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五盘郡县城的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发布页Ltxsdz…℃〇M
雷大川裹着那件翻毛皮袄,狗皮帽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半边脸。
身边跟着个朔风营的老兵,姓孙,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刀疤,是跟着他从北疆一路杀过来的。
两人一前一后,混在人群里,朝城西的集市走去。
街上到处都是官兵。
每隔几十步就能看见一队巡逻的,手里拿着画像,挨个打量过往的行人。
卖菜的挑子被掀翻了,赶集的老汉被揪住盘问,娃娃吓得哇哇哭,当娘的赶紧捂嘴。
“将军,”老孙压低声音,“这帮狗东西,跟咱们北疆那会儿的匈奴探子似的,见人就咬。”
雷大川没吭声,只是往前走。
集市到了。卖粮食的铺子前头排着长队,都是穷苦人家,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铜钱,等着买几斤糙米。
雷大川站到队尾,低着头,谁也不看。
老孙在旁边放风。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终于轮到雷大川。他从怀里掏出一锭碎银子,往柜台上一放。
“二十斤白面,十斤糙米,五斤盐。”
掌柜的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锭银子,脸上堆起笑:“客官稍等,这就给您称。”
雷大川没说话,只是盯着铺子外头的街道。
一个乞丐蹲在墙角,破衣烂衫,头发乱糟糟地披着,看不清脸。面前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破碗,里头空空荡荡。
雷大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
掌柜的把粮食装好,递过来。雷大川接过,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
他走到那乞丐面前,蹲下身,把刚从铺子里买的几个馒头放进那破碗里。
“拿着吃。”
那乞丐抬起头。
是个孩子。最多十三四岁,脸上脏得看不出模样,但那双眼睛却是亮的,像野猫一样警觉。
小乞丐盯着雷大川看了半天,忽然抓起一个馒头,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雷大川站起身,转身就走。
“将军,”老孙快步跟上,“您这是……”
“顺手。”雷大川头也不回,“跟咱在北疆看见的那些孤儿一个样。”
两人拎着粮食,快步往回走。
刚拐进一条巷子,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雷大川下意识往墙边一靠,余光扫过去——三匹快马正从街那头冲过来,马上的人穿着官服,腰间挎着刀,大声吆喝着让行人让路。
街上的人纷纷往两边躲。
那乞丐还蹲在墙角,啃馒头啃得正香,根本没听见马蹄声。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马已经到了跟前。
“让开!”马上的人大喊。
小乞丐吓得愣在原地。
眼看着马蹄就要踏上去——
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抓住小乞丐的胳膊,将他整个人拖了出来。
马蹄擦着他的衣角踏在地上,溅起一溜尘土。
雷大川把小乞丐往身后一拽,独眼盯着马上那三个人。
为首那人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见是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乞丐,骂了一句脏话,正要催马走,忽然又停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雷大川身上。
雷大川低着头,帽檐遮着脸。
“你,”那人用马鞭指了指,“抬起头。发布页Ltxsdz…℃〇M”
雷大川没动。
那人脸色变了变,翻身下马,朝雷大川走过来。另外两个人也跳下马,手按在刀柄上。
“让你抬头,聋了?”
雷大川缓缓抬起头。
独眼在帽檐下闪着光。
那人的瞳孔猛地缩了缩。
他盯着雷大川那只眼睛,又看了看他的脸,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低头对照。
画像上的人,只有一只眼睛。
“你——”
雷大川动了。
没见他怎么出手,那人的手腕已经被他攥住,往上一拧,咔嚓一声,腕骨断了。那人惨叫一声,还没叫完,雷大川的膝盖已经撞在他肚子上,整个人弯成虾米,倒飞出去。
另外两个人这才反应过来,拔刀就砍。
雷大川侧身躲过一刀,顺手夺过刀柄,往下一压,刀背砸在那人脖颈上。那人眼睛一翻,软倒在地。
第三个人刚举起刀,老孙已经从他身后摸过来,一刀背砸在后脑勺上,扑通一声,人也倒了。
前后不过三息。
街上的人尖叫着四散奔逃。
雷大川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那边,一队官兵已经听见动静,正朝这边冲过来。
“走!”
他一把抓起小乞丐,朝巷子深处跑去。老孙拎着粮食,紧跟在后。
七拐八绕,不知跑了多久,终于甩掉了追兵。
雷大川靠在一堵墙上,喘着粗气。小乞丐站在旁边,浑身发抖,脸上满是惊恐。
“你……你……”
“闭嘴。”雷大川看了他一眼,“刚才的事,当没看见。”
小乞丐张了张嘴,没敢再说话。
老孙凑过来,压低声音:“将军,咱们得赶紧回去。那帮狗东西追不上咱们,肯定要封城搜人。”
雷大川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一下。”
小乞丐忽然开口。
雷大川回过头。
小乞丐站在那儿,脏兮兮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你……你刚才救了我。”
“顺手。”
“你们……是通缉令上的人,对不对?”
雷大川的独眼眯了眯。
老孙的手按上刀柄。
小乞丐往后退了一步,但没跑。
“我……我不告发你们。”他咽了口唾沫,“你救了我。我们这儿的人,讲究个有恩报恩。”
雷大川看着他,没说话。
小乞丐忽然转身,朝巷子深处跑去。跑了几步,又回过头。
“你们住哪儿?”
雷大川没回答。
小乞丐咬了咬牙:“你们住的地方,肯定不安全。官兵一会儿就要挨家挨户搜。我知道一个地方,他们找不到。”
老孙冷笑一声:“小鬼,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
小乞丐急了:“我没骗你们!真的!那地方是我们这帮乞丐住的,破庙,没人管。官兵嫌晦气,从来不进去。”
雷大川盯着他看了半天。
“走。”
老孙一愣:“将军?”
雷大川已经迈步跟了上去。
客栈后门。
雷大川闪身进去时,游父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见他进来,老人抬起头,目光里有一丝询问。
“老爷子,”雷大川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收拾东西,现在就走。”
游父没有多问,站起身往里走。
屋里很快收拾好了。林小满扶着游母出来,大哥大嫂跟在后面,脸上都是惊惶,但没有一个人出声。
雷大川带着他们从后门出去,老孙在前面探路,另一个老兵断后。
小乞丐等在巷子口,见他们出来,转身就走。
“跟着我。”
一行人在巷子里七拐八绕,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终于看见一座破败的寺庙。
庙门歪斜着,门板上全是虫蛀的窟窿。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几只野猫蹲在墙头,冷冷地看着他们。
小乞丐推开庙门,侧身让开。
“进来吧。”
雷大川第一个走进去。
庙里比外面还破。正殿的佛像已经塌了半边,只剩下一只泥塑的手,无力地指着天空。墙角堆着破棉絮和烂草席,几个老乞丐靠在上面,听见动静,纷纷抬起头。
“狗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乞丐开口,“这些人是谁?”
小乞丐——狗子——跑过去,蹲在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老乞丐的目光落在雷大川身上,看了很久。
“你是通缉令上的人?”
雷大川没有否认。
老乞丐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有些怪异。
“好。有骨气。敢杀那些狗官的,都是好汉。”
他指了指后殿的方向。
“后头有个地窖。原来建庙的时候,方丈修的,说是躲兵灾用的。现在归我们了。”
雷大川抱拳:“多谢老人家。”
老乞丐摆了摆手。
“不用谢。你救了我这孙子的命,我救你一命,扯平了。”
他顿了顿,又开口。
“地窖里还有条暗道,直通城外。原来是我们这帮老东西偷跑出去讨饭用的。你们要是想走,今晚就能走。”
雷大川眼睛一亮。
“暗道通到哪儿?”
“城外三里,乱葬岗边上。”老乞丐嘿嘿笑了两声,“那地方,白天都没人去,晚上更没人。有个狗洞,钻出去就是官道。”
雷大川回头看了一眼游家老小。
老人、妇人、年轻人,一个个脸上都是疲惫和恐惧。
“好。“今晚就走。”
天彻底黑了。
破庙里,老乞丐点了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
游家老小挤在墙角,就着凉水啃干粮。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的声音和外面偶尔传来的野猫叫。
雷大川蹲在门口,独眼盯着外面的夜色。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小满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和他一起望着外面。
“雷将军。”
“嗯。”
“今天的事,我听老孙说了。”
雷大川没说话。
林小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救那个孩子的时候,在想什么?”
雷大川愣了一下。
他想了一会儿,咧嘴笑了。
“没想什么。就是看见他蹲在那儿,跟前放着个破碗,跟我当年在北疆看见的那些孤儿一样。”
林小满看着他。
“你小时候……”
雷大川摇了摇头。
“我小时候没当过乞丐。但有几年,也差不多。大哥把我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时候,我就剩一口气了。”
林小满没有说话。
雷大川望着外面的夜色,独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大哥说,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个念想。
他那时候的念想,是让北疆的百姓能过上安稳日子。我的念想,是让他那个念想成真。”
他转过头,看着林小满。
林小满低下头去。
半晌,她轻声说:
“雷将军,你知道吗,你大哥跟我说过,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打了多少胜仗,是有你们这帮兄弟。”
雷大川的独眼忽然有些发酸。
他转过头,继续望着外面的夜色。
没说话。
后殿里,狗子蹲在老乞丐身边,忽然开口。
“爷爷,那些人是谁啊?”
老乞丐看了他一眼。
“好人的家人。”
狗子想了想,又问。
“那个独眼将军,是好人吗?”
老乞丐笑了。
“是好人。而且是那种,愿意为了好人去死的好人。”
狗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低下头,从怀里摸出那个还没吃完的馒头,看了看,又小心翼翼地藏回怀里。
子时。
老乞丐推开后殿角落里的一堆烂草,露出一块木板。他把木板掀开,底下是一个黑洞洞的洞口,有风吹上来,带着一股泥土的气息。
“就是这儿。”他说,“下去之后,一直往前走。别拐弯,别回头。走到底,就是城外。”
雷大川蹲在洞口边,往下看了看。
“老人家,多谢。”
老乞丐摆了摆手。
“快走。天亮之前,得走出去。”
雷大川第一个跳下去。
洞不深,也就一人多高。底下是一条狭窄的甬道,勉强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他抬头往上看了看,压低声音:
“老爷子,您先下来。”
游父把游母扶到洞口边,自己先跳下去,然后在底下接着。林小满和大哥大嫂一个个下来。老孙和另一个老兵断后。
狗子趴在洞口边,往下看。
“独眼将军。”
雷大川抬起头。
月光从洞口漏下来,照在狗子那张脏兮兮的脸上。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了两颗星星。
“我叫狗子。”他说,“以后要是我长大了,能去找你吗?”
雷大川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能。北疆,黑水城。到了那儿,就说你找雷大川。”
狗子用力点了点头。
洞口慢慢合上。
甬道里一片漆黑。
雷大川走在最前面,一手扶着墙壁,一手攥着刀柄。身后,是游家老小粗重的呼吸声和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忽然透进来一丝光亮。
月光。
雷大川加快脚步。
洞口到了。
他第一个钻出去,外面是一片乱葬岗。荒草齐腰,东倒西歪的墓碑在月光下投下诡异的影子。远处,隐约能看见官道。
他转过身,伸出手。
“老爷子,来。”
游父钻出来,然后是游母,林小满,大哥大嫂,老孙,另一个老兵。
九个人站在乱葬岗上,望着远处那条灰白的官道。
“往北,”雷大川说,“四十里,就是兖州府地界。过了兖州,就是冀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