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平仓的空气里飘荡着一股刺鼻的酸味。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混合着绿矾油腐蚀金属的恶臭,还有刚才那一把铜粉炸开后的硝烟气。
绿色的火光映在顾长清脸上。
他看起来比台上的上官云更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那把朴刀还在地上冒着刺鼻的白烟。
铁水顺着石板缝隙流淌,把周围几块青砖烫得滋滋作响。
这动静比砍人脑袋还要骇人。
顾长清往前迈了一步。
唰。
前排那些举着锄头的狂热信徒齐齐后退,生怕沾上这个书生的一片衣角。
在他们眼里,此刻这书生脸上映着的绿光。
比台上那个只会甩拂尘的上官云更像阎王爷。
“道长。”
顾长清拍掉手上的铜粉残渣,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拍掉袖口的灰尘。
“怎么哑巴了?刚才不是喊着要替天行道,要拿沈大人的血祭旗吗?”
高台上,上官云宽大的道袍下,膝盖骨正在打架。
他也是老江湖,见过横的,见过不要命的。
唯独没见过这种一边笑得温吞吞、一边往火盆里撒毒粉的读书人。
这书生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气。
只有一种要把他剖开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构造的冷静。
这种冷静让他头皮发麻。
“妖孽!”
上官云厉喝一声,嗓子有点劈叉。
“竟敢用妖法玷污圣火!护法!给我拿下这妖人!”
几个红巾力士你看我、我看你,硬着头皮拎着哨棒往前挪。
锵。
一声短促的金属撞击声。发布页LtXsfB点¢○㎡
沈十六根本没拔刀,只是大拇指顶开了刀镡半寸。
那股子在北疆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煞气,直接把那几个力士顶了回去。
他们脚底板像是抹了油,连滚带爬地缩回了高台下。
“沈大人。”
顾长清没回头,左手背在身后,往下压了压。
“别吓着他们,生意还没谈完。”
沈十六按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顾长清的后背。
这书生也就是嘴硬,那两条腿其实一直在打摆子。
刚才那一通狂奔加上现在的对峙。
这具常年坐大理寺案牍库的身子骨早就到了极限。
但顾长清的脊梁骨挺得笔直。
像一根风里快被吹断、却死活不断的老竹子。
“你有把握?”
沈十六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没把握我现在就砍了他,咱们杀出去。”
“杀出去容易,这几万人的心怎么杀回来?”
顾长清轻喘了一口,视线越过黑压压的人头,死死钉在上官云脸上。
“道长这么急着动手,是因为被我踩到尾巴了?”
他抬手一指上官云身侧那盆巨大的铜火盆。
原本橙红的火焰,因为那把铜粉和酸液。
正妖异地跳动着惨绿和幽蓝的光。
“道长说这盆‘不灭圣火’是九天神火,凡水不灭,万世长存?”
上官云把拂尘一甩,强撑着架子:“自然!”
“此乃圣女赐下的神力,岂是你这等凡夫俗子能懂的?”
“好。”
顾长清点头,往前走了两步,直接逼到了那群信徒的鼻尖底下。
“各位乡亲!”
他气沉丹田,声音不如武夫洪亮,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们信无生道,因为他们说能保平安,给饭吃。”
“他们说这火是神迹,是圣女显灵。”
人群死寂,只有远处不知谁家的婴儿在啼哭。
“那我便和这位‘活神仙’赌一局。”
顾长清猛地转身,伸出一根手指,直指那盆绿火。
“一炷香。”
“我顾某人就站在这儿不动。咱们就看着这盆火。”
“若是一炷香后,这火还能像现在这么旺。”
“不用道长动手,我自己跳进那火盆里,把自己烧成灰给圣女当点心!”
人群轰地一声炸了。
拿命赌?
这书生是个疯子!
台上,上官云的心脏狠狠撞了一下肋骨。
冷汗顺着鬓角的发套流下来,粘腻得难受。
这书生怎么知道的?
那火盆里确实加了白磷、猛火油和西域来的几种助燃矿粉。
看起来猛烈,但极其消耗底料。
为了制造那种烟雾缭绕的神秘感,铜盆做了夹层,真正的燃料舱其实很小。
按照往常的剧本,这时候他早就讲完经。
趁着众人欢呼磕头的时候,让心腹悄悄去“添福添寿”——也就是加神油了。
可现在,顾长清直接把桌子掀了。
“怎么?道长不敢?”
顾长清歪了歪头,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想狠狠抽他的嘲讽。
“还是说,道长的‘神力’也是要买门票的,时辰一到,不续费就得停?”
上官云咬碎了一颗后槽牙。
这时候要是退,或者让人去添油,那这神仙也就当到头了。
几万双眼睛盯着,一旦神格崩塌。
这帮刚才还把他捧上天的泥腿子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本座……何惧你这蝼蚁的赌约!”上官云硬着头皮吼道。
“既然你想死,本座成全你!”
他只能赌。
赌这火能多撑一会儿,赌这书生只是在虚张声势。
“痛快!”
顾长清大笑,随即脸一沉,转头看向沈十六。
“沈同知,听见了吗?”
“这半个时辰,哪只苍蝇敢往那高台上飞,或者谁敢往那火盆里扔东西……”
沈十六狞笑一声。
“明白。”
他猛一勒缰绳,胯下黑马长嘶一声,前蹄重重踏在石板上。
“锦衣卫听令!”
“全体后退三十步!列圆阵!”
“谁敢靠近高台五丈之内,杀无赦!”
哗啦。
甲叶碰撞声整齐划一。
数十名锦衣卫精锐迅速散开,像两道铁闸,将高台死死围在中间。
只留出一片令人窒息的空地。
顾长清,上官云,还有那盆诡异的火。
时间变得粘稠起来。
每一息都像是被人强行拉长了。
上官云站在台上,明明是深秋露重的夜,他后背的道袍却湿透了。
汗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但他不敢擦。
神仙是不会流汗的。
顾长清也不好受。
腿部肌肉在疯狂抽搐,酸痛感一阵阵往天灵盖上冲。
他借着沈十六马匹的遮挡,悄悄把重心换到了左腿,右手死死抠住马镫的皮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