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的手从太子的枕头上缓缓收回来。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寝宫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铜镜里映出一个穿着明黄龙袍的人。那张脸苍白,眼窝深陷,嘴角还残留着方才癫狂时咬破的唇血。
他抬起手,用袖子慢慢擦去那点血迹。
镜子里的人,也跟着擦。
靖王盯着镜子里那张脸,忽然开口。
“你是皇帝。”
镜子里的那张脸没有回应。
“这天下是你的。”
还是没有回应。
靖王伸出手,按在铜镜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混乱的思绪慢慢安定下来。
“好。”他轻声说,“好。”
他转身,大步走出寝宫。
“来人!”
候在外面的太监总管立刻躬着身子跑过来。
“殿下?”
靖王站定,目光扫过那张惊惶的脸。
“传令下去——明日卯时,大朝会。所有在京五品以上官员,一个不许缺。”
太监总管愣住了。
大朝会?这个时候?
但他不敢多问,只是连连叩头。
“是!是!奴婢这就去传!”
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出去。
靖王站在廊下,望着东边。
皇宫的轮廓在晨曦里渐渐清晰。金色的琉璃瓦,朱红的廊柱,汉白玉的台阶——这座他做梦都想坐上去的地方,一定要属于他。
“游一君,”他喃喃道,“你能打仗,你能收买人心,可这天下,你怕没这么好夺。”
“朕倒要看看,你拿什么来赢。”
次日卯时,太极殿。
殿内灯火通明,文武百官分列两旁,黑压压站了一片。
有老臣,有新贵,有战战兢兢的,有趾高气扬的。
靖王——不,此刻该称“陛下”了——端坐在龙椅上,俯视着底下那些人。
龙椅比他想象的硬。坐着硌得慌。
但坐上去的感觉,真好。
他抬起手,旁边的太监总管立刻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圣旨,尖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百官跪伏。
那太监总管继续念,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查河朔游一君,勾结匈奴,图谋不轨,狼子野心,天地不容!现已查实,其党羽暗中潜入京城,意图暗害太子,篡夺江山!幸赖祖宗庇佑,太子虽遭暗算,性命无虞,然至今病危,昏迷不醒!”
底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那太监总管继续说。
“朕承天命,监国以来,日夜忧心,唯恐江山倾覆。今逆贼已露,祸在旦夕,特颁此诏,昭告天下——!”
“一,河朔叛军,已与大梁为敌。自即日起,没有朕的旨意,任何边军不得入关一步。若有擅自入关者,杀无赦!”
“二,抽调各州府乡勇、民兵,驻守京畿要道。凡年满十六、未满五十者,皆可应征,粮草辎重,由当地筹措。”河朔通往青州、兖州、冀州各处要塞,即刻加强兵力,严密布防!”
“三,太子病危,皆因游一君党羽暗害。凡大梁子民,有能擒得游一君或其家眷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四,凡与游一君有染之官员,一经查实,即刻押赴刑场,斩立决!”
“五——”
那太监总管顿了顿,声音拔得更高。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国不可一日无君。朕承先帝遗命,监国多日,今太子病重难愈,朕不忍江山无主,定于一月之后,举行登基大典,改国号为‘天命’!”
圣旨念完,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敢说话。
跪在最前面的几个老臣,脸色灰败,额头抵在地上,一动不动。有几个新提拔上来的官员,偷偷交换了一下眼色,嘴角微微翘起。
靖王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跪在角落里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身上。
那老臣姓崔,是先帝在位时的礼部尚书,太子太傅,三朝元老。靖王登基,他最不服。
“崔爱卿,”靖王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你觉得这旨意如何?”
崔尚书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悲哀,有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老臣斗胆问一句——太子殿下,真的病危吗?”
殿内气氛骤然一紧。
靖王看着他,笑了。
“崔爱卿不信朕的话?”
崔尚书低下头去。
“老臣不敢。”
靖王站起身,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他弯下腰,凑到崔尚书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崔老头,你活够了?”
崔尚书的身体僵住了。
靖王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恢复如常。
“崔爱卿年迈,身子骨要紧。来人,送崔爱卿回府歇着。以后早朝,就不必来了。”
两个侍卫上前,把崔尚书从地上架起来。
崔尚书挣扎着回过头,看着龙椅上那个穿着龙袍的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侍卫拖了出去。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靖王转过身,看着底下那些跪伏的身影。
“还有谁有话说?”
没有人敢出声。
靖王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办。退朝。”
百官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靖王站在殿中央,望着那些人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游一君,你等着。
圣旨很快从京城发出,八百里加急,送往各州府。
三天后,青州府衙。
府台大人捧着圣旨,手都在发抖。
“抽调乡勇……加强布防……赏千金封万户侯……”
他抬起头,看着跪在底下的那些官吏。
“你们都听见了?”
没有人说话。
府台大人把圣旨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那就办吧。抽调乡勇——每家每户,凡年满十六、未满五十者。十天之内,各县把名单报上来。”
一个师爷模样的中年人抬起头。
“大人,咱们青州去年遭了灾,百姓本就艰难。这一抽丁,只怕……”
府台大人看了他一眼。
“只怕什么?这是圣旨。你敢抗旨?”
师爷低下头去,不敢再说话。
五天后,兖州某县。
村口的大槐树下,贴着一张黄纸告示。
村民们围了一圈又一圈,有识字的在念,不识字的在听。
“……凡年满十六、未满五十者……有违抗者,按抗旨论处……”
念完,人群里炸开了锅。
“我家就一个儿子,抽走一个,地谁种?”
“就是!我儿子刚娶媳妇,还没圆房呢,就要被拉走?”
“唉,前两年不是刚抽过吗?怎么又抽?”
“这你就不懂了,这是新皇登基,要立威。”
“新皇?哪个新皇?”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人群里,一个老汉蹲在地上,手里攥着旱烟袋,一言不发。
旁边有人问他:“老李头,你家几个儿子?”
老汉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两个。去年抽走一个,死在北边了。还剩一个。”
那人愣了一下,不敢再问了。
老汉站起身,把旱烟袋往腰里一别,蹒跚着往家走。
身后,那黄纸告示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一只嘲笑的嘴。
兖州官道上。
一队队被强征的乡勇正在赶路。大的四十多,小的才十五六,穿着五花八门的衣裳,扛着破破烂烂的刀枪,像一群被赶着去屠宰的羊。
“快点快点!磨蹭什么!”押送的官兵挥着鞭子,抽在那些走得慢的人身上。
一个少年被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回过头,眼睛里含着泪,却咬着嘴唇,硬是没哭出来。
旁边一个中年人扶住他。
“娃,别怕。”
少年看着他。
“叔,咱们要去哪儿?”
中年人望向远处,沉默了一会儿。
“去守关。”
“守关干什么?”
中年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摸了摸少年的头,轻轻叹了口气。
哎.....
京城,天牢。
昏暗的甬道里。
这一次,走在前面的是个太监,身后跟着几个带刀侍卫。他们脚步轻缓,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他们停在一间牢房前。这间比先前那间更宽敞些,却也更阴冷。
墙角结着蛛网,地上铺着发霉的干草,七八个人或坐或卧,都是昔日太子府上的官员。
太监举起手中的黄绫,尖细的声音在甬道里回荡:“奉新皇口谕,太子党余孽,念在先帝份上,暂缓行刑。待新皇登基大典之后,即押赴刑场,斩立决!钦此。”
话音落下,牢房里一片死寂。
片刻后,一个中年官员猛地扑到栅栏上,双手死死攥住木栏,嘶声道:“一个月?为何还要等一个月?要杀便杀!”
侍卫的刀鞘狠狠砸在他手上,他惨叫着跌倒在地,却仍仰着头,眼眶通红。
角落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如破锣:“陈大人,何必如此。早死晚死,又有何分别?”
“可这一个月——”那陈大人捂着流血的手,眼中满是悲愤,“这是让我们日日煎熬,夜夜等死啊!我宁可今日就挨那一刀!”
老者苦笑,干裂的嘴唇翕动着:
“新皇仁慈,让我们多活一个月,好给天下人看,他如何宽待先帝旧臣。
实则,不过是让咱们多受些罪罢了。你瞧,连行刑的日子都要选在登基那天,这叫‘祭旗’。”
另一个年轻人蜷缩在墙边,抱着膝盖,喃喃道:“一个月后,新皇登基……那时天下人都看着,咱们就是祭旗的牲口……太子殿下呢?殿下他……”
“住口!”站在太监一旁的侍卫厉声打断。
年轻人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夜风吹过甬道,烛火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太监收起黄绫,冷冷扫了众人一眼,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黑暗深处。
牢房里重归寂静。
过了许久,不知是谁低声问:“李大人的家眷呢??”
老者叹息一声,望着那狭小的窗口,月光正从那里漏进来,惨白如霜:他们今日已被押走了,听说直接问斩。罪名是‘勾结逆贼,罪无可赦’……他们倒好,不用受这一个月苦了。”
众人沉默。
月光缓缓移动,照在每个人脸上。有的闭目等死,有的仰头望天,有的把脸埋进膝盖里。只有那陈大人仍跪在栅栏边,盯着自己流血的手,嘴唇微微抖动,不知在念叨什么。
天牢深处,隐隐传来啜泣声,不知是哪间牢房的犯人,还是夜风在呜咽。
第二日,送饭的官差提着木桶来到牢房前。他照例舀起一勺发馊的稀粥,正要往碗里倒,却听见角落里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差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官差抬头,看见女牢那边栅栏后站着一个妇人。
三十来岁,面容憔悴,发髻散乱,衣衫上沾着草屑,却仍站得笔直,眉眼间依稀可见昔日的端庄。
那是孙琬玲。
官差皱了皱眉,走过去:“何事?”
孙琬玲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隔着栅栏递过来。
那铜钱比寻常制钱略厚些,边缘磨损得厉害,似是经年累月被人摩挲过。
“差爷,”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我求您一件事。请您将这枚铜钱带出去,交给城东柳叶巷尽头的豆腐坊,那里有个丫鬟,叫青儿,是我从前的贴身丫头。
您交给她,她会明白的。”
官差低头看了看那枚铜钱,又抬头看她,眼神狐疑:“就这?”
“就这。”孙琬玲点头,“您交给她,她会给您银两的。她手上攒着我的体己钱,都给您。”
官差掂了掂那枚铜钱,轻飘飘的,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
他在天牢当差多年,见过往里递银票的,递金叶子的,递消息的,还是头一回见往外递铜钱的。
“就这么个小玩意儿?”他仍有些不信。
孙琬玲回头望了一眼男牢的方向,又转回来,眼中忽然涌上泪光,声音却压得更低:“差爷,您也瞧见了,我们这都是要死的人了。那丫头跟了我七年,我只想……只想留个念想给她。
您行个方便,她不会亏待您的。”
官差又看了看那枚铜钱,心想左右不过是个死囚的东西,能有什么干系?
何况还能得些银两。便点了点头,将铜钱塞进袖中。
“等着。”他粗声道。
孙琬玲忽然伸手,隔着栅栏一把攥住他的袖子,力气大得出奇。官差吓了一跳,正要挣脱,却听她低声道:
“您告诉她——就说是我说的,这枚铜钱,是我替人保管的。
如今我不成了,请她代我……代我继续保管下去.....”
她的声音在喉咙里哽了一哽,又追了一句:
“这枚铜钱,是我这辈子最要紧的东西。请您告诉她,替我保管好,将来……交到故人手里。”
她说完,慢慢松开手,退后两步,垂下头去。
官差愣了一愣,觉得这话有些古怪,却懒得多想,提着木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