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央嘴里咔咔咬着咸鱼干，冷眼旁观屋子里的大戏。
“阿元，你母亲虽走了，你还有外祖母，我是绝对不会害你的。咱们这碧波潭，就数他们海鳗族实力最强，你跟了那位八少爷，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元央轻笑，脸上一副耐心听话的样子，心道不愁是不愁，不过不愁的是你们，恐怕不是我吧。
那王家听说是海鳗族中的贵族，如今的当家是龙王座下二等副将，家里还有一位族叔在海学院中做导师，对于他们鲛族这种渣渣族来说，无疑是羡慕嫉妒恨的对象。
能攀上这门亲，怕是烧了高香了吧？
她抬起漂亮的杏瞳环视了一眼，那些陌生的眼睛里都露出翘首以盼的贪婪。自母亲走后，这些平日里根本就不走动的亲戚，一下子像是突然想起还有这么个亲人存在，见天的往家里跑，烦不胜烦。
“可是外祖母，怎么会不愁呢？我现在就在愁他究竟长了几个眼睛几个鼻子几个耳朵，家里有几个父母几个兄弟几个姐妹，还有……”
“等等！”元老太太差点喷出一口老血，连着做了几次深呼吸才恢复了之前的笑意一字一句说：“阿元你想太多了，八公子已经是唤灵境了，自然早就化形成功，鼻子眼睛什么那是正常得很，绝对不比人族长得差。”
见老太太一脸憋气不敢放的模样，元央心下大快。母亲死的突然，留下的这座小灵府按照海界律法有一半是属于老太太的，可人家不乐意，一半怎么够，觉得都该属于她。于是便搬出了外祖母的架子，软硬兼施要把元央嫁出去。
这不，都磨了七天了，终于把原主磨得生了死念，这才换来了她的穿越重生。
她露出羞涩的笑容，软软糯糯说：“外祖母见谅，我有点婚前恐惧症，一想到这王八，我就好多问题。”
元老太太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虎脸厉声喝到：“胡叫什么！好好的王家八公子，你简直太没教养了。”
教养？元央无聊地又抽了一根小鱼干，世界上最缺这玩意的，应该是你这个老不修吧？
元老太太耐心告罄，折腾了这么些天，软的硬的她都使了，反正元央冠的是元家的姓，三丫头不在了，一切就得由她说了算。
“你小孩子家家不懂事，不能理解长辈们的好意，我也不与你计较。我跟你说句明白话，为了咱们元家，这位八少爷，你必须嫁。”
元央闻言吞下嘴里的零食，看着老太太一脸的强硬，十分干脆地笑着点头：“好啊。”
“你……你说什么？！”她耳朵没耳鸣吧？
“我说好，可以，没问题，我不反对，我同意，您听明白了吗？”
满屋子的人被她弄得头昏脑胀，目瞪口呆，敢情这折腾了十来天，今儿本来准备大干一场的，她却这么轻易就松口了？
元央抱着贝壳，嘴巴不停，她可不是原主，受了委屈竟要自己去死，这群不要脸的东西既然要凑上来，她不伸手打脸实在对不起他们的热情。
“哟，元老夫人，您也在呐。”
众人正在闹哄哄的，院子外头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来人一身朴素的青色长袍，微卷的黑发整齐地束在脑后，笑意满满，正是如今鲛族的族长乌凯。
他见着元老太太行了个晚辈礼，甚是客气。老太太却哼了一声，偏头不给好脸，鲛族这些年谁都可以踩两脚，还不都因为这个窝囊的家伙不中用。
“你怎么来了？”
乌凯哪里听不出她语气中的不善，不过他也不是第一次跟这几个大户打交道，该怎么相处他心里有数的很。
他堆起笑容，“元薇走之前，拜托我将她的女户留下来，如今事情已经办妥了，我来给元央支个信。”
这消息如平地一声雷，炸得元老太太头晕目眩。她的三女儿是头犟驴子，未婚先孕不怕丑，还自己硬着脖子开府建户，如今人走了还不肯让元央认祖归宗，这是什么道理！
“乌凯，你是糊涂了吗？元央是我元家的孙女，如今自然是要跟我回元府，自立门户算怎么回事？”
“可是外～祖母，乌凯叔叔说的也有道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元央虽没有父亲，但也没有住进外祖家的道理，这样让舅舅们怎么想呢。”
说完，不等老太太反应，她便起身从乌凯手里接过户籍册子，细细看了然后又将东西递给他，“乌凯叔叔，龙音阁的选拔我已经报了名，如今就差这户籍证明了，烦请叔叔帮我补上去。”
老太太脸都绿了，这丫头简直跟三丫头一模一样，她还坐在跟前呢，就这样自作主张，简直没把她放在眼里！
“你敢！小小年纪就这般不听话，长大了还得了？乌凯，立刻把她从名单里划出来，不然你以后休想再从元家得到一分族金。”
乌凯被堵得说不出话，族金是鲛族赖以生存的根本，几个大户如果不交，就没法维持族群的发展。可他看向元央，那张酷似元薇的小脸如今一脸惶恐，粉红的唇被紧紧咬住，印出了深深的牙痕。她像一只被抛弃的小鹿，将自己的未来全部寄托在他的身上。
他一咬牙，好声好气地向元老太太解释说：“龙音阁可是宫里的地儿，也怪我最近忙得焦头烂额，没顾得上。要是早看到元央的名单在上面，我肯定给销了，可如今都已经报上去了，再撤下来那可是欺君之罪，你我都担待不起啊。”
元老太太当然听得出这是他的推脱之词，但台面上却无从反驳。她急出一身汗，好不容易才跟王家谈好了条件，聘礼都收了，那可是一本玄阶技能书，小七还等着用呢。若是元央跑了，王家那边可怎么交代？！
她当即冷了脸，右手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元央，你今日就跟我回元府，参选的事情我来处理。”
元央一脸委屈巴巴，“外祖母，母亲走了还不到四十九日，阿元若离开她会找不到家的。”
元老太太一脸猪肝色，是了，她真是气糊涂了，这话要是被别人听到会怎么看她，竟连女儿的忌日都不记得。
她掩饰地咳了几声，一双小眼在元央身上打量，这孩子究竟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怎么说的话句句都戳人心。
“既如此，那便待到孝满之后再说。”
*
元央坐在镜前，忍不住叹了口气，饱满圆润的眼睛，小巧如樱的唇，身形娇小袅袅婷婷，整个就是只小鹿斑比，柔弱到爆。
她勾了勾唇，镜子里的人也笑了起来，却像一个洋娃娃天真无辜，十分惹人怜爱。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可不是她想假装，这货就是张卖萌脸，谁上当谁活该。
“咚！”
后院传来一阵清响，接着便是一阵轻轻的海螺声，元央瞧着沙漏，算着时辰该是乌凯到了。
她拿起贝壳，小心翼翼地系在腰间，看了一眼底下宽大的鱼尾巴，有些别扭地游了出去。
乌凯靠在门边，不断地左顾右盼，他又有些后悔，要是被元家知道这事，怕又是一顿吵，那时可怎么办呀。
“乌凯叔叔，咱们走吧。”
乌凯把她打量一番，全身上下除了一个贝壳，什么都没有。“咱们这一路怕是要走上月余，你连件换洗的衣服都不带？”
元央只笑，乌凯见她不想说也不好再问，只提醒说：“你白日里才说孝期未到不能走，如今又自己前往龙城，回头老太太那怕是有把柄可说了。”
“乌凯叔叔，我外祖母糊涂，你也糊涂了不成，过了子时，母亲便走了整整四十九天，正好出孝期，外祖母她有什么可说？”
乌凯才回神过来，难不成白日里她是算准了老太太根本不记得元薇走的日子，所以才特意让他这个时辰过来？
“乌凯叔叔，我知道你怕得罪我外祖母，可是我真的不想嫁，若是母亲还在，我何至于要这般受委屈……”
乌凯看着她低头拭泪，心中一软，这么小就没了爹娘，亲戚不但不帮着关照些，反而还落井下石。元薇若是在天有灵，必定不会愿意看到她这般。
“既然你已经想清楚了，那我就帮你一次，只不过龙城也不是什么世外桃源，况且若王家真的已经下了聘，你便是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抓回来，毕竟这世道，女子总归是身不由己的，到时候你恐怕会后悔。”
闻言元央反倒噗嗤一笑，泪珠儿挂在光滑精致的脸上，昏暗涌动的水波中，披散的长发好似一朵黑牡丹，静静地绽放在冰冷寂寥的北海。
“后悔？乌凯叔叔，我不会写这两个字，要不你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