后来的情绪突进,最后的旋律仿佛能直击灵魂的最深处,带走内心最深的秘密一般。
辰星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曲子如果能在人前演奏,绝对堪称古今绝伦。
辰星听着琴声缓缓进入尾声,想着不能继续听了,快走,这是是非之地,不能久留。但是刚迈出一步,便发现这个曲调还有后半部分,虽然一再地告诫自己,辰星还是忍不住走向了琴声之处。舞曲本一家,这曲子就像捆住了自己灵魂一般,自己若是不在这么紧张的状态下,身体几乎都要本能的起舞了。
辰星一路走的有些缓慢,怕任何一些声响影响了这只冠绝古今的曲子。辰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穿过一道道花园小径,也不记得见到过任何东西,唯一只记得的便是在琴声的尽头看见的眼前这个男子弹琴时的样子。
画中仙,便是自己眼前这幅景象了。
这幅景象几乎就像刻在辰星自己脑中一般,以至于后来辰星每次都安慰自己说时间久了这份印象便会淡去,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幅景象居然愈加清晰起来,从男子发丝飘扬的弧度,慢慢清晰到一旁树叶舞动的起伏,连边角处一颗小石子的模样都在愈加清晰着。
辰星之所以这么震撼的根本原因不是为别的,而是当自己第一眼见到这个男子的时候,觉得这人给自己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
细思之后,辰星才明白这个熟悉是因为这男子给自己的感觉如同自己在镜子中看见自己的感觉一样。尽管容貌和身姿完全不同,但是辰星完全能将自己的身影和这个男子完全重叠在一起。这种气质,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的眼神几乎一模一样,像的简直让人觉得恍惚,觉得害怕。
辰星一度觉得是不是自己的判断力出了问题。
下一瞬间辰星忽然充满了想要逃跑的念头,自己从没有像现在这么害怕过,就像在自己看见自己附身在别人身上一样,那种诡异的感觉充斥着自己每一根神经,拉扯着自己的理智,激发着自己最原始的本能,逃避。
辰星刚一转身,便停住了脚步,因为琴声断了。辰星明显地感觉到了身后有两道目光看着自己,一时之间不知道是应该继续向前走动还是大方地转身。
“我好像见过你。”轻柔地男声从背后传来,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辰星听见。
辰星鬼使神差地回头,只是定定地站在那里,身姿像极了脚边的兰花。
男子见辰星如此反应,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一丝疑惑,只是笑了笑,继续弹奏着方才止住的琴声。
辰星静静地听着曲子,忽然间已经想不起自己上一次如此纯粹地做一件事是什么时候了,不用考虑阴谋党争,不用提防明枪暗箭,只是专注于自己的感受。这精妙的曲调,这个神秘的男子,辰星忽然间想留下来,想知道关于这支曲子和这个男子的一切。
一曲方毕,辰星的理性便重新占据了思想,自己现在其实处在一个很微妙的情况下。这是皇城,这样一个男子的身份想都不用想一定不是自己可以探究的。辰星仔细地观察着这四周的环境,原以为自己只是通过一个过道进了另一个有着亭台楼阁的花园,但是认真观察的话便会发现自己是进入了一个宫殿之内。这宫殿之大竟然在门口与正殿之间有个占地面积极大的亭台水榭。
辰星上一秒还在惊叹这个宫殿精致的布局,下一秒却开始有些不安。自己进入这宫殿之内的时候,并没有看见任何挂在门前的牌匾,也没有任何标明这个宫殿名称的东西,所以一开始自己才会以为这是个花园之类的。关键是辰星发现这里虽然别致而有韵味,但是细细观察,却能发现墙体已经开始剥落了,墙上的瓦片之间也长出了杂草,甚至还有破损的。辰星随即看了一眼远处的宫殿,果然,这宫殿也有些破旧,像是久无人居,甚至还隐约觉得灰沉沉的。
看到这里,辰星心里忽然暗道不好,自己怕是误闯误入到了一个特殊的地方了,这皇室秘密多,谁知道这个宫殿是不是经历过什么,或者说这个宫殿的主人经历过什么,总之,现在自己最好赶快离开。
辰星低了低头,刚打算离开,那位神秘的男子却又再次开口了,还是那般轻柔的声音。
“你要走了吗?”男子微微笑着,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
辰星忽然心里一惊。
“你,知我会来,是吗?”辰星仔细回想了一下,方才那个小宫女的样子实在是很奇怪,明摆着就是想直接把自己带到那里去,才会忽然不见,只剩下自己。而且,自己现在这幅装束,亏了景子瑜,根本不会有人会觉得自己是个普通女子。
“是。”男子十分坦然地回答,嘴边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为何?”辰星现下了然,自己这怕不是误闯,看来是眼前的这位男子想要自己来的,不得不说,他成功了,自己的确是心甘情愿自己走来的。只是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
“你喜欢秦王吗?”男子没有回答辰星的问题,带着稍稍认真的眼神反问了一句。
辰星有些语塞,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回答什么。
但紧接着下一秒,辰星的眉间便微微蹙了起来,这男子问这个问题,估计也是听说了些消息,但是这么明着打探却让一直绷着神经面对这种问题的辰星有些不知道如何反应,最重要的是,这男子到底是谁?他故意引自己前来的目的难道就是为了打探自己和景子瑜的关系?
“你不必这么紧张,是我失言了。但,你想知道我是谁,是吗?”男子如玉一般的脸庞一直面带着微笑,如同他洒落在他身旁秋日和煦的阳光一般,一双眼睛就这么定定地看着辰星。
辰星惊讶于这男子会如此态度谦逊的跳过这个话题,而且完全不像是有意造作,但更加让自己惊讶的是,这男子的眼睛,这个有着和自己一样眼神的眼睛,就这么看着自己,总感觉他能看到自己心底,看出自己的想法和秘密。他问的一点错都没有,此刻自己最大的疑问是他到底是谁。
“这曲子没有舞,实在是太可惜了。恕我直言,可否劳姑娘尊驾?”男子抚摸着琴,有些期待地望向辰星。
辰星听到那段琴曲,独琴无舞,的确是很可惜,但是......
“我知道姑娘一舞何止千金,我能给的只是解答一个疑惑而已。若是我唐突了,姑娘沿着右边的路直走,然后在第一条岔路口左转走到尽头,就能回宣政殿的偏殿内了。”男子笑颜温和,语气轻柔,自始至终都是大方优雅地举止。
辰星定神思考了一会,微微笑了笑,缓缓走到了男子面前的一块草坪空地之间。
“这里,可以吗?”辰星站定之后,正对着面向男子。
辰星心里深知自己不能这么做,但是却还是不由自主地站定在了男子的面前,这是平生第一次,想由着自己心里的想法。
“甚好。”男子嘴角的笑意弥漫到了眼神里。
辰星解下了发上绾发的繁琐珠钗,如瀑的长发垂至腰间,辰星将解下的珠钗放在了不远处的假山石上,重新站定好之后,便对着男子施了一礼,如同自己在流星阁舞前那般。
琴音起,舞窈窕,微风拂面,似有百花暗香浮动。
余音绕梁的琴曲,姿态翩跹的舞蹈。这一纯净的景象在这和阴沉肃穆的皇城之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方舞一半时,不久前还照耀着男子脸庞的温暖阳光消失在了有些朦胧的天空之中,不一会儿,淅淅沥沥地雨点便开始滴落下来。
雨势越来越大,但此时的辰星却是舞的愈加尽兴,伴着琴曲,辰星此时无论如何也不想就此停下。
男子看着雨中绽放着如花笑颜的辰星,舞的那般倾国倾城。一时间有些慌神,但随即便更加投入地弹奏着自己的琴曲,甚至为了配合辰星的舞姿,在一些地方还略微改动了些,这是这只曲子成曲以来,自己第一次改动。
雨滴淋湿了辰星的脸庞,发丝,每一个转身,发尾的雨滴都飘洒出绝美的弧度,环绕着如同雨中精灵一般起舞的辰星。
在以后的很多年里,辰星每每起舞时都会回忆这个时候,自己不论是以前还是以后,起舞时都不曾挂过这般纯净的笑容。
曲舞双毕,辰星定格在了最后一个姿势,雨水直直地打在脸上,有些睁不开眼睛,辰星微笑着,因为有些累而喘着气。
“景子玦。”景子玦深深地被眼前的一幕震撼到了,曲舞合鸣,便是这般,自己从不曾想过有一天会有和这个曲子如此绝配的女子出现。
辰星脸上的笑颜逐渐淡去,站在雨中,雨天朦胧,有些看不清辰星此时的面容和眼神,辰星只是站了一会,便取回了自己的珠钗,转身打算离开。
“辰星。”辰星在离开前回了自己的名字。这是第一次,辰星只想说自己的名字,没有笙箫阁,也没有舞姬,就是辰星。
景子玦看着辰星离开的身影,很想去追,这姑娘淋了雨,会不会生病。就这么走了,日后还能相见吗?但是刚打算站起来,便觉得身体累的慌,连气息都有些不平稳。
景子玦无奈地笑了笑,好难让人忘怀的女子,怪不得能得到七哥的青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