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匈奴境内,风沙酒肆。发布页Ltxsdz…℃〇M
这座孤零零立在戈壁边缘的酒肆,是往来商队歇脚的去处,也是消息流通的暗渠。
土墙被风蚀得斑驳,檐下挂着的褪色酒旗在干燥的风里懒洋洋地翻卷。
飞羽营侍卫陈五,一身寻常商贩打扮,脸上刻意抹了些灰土,坐在角落的木桌边,慢吞吞地嚼着干硬的馕饼。
他的目光看似散漫,实则将酒肆内外每个角落都扫了一遍。
未时刚过,一队风尘仆仆的匈奴骑兵在酒肆外勒马。
为首的是个精瘦的汉子,脸颊上有道狰狞的刀疤,正是耶律宏哥麾下亲信,哈鲁。
哈鲁大步走进酒肆,鹰隼般的眼睛扫视一圈,径直走向柜台,用匈奴语粗声要了两袋马奶酒。
他背对着陈五,右手接过酒袋时,小指看似无意地在袋口轻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陈五咽下最后一口馕,起身走到柜台边,对店家道:“再加一壶烧刀子。”
说话间,他的左手在柜台边缘同样轻敲三下,却是两长一短。
暗号对上了。
哈鲁眼角余光瞥见,不动声色地拎着酒袋走向靠里的桌子。
陈五拎着酒壶,自然地坐到了他对面。
两人低头佯装饮酒,声音压得极低。
“周大人有信?”哈鲁用生硬的汉话问。
陈五点头,从怀中摸出一块不起眼的灰布,上面用炭条草草画着几个符号——那是周廷玉与匈奴约定的密文。
他推过去:“李瀚文已死,中毒身亡。”
游一君被扣,黑水城防务暂由周大人暗中掌控。
城内军心浮动,归附胡部与汉军相互猜忌。”
哈鲁眼睛一亮,手指捏紧酒袋:“当真?”
“千真万确。”陈五凑近些,声音更低,“周大人说,时机已到。”
三日后,黑水城东南三十里,野马原。
他会以巡防为名,调开驻防该处的主力,留一道口子。
耶律将军若率精锐夤夜突袭,可直插城中军营。”
哈鲁将灰布仔细收起,塞进皮甲内衬,又从腰间解下一袋沉甸甸的东西推过去:“这是酬金。”
告诉周大人,耶律将军不会忘记他的功劳。”
陈五掂了掂钱袋,收入怀中,最后低声道:“周大人还说,此事宜速不宜迟。”
游一君虽被扣,其旧部未必甘心,日久恐生变。”
“明白。”哈鲁仰头灌了一大口马奶酒,抹了抹嘴,“我即刻回禀将军。”
两人再无一言,先后起身离去。
陈五翻身上马,向北折返;哈鲁则率队向西,朝着匈奴大营方向疾驰而去。
当夜,匈奴大营,中军帐。
牛油火炬将帐内照得通明,耶律宏哥披着狼皮大氅,踞坐在虎皮铺就的主位上。
这位匈奴名将年近五旬,鬓角已染霜白,但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左颊上一道从眉骨划至下颌的伤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哈鲁单膝跪地,将灰布密信双手呈上,又将陈五所言一字不落复述一遍。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半晌,耶律宏哥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低沉:“李瀚文死了……游一君被扣……”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扶手上雕刻的狼头,“周廷玉此人,贪生怕死,见利忘义,倒是能干出这等事。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下首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耶律宏哥的谋士阿古达——捋着胡须道:“将军,此事虽看似可信,但须防有诈。”
游一君并非易与之辈,怎会轻易被周廷玉制住?
黑水城守军数万,岂能因一纸命令就调开防线?”
耶律宏哥沉吟不语。
便在此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斥候掀帘而入,跪地急报:“将军!东南方向发现一队人马,约三百骑,打的是原河朔归附胡部阿尔木的旗号!”
他们突破我前沿哨卡时声称……是来投奔将军的!”
“阿尔木?”耶律宏哥勐地坐直身体,“那个在细沙渡、黑水城连败我军的独臂胡将?”
“正是!”斥候道,“为首者自称阿尔木,说是有要事面见将军,愿献破敌之策!”
耶律宏哥与阿古达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
“带他进来。”耶律宏哥沉声道,“传令,帐外布刀斧手。”
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是!”
片刻后,帐帘再次掀起。
阿尔木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他卸去了梁军的甲胄,换上了一身破旧的草原皮袍,左袖空荡荡地垂着,右臂裸露在外,上面还有几道新鲜的血痕。
脸上满是风尘,独眼中布满血丝,但那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踏入帐中的那一刻,数十道目光如刀子般落在他身上。
帐边肃立的匈奴武士手按刀柄,杀气弥漫。
阿尔木恍若未觉,走到帐中,单膝跪地,以匈奴礼节抚胸低头:“败军之将阿尔木,拜见耶律宏哥将军。”
耶律宏哥居高临下打量着他,缓缓道:“阿尔木,你在黑水城下杀我儿郎时,何等威风。”
今日怎落得这般狼狈,来投奔我这个手下败将?”
话语中的讥讽如刀,帐内有人发出低低的嗤笑。
阿尔木抬起头,独眼中压抑着屈辱与愤恨,声音却竭力保持平静:“将军说笑了。”
阿尔木今日来投,非为求生,实为……报仇。”
“报仇?”耶律宏哥挑眉。
“巴图尔死了。”阿尔木的声音陡然嘶哑,“我兄长巴图尔,为游一君挡箭而死。”
可游一君怎么对我们这些归附的胡人?”
他猛地扯开皮袍前襟,露出胸膛上几道鞭痕,“黑水城大捷后,游一君便对我们日渐猜忌。”
周廷玉那狗贼趁机进谗,说我等胡人心怀异志。
巴图尔刚死,游一君便借整肃军纪之名,杖责我部将领,克扣我部粮草!”
他越说越激动,独眼中血丝更密:“三日前,我部与汉军因争抢水源发生冲突。”
游一君不问青红皂白,鞭笞我族勇士三十,还扬言要解散我部,分编入各汉军营中!
我阿尔木率部归附,是为族人寻一条活路,不是来当牛做马的!”
帐内寂静无声。
耶律宏哥盯着他:“所以你就反了?”
“不错!”阿尔木咬牙道,“我带三百最忠勇的儿郎,夜袭粮草营,杀出黑水城!”
临行前,我还放火烧了周廷玉的一处别院——那狗贼与游一君沆瀣一气,都该杀!”
阿古达忽然开口:“阿尔木将军,你方才说周廷玉与游一君沆瀣一气。”
可我们刚得的消息,周廷玉已控制黑水城,游一君被他扣下了。”
阿尔木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混杂着讥讽与悲凉的笑容:“军师信这话?”
他摇头,“周廷玉是什么东西?一个靠贿赂爬上高位的蠹虫!”
游一君在黑水城经营多年,旧部遍布军中,岂是他能动得了的?
这不过是游一君设下的圈套,故意放出风声,引你们上钩罢了!”
耶律宏哥眼神一凝。
阿尔木继续道:“我逃离前,亲耳听到游一君与苏明远密议。”
他们故意做出内斗假象,让周廷玉‘控制’局面,实则是要以周廷玉为饵,诱将军率军突袭野马原——那里早已布下重兵埋伏,只等你们钻进口袋!”
“什么?!”哈鲁失声。
阿古达眉头紧锁:“那你可知,他们真正的防线在何处?”
阿尔木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狼枭山。”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简陋地图前——那地图与梁军帅堂内的北疆舆图相比,粗陋得多。
阿尔木伸出独臂,指向那片连绵的山林:“游一君料定将军多疑,不会轻信周廷玉。”
所以他明面上在野马原设伏,实则将真正的主力藏在狼枭山。
那里林密道险,不利骑兵展开,却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一旦将军为求稳妥,选择绕开野马原,很可能会走狼枭山方向——游一君在那里准备了滚木礌石、火油箭失,就等着将你们困死在山谷里。”
耶律宏哥盯着地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扶手。
阿古达忽然问:“阿尔木将军,你既知狼枭山有伏,为何还要建议将军走那里?莫非……”
“因为我知道一条路。”阿尔木转身,独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一条游一君不知道的路。”
狼枭山深处,有一条鲜为人知的猎径,穿过石林,可绕开所有可能设伏的峡道,直插黑水城侧后。
那是早年我部族狩猎时发现的秘密通道,连巴图尔都不知晓。”
他再次单膝跪地,仰头看着耶律宏哥:“将军,阿尔木今日来投,是赌上了全族的身家性命。”
那三百儿郎,皆是我的手足兄弟,我让他们留在营外为质。
我愿亲自为先锋,率我部勇士走那条猎径开路。
若真有伏兵,我部首当其冲;若我骗了将军,您随时可取我项上人头!”
帐内鸦雀无声。
耶律宏哥缓缓站起身,走到阿尔木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阿尔木。”耶律宏哥缓缓道,“你在细沙渡,只率数百人便冲垮阿保机千人队;在黑水城,你连斩我七名百夫长。”
这样的悍将,游一君竟不知珍惜,猜忌至此……是他的损失,却是我的机缘。”
他伸手,扶起阿尔木:“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麾下千夫长。”
你带来的三百勇士,仍归你统辖。
待攻破黑水城,我许你部族漠南最丰美的牧场,子孙永世免于赋役。”
阿尔木浑身一颤,独眼中竟泛起水光。
他重重抱拳,声音哽咽:“阿尔木……谢将军信重!”
阿古达却仍不放心,低声道:“将军,是否再探查一番?”
让阿尔木所部先行开路固然稳妥,但万一……”
耶律宏哥抬手止住他,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最终落在地图上的狼枭山:“游一君想用周廷玉钓我,却不知我得了阿尔木这条真龙。”
他将主力摆在狼枭山,我们就偏要走狼枭山——走那条他知道,却防不住的‘猎径’。”
他转身,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传令各营,即刻整军!”
三日后兵发狼枭山!
阿尔木所部为先锋,探路开道!
此战,我要一雪前耻,将黑水城彻底踏平!”
“吼——!”帐中众将齐声应和,杀气冲天。
阿尔木低头领命,无人看见他独眼中一闪而逝的复杂光芒。
当夜,阿尔木被安排在靠近中军的一座独立营帐。
帐外有八名匈奴武士“护卫”——实为监视。
夜深人静,阿尔木独坐帐中,就着微弱的羊油灯,从怀中摸出一块粗布,轻轻擦拭着随身佩戴的弯刀。
刀身映出他憔悴的面容,独眼深处,压抑着难以言说的痛楚。
他想起了临行前那三百勇士的眼神。
那些年轻的面孔,有些是他看着长大的子侄,有些是与他并肩作战多年的兄弟。
他说出计划时,没有一人退缩。
“大人,我们去。”
“用我们的命,换部族的未来,值了。”
“阿尔木大哥,你要活着回来。替我们看看……太平的北疆是什么模样。”
阿尔木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帐外传来匈奴武士巡逻的脚步声,铠甲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重新睁开眼时,眸中只剩下一片冰封般的决绝。
“巴图尔大哥……”他在心中默念,“你让我‘说话算数’。”
我阿尔木今日,便用这条命,算清这笔债——为死去的弟兄,为活着的族人,也为……那个答应给我们一个未来的汉人将军。”
他将弯刀收入鞘中,和衣躺下。
帐顶的缝隙里,漏进几缕星光。
草原的夜,广阔而寂寥,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一切情绪。
明日,他将带领这支匈奴大军,走向那片注定血肉横飞的山林。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走在那条自己亲手铺就的、通往地狱与救赎的路上,一步也不回头。
远处传来苍凉的狼嚎,在夜风中久久回荡。
阿尔木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巴图尔对他说过的一句话:“草原上的狼,为了狼群能活下去,老狼会独自走向风雪深处。”
那不是赴死,是……回家。”
他翻了个身,独眼望着帐外,轻声自语:
“等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