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城门楼下。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游一君松开苏明远的手,转过身,望向城西那片火海。
“城内叛军,凡是杀害百姓的一个不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求饶的三大营士兵。
“若是单纯针对我游某,或是为了夺权,我可放过你们。但你们杀害了这么多百姓——”
他的手指向街边那具卖馄饨老汉的尸体,指向布庄老板娘趴在门槛上的身影,指向那些倒在血泊里的老人、妇人和孩子。
“——已经沦为畜生。留你们不得。”
话音刚落,身后三万河朔大军如潮水般涌出。
刀光闪过,惨叫声四起。
那些刚才还在屠杀百姓的三大营士兵,此刻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一排排倒下。有人跪地求饶,被一刀砍断脖颈。有人转身逃跑,被长矛刺穿后背。有人拼命反抗,被十几把刀同时砍中。
郑昉站在人群最后,脸色惨白如纸。
他看着那些曾经听他号令的士兵像蝼蚁一样被碾碎,看着游一君的人马如黑色的洪流席卷每一条街道,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猛地转身,朝城西方向跑去。
“郑先生!”
几个亲兵护着他往外冲,刚跑出十几步,迎面撞上一队河朔骑兵。
为首那人,独臂按刀,正是莫日根。
“郑昉,”莫日根冷冷地看着他,“我家将军有请。”
郑昉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被押到游一君面前时,双腿已经软得像两根面条。
游一君站在街口,身边围着苏明远、韩青、王瑾。几个人浑身是血,但脊梁都挺得笔直。
郑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抬起头,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游、游将军……下官……下官有重要情报!只要将军饶下官一命,下官愿把靖王的所有谋划都告诉将军!”
游一君低头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不必了。”
郑昉愣住了。
“将军,下官真的知道很多事!靖王在朝中还有多少人,三大营还有多少暗桩,匈奴那边还有多少内应——下官全知道!”
游一君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在郑昉面前。
那是一块染血的布条。
郑昉低头看去,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耶律宏哥的贴身信物。
“耶律宏哥……”他的声音发抖,“他……”
“死了。”游一君的声音很平,“白杨寨,我亲手杀的。”
郑昉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你……你们和匈奴的密谋,周远已经告诉我了。”
游一君继续说,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把刀,扎在郑昉心上。
“你们派人去青州抓我家眷。你勾结耶律宏哥,要里应外合拿下黑水城。你让李寒风开城门迎匈奴人——”
他顿了顿。
“李寒风没听你的。他用他的命,换周远来报信。”
郑昉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游一君蹲下身,与他目光平齐。
“郑昉,今天,你该为你的所作所为还债了。”
郑昉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最后一丝疯狂。
“游一君!你不能杀我!我是朝廷命官!我是靖王的人!你杀了我,就是造反!”
游一君没有理他。发布页Ltxsdz…℃〇M
他只是转过身,对韩青说。
“这个人,交给你们了。”
韩青上前一步,手里的刀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郑昉的尖叫声响彻夜空。
但很快,那声音就断了。
城西大营。
游一君策马冲进营地时,里面还有几千残兵在负隅顽抗。
这些人都是郑昉的死忠,知道投降也是死,索性拼了命地往外冲。
“挡住他们!”一个都尉大吼,“冲出去还有活路!”
话音未落,一柄长枪从侧面刺来,贯穿他的胸口。
游一君拔出枪,看也不看那倒下的尸体,策马继续向前。
身后,韩青带着朔风营老兵紧紧跟随。王瑾护在游一君左侧,手里的刀已经砍出了豁口。
“将军!”一个老兵冲过来,“那边还有一伙人,躲在粮仓里!”
游一君勒住马,看了一眼那座粮仓。
粮仓的门紧闭着,窗户用木板钉死。里面隐约能听见人声。
他翻身下马,走到粮仓门口。
“里面的人听着,”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角落,“出来,放下兵器,我只杀领头的。其余人,打五十军棍,充军役三年。”
里面一片死寂。
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满脸是血的年轻人探出头来,看见游一君,愣了一下,然后扑通跪在地上。
“将军!小的愿降!小的也是被逼的!郑昉的人说,不跟着干,就杀小的全家!”
他身后,几十个人纷纷跪倒。
游一君低头看着他们。
“放下兵器。出去,领罚。”
那些人如蒙大赦,扔下刀剑,连滚带爬地跑出来。
王瑾看着他们,忽然开口。
“将军,就这么放了?”
游一君没有回头。
“他们只是听命的兵。真正该死的人,已经死了。”
他翻身上马,继续向前。
半个时辰后,城西大营的抵抗终于被彻底镇压。
游一君策马站在营门口,望着满地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韩青走过来,浑身是血,左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将军,清理完了。三大营两万六千人,战死一万八千余,俘虏七千余。咱们这边……”
他顿了顿。
“咱们这边,加上赵语的人,一万守军,战死六千余。重伤两千余。轻伤不计。”
游一君的手攥紧了缰绳。
他抬起头,望向城东的方向。
那里,百姓们正在苏明远的安排下,从东门撤离。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那些缓缓移动的身影。
老人,妇人,孩子。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韩青。”
“末将在。”
“赵语的尸体,找到了吗?”
韩青沉默了一会儿。
“找到了。在城北那条街上。他……”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他跪在地上,刀插在自己胸口。周围全是三大营的人,但没有人敢靠近。”
游一君闭上眼睛。
片刻后,他睁开眼,翻身下马。
“带我去。”
城北,那条街。
尸体堆成了山。灰色军服和黑色军服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游一君踩着血泊往前走,一直走到街心。
赵语跪在那里。
他浑身是血,刀插在自己胸口,双手握着刀柄,像握着一生的信仰。他的眼睛闭着,嘴角却带着一丝笑——那笑容在火光里,竟有几分安详。
游一君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那张满是血污的脸。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赵语时的情景。
那是在帅堂里,赵语大步走进来,浑身风尘,脸色凝重。他在游一君面前站定,抱拳行礼,然后直截了当道——
“游将军,末将赵语,愿率本部三千人,归附将军麾下。”
他还记得自己问他,你知道这一跪意味着什么吗?
赵语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道——
“靖王派人去了青州广陵郡,要抓将军的家眷。他与匈奴王庭已有密约,要里应外合,荡平河朔。这样的朝廷,末将不认。这样的主子,末将不跟。”
他还记得赵语最后说的那句话——
“末将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末将知道,谁对百姓好,谁就该坐天下。将军在黑水城做的这些事,末将一路走来都看见了。这样的将军,末将愿意跟。”
游一君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合上赵语半睁的眼睛。
“赵语,”他轻声说,“你说话算数。我说话,也算数。”
他站起身,取下腰间的酒囊,拔开塞子,将酒缓缓洒在赵语面前的血泊里。
酒香混在血腥味里,飘散在夜风中。
身后,韩青、王瑾、莫日根,还有无数活下来的将士,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王瑾眼眶通红,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韩青低下头,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莫日根眼里闪着泪光,用匈奴语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游一君转过身,看着他们。
“传令下去。”
众人齐齐抱拳。
“阵亡将士,不论汉胡,不论军民,一律登记造册。抚恤加倍。有家人的,朝廷养。没家人的,立碑刻名。”
“是!”
“赵语的尸体,”他顿了顿,“用最好的棺木。送回他老家。告诉他的家人,他死得——”
他沉默了一下。
“死得像个真正的人。”
王瑾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涌出来。
他用力抹了把脸,抱拳道:“末将遵命!”
天边泛起鱼肚白。
游一君站在城墙上,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城下,百姓们还在撤离。
城西的方向,火光已经熄灭,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
苏明远走上城墙,站在他身边。
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良久,苏明远开口。
“周远说,李寒风临死前,对他说了一句话。”
游一君转过头。
苏明远轻声说。
“他说,告诉游将军,李寒风这辈子做了二十年违心事,最后这一件,不想再违心了。”
游一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苏明远看着他。
“君哥,你还好吗?”
游一君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远处那片越来越亮的天。
“老苏,你说,咱们守的这片土地,值不值得?”
苏明远想了想。
“值不值得,不是咱们说了算的。”
他指向城下那些正在撤离的百姓。
“是他们说了算。”
游一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一个孩子正回头望着城墙,小手朝这边挥了挥。身边的母亲赶紧把他拉走,但那孩子还是不停地回头。
游一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苏明远心里一松。
“老苏,你说得对。”
他转过身,望向城西的方向。
那里,韩青正带着人清理战场。尸体一具具抬走,血迹一桶桶冲洗。有人在废墟里翻找着什么,有人蹲在地上哭。
“李寒风的尸体,找到了吗?”
苏明远点头。
“找到了。在中军帐里。身上三处刀伤,都是正面中的。”
游一君沉默了一会儿。
“厚葬。按将军礼。”
苏明远愣了一下。
“君哥,他毕竟是三大营的人……”
游一君打断他。
“他是大梁的兵。是最后那一刻,选择做大梁的兵的人。”
苏明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游一君最后看了一眼城下那些撤离的百姓,转过身,大步走下城墙。
“传令下去,所有俘虏,登记造册。愿降的,继续在我军中效力。不愿降的——”
他顿了顿。
“发给路费,遣返回乡。”
韩青一愣。
“将军,就这么放了?万一他们回去再跟靖王……”
“让他们回去。”游一君的声音很平,“回去告诉靖王,黑水城还在。我游一君还在。他派来的人,一个都没回去。”
他翻身上马,勒着缰绳,看着众人。
“传令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
他望向北方。
“北上。匈奴王庭。”
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明远上前一步。
“君哥,弟兄们刚打完两仗,损失惨重。这个时候北上……”
“我知道。”
游一君打断他。
“但正因为如此,才要北上。”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耶律宏哥死了,匈奴群龙无首。草原各部正在观望,不知道该往哪边倒。这个时候,咱们打过去,他们就会知道——大梁的刀,还亮着。”
他顿了顿。
“更重要的是,靖王在京城等着咱们。他不会等太久。咱们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北边的后患彻底解决。”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韩青第一个抱拳。
“末将愿随将军北上!”
王瑾跟着抱拳。
“末将也愿往!”
莫日根独眼里闪着光,用生硬的汉话说。
“将军去哪儿,草原的勇士就去哪儿。”
游一君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好。”
他勒转马头,策马向帅堂驰去。
身后,晨光刺破云层,洒在焦黑的废墟上,洒在那些缓缓撤离的百姓身上,洒在城墙上那面被烟火熏黑的旗帜上。
城墙的阴影里,王瑾悄悄抹了把眼泪。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跟上游一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