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什么的!站住!别跑!”
一声晴天霹雳般的暴喝,在孙阿四身后猛地炸响!
他的浑身汗毛瞬间倒竖,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想也不想,他抓着篮子转身就跑!
这是他这几年在刀尖上行走,练出的本能反应!
然而,他快,对方比他更快!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从斜刺里伸了出来,死死地抓住了他那打着厚厚补丁的衣领!
另一只手,则猛地扣住了他的肩膀!
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孙阿四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按倒在地!
“砰!”
他的脸颊和冰冷的水泥地来了一个结结实实的亲密接触,疼得他眼冒金星。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手里的竹篮子也脱手而出,,重重摔在了地上。
那些原本码得整整齐齐、承载着他想让罗梅和芳芳过个好年愿望的鸡仔饼,此刻全都七零八落地滚了出来,撒了一地。
几个刚下车的旅客没注意脚下,一脚踩了上去。
“咔嚓。”
酥脆的饼身,瞬间化作了齑粉,和地上肮脏的煤灰混在了一起。
孙阿四的瞳孔,骤然收缩。
完了。
这时,几个戴着红袖章,表情严肃的年轻人也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将他团团围住。
为首的就是那个国字脸青年,他正抓住他的胳膊,用膝盖死死地顶住他的后背,让他动弹不得。
“好啊,你个坏分子!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搞‘投机倒把’的资本主义勾当!真是胆大包天!”国字脸青年义正言辞地喝道,声音里充满了革命的激情。
那个买鸡仔饼的中年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愣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两张一角的纸币,不知所措。
周围的旅客和乡民,也纷纷停下脚步,围了过来,对着地上被按住的孙阿四指指点点。
“抓得好!就该抓这些投机倒把的坏分子!”
“看他那贼眉鼠眼的样子,就不是什么好人!”
“年纪轻轻,不学好,就想着走歪门邪道……”
各种议论声,像一根根无形的钢针,刺进孙阿四的耳朵里。
他的脸颊紧紧地贴着地面,能闻到水泥地上传来的冰冷、潮湿,混杂着煤灰的腥气。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呼喊。
因为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任何挣扎都是徒劳的,只会招来更严厉的惩罚。
他的大脑,在最初的惊恐和空白之后,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运转。
被抓了……
东西被没收了……
钱没挣到……
接下来会怎么样?
是拉到镇上批斗一顿,还是……会被送去劳改农场?
一个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脏。
但他最担心的,不是自己。
他想到了还在村里那间破旧土坯房里,等着他赚钱回去买药的罗梅。
想到了那个瘦瘦小小,会奶声奶气地叫他“爸爸”,期盼着他能带回一个窝窝头的芳芳。
如果自己被抓走了,她们娘俩该怎么办?
罗梅的病怎么办?
这个冬天,她们要怎么熬过去?
想到这里,孙阿四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和恐惧,瞬间将他吞噬。
“把他给我带走!”
国字脸青年冷喝一声,抓着孙阿四的衣领,将他从地上一把揪了起来。
两个红袖章青年一左一右,像押解犯人一样,拧住了他的胳膊。
孙阿四踉跄着,被推搡着往前走。
他的目光,最后扫了一眼地上那些被踩得粉碎的鸡仔饼。
那混着煤灰的残渣,像一把尖刀,深深地刺进了他的心里。
他的希望,也像这些饼一样,碎了。
…………
上午还阴沉着脸的天空,到了中午时分,竟奇迹般地放晴了。
厚重的乌云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散,久违的暖阳破云而出,将金色的光辉慷慨地洒向大地。
气温随之回暖了些许,积在屋檐下的薄霜开始融化,滴滴答答地落在泥地里,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平安村东头,那间破败的土坯房里,罗梅悠悠转醒。
早上喝下的那碗苦涩汤药起了作用,她在被窝里捂出了一身透汗。
此刻汗意退去,虽然四肢还有些发软,但盘踞在胸口的沉闷和喉咙里的痛痒,却消散了大半,整个人都感觉清爽利索了许多。
她侧耳听了听,屋外传来了女儿芳芳和村里几个半大孩子追逐嬉闹的笑声。
罗梅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轻手轻脚地爬下床,穿上那双打了好几层补丁的布鞋。
阳光透过门窗的缝隙,在昏暗的屋里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柱,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在光柱里清晰可见。
走到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温暖的阳光扑面而来,她舒服地眯了眯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阳光和泥土混合的、朴素而好闻的味道。
看到芳芳正和几个小伙伴在不远处的空地上,用几根鸡毛和一枚铜钱做成的简陋毽子踢得正欢,小脸蛋在阳光下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罗梅的心里愈发安定。
她转身回到屋里,将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湿的被褥吃力地抱了出来。
院角立着两个歪歪斜斜的木架,中间牵着一根粗糙的麻绳。
罗梅踮起脚,费了些力气,才将厚重的被子搭了上去,又仔细地铺展开,让每一寸布料都能享受到阳光的暴晒。
晒过的被子,晚上盖着会有一股好闻的味道,也会更暖和。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腰,捶了捶有些酸软的后背。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她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望着远处的青山,她心里盘算着。
阿四天不亮就去了镇上,算算时间,用不了多久也该回来了吧。
不知道今天的鸡仔饼卖得怎么样?
想到丈夫,罗梅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这几年,这个比她还小几岁的男人,用他那副并不宽阔的肩膀,为她们母女撑起了一片虽然贫穷、但却安稳的天。
她相信,他今天也一定能平平安安地回来,或许还会像往常一样,带回来一些粗粮,或者是一颗能让芳芳欢呼雀跃的糖果。
生活虽然清苦,但只要一家人能在一起,就总有盼头。
罗梅正沉浸在这份平淡的幸福中,远处村道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急匆匆地朝她家跑来。
来人是村东头的王婶,一个四十多岁的农村妇女,嗓门大,心肠却不坏。因为两家离得近,平日里,她是村里为数不多的、会主动和罗梅说上几句话,偶尔还会跟她们母女一起去采野菜的人。
“阿梅!阿梅!”
人还没到,王婶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就已经传了过来,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焦急和惊慌。
罗梅有些疑惑地迎了上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能让平日里总是乐呵呵的王婶如此失态。
王婶跑到她跟前,因为跑得太急,扶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粗气,一张脸涨得通红。
罗梅关切地看着她,伸出手,想帮她拍拍后背顺顺气。
“别……别管我……”王婶摆了摆手,好不容易喘匀了一口气,她一把抓住罗梅的手,脸色煞白地说道:“阿梅啊,出……出大事了!你家男人,他……他出事了!”
“出事了”三个字,像一道九天惊雷,在罗梅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她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耳朵里“嗡”的一声,仿佛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在瞬间离她远去,只剩下王婶那张一开一合的嘴,和自己那擂鼓般狂乱的心跳。
“我……我早上拿着家里攒的几个鸡蛋,去镇上的供销社,想换点火柴和肥皂回来。”王婶的声音又快又急,恨不得一口气把话都说清楚,“刚到镇上,就看见街上围了一大堆人,乱糟糟的。我挤进去一看,我的老天爷啊……好几个人,脖子上挂着牌子,被民兵押着在游街!”
“你家阿四……你家阿四他……他就在里头!”
王婶的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罗梅的心上。
游街?
挂着牌子?
罗梅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最冷的寒潮还要冰冷刺骨。她感觉自己的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我……我看得真真切切,赶紧找旁边的人打听。他们说,这是公社里组织的,专门抓‘投机倒把’的!抓了好几个呢,说是要杀鸡儆猴,严打这股歪风邪气!”王婶越说越害怕,声音也跟着哆嗦起来,“我还听人说……说这些人,要在公社里关上十天,十天后……要在公社门口开公审大会!到时候……到时候罪名要是定下来了,轻则当场批斗,重则……重则要被送去劳改农场啊!”
“投机倒把”……“公审”……“劳改”……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沉重的铁锤,一下又一下,狠狠地砸在罗梅那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她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地。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