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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登基

    靖王的手从太子的枕头上缓缓收回来。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寝宫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铜镜里映出一个穿着明黄龙袍的人。那张脸苍白,眼窝深陷,嘴角还残留着方才癫狂时咬破的唇血。


    他抬起手,用袖子慢慢擦去那点血迹。


    镜子里的人,也跟着擦。


    靖王盯着镜子里那张脸,忽然开口。


    “你是皇帝。”


    镜子里的那张脸没有回应。


    “这天下是你的。”


    还是没有回应。


    靖王伸出手,按在铜镜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混乱的思绪慢慢安定下来。


    “好。”他轻声说,“好。”


    他转身,大步走出寝宫。


    “来人!”


    候在外面的太监总管立刻躬着身子跑过来。


    “殿下?”


    靖王站定,目光扫过那张惊惶的脸。


    “传令下去——明日卯时,大朝会。所有在京五品以上官员,一个不许缺。”


    太监总管愣住了。


    大朝会?这个时候?


    但他不敢多问,只是连连叩头。


    “是!是!奴婢这就去传!”


    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出去。


    靖王站在廊下,望着东边。


    皇宫的轮廓在晨曦里渐渐清晰。金色的琉璃瓦,朱红的廊柱,汉白玉的台阶——这座他做梦都想坐上去的地方,一定要属于他。


    “游一君,”他喃喃道,“你能打仗,你能收买人心,可这天下,你怕没这么好夺。”


    “朕倒要看看,你拿什么来赢。”


    次日卯时,太极殿。


    殿内灯火通明,文武百官分列两旁,黑压压站了一片。


    有老臣,有新贵,有战战兢兢的,有趾高气扬的。


    靖王——不,此刻该称“陛下”了——端坐在龙椅上,俯视着底下那些人。


    龙椅比他想象的硬。坐着硌得慌。


    但坐上去的感觉,真好。


    他抬起手,旁边的太监总管立刻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圣旨,尖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百官跪伏。


    那太监总管继续念,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查河朔游一君,勾结匈奴,图谋不轨,狼子野心,天地不容!现已查实,其党羽暗中潜入京城,意图暗害太子,篡夺江山!幸赖祖宗庇佑,太子虽遭暗算,性命无虞,然至今病危,昏迷不醒!”


    底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那太监总管继续说。


    “朕承天命,监国以来,日夜忧心,唯恐江山倾覆。今逆贼已露,祸在旦夕,特颁此诏,昭告天下——!”


    “一,河朔叛军,已与大梁为敌。自即日起,没有朕的旨意,任何边军不得入关一步。若有擅自入关者,杀无赦!”


    “二,抽调各州府乡勇、民兵,驻守京畿要道。凡年满十六、未满五十者,皆可应征,粮草辎重,由当地筹措。”河朔通往青州、兖州、冀州各处要塞,即刻加强兵力,严密布防!”


    “三,太子病危,皆因游一君党羽暗害。凡大梁子民,有能擒得游一君或其家眷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四,凡与游一君有染之官员,一经查实,即刻押赴刑场,斩立决!”


    “五——”


    那太监总管顿了顿,声音拔得更高。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国不可一日无君。朕承先帝遗命,监国多日,今太子病重难愈,朕不忍江山无主,定于一月之后,举行登基大典,改国号为‘天命’!”


    圣旨念完,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敢说话。


    跪在最前面的几个老臣,脸色灰败,额头抵在地上,一动不动。有几个新提拔上来的官员,偷偷交换了一下眼色,嘴角微微翘起。


    靖王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跪在角落里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身上。


    那老臣姓崔,是先帝在位时的礼部尚书,太子太傅,三朝元老。靖王登基,他最不服。


    “崔爱卿,”靖王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你觉得这旨意如何?”


    崔尚书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悲哀,有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老臣斗胆问一句——太子殿下,真的病危吗?”


    殿内气氛骤然一紧。


    靖王看着他,笑了。


    “崔爱卿不信朕的话?”


    崔尚书低下头去。


    “老臣不敢。”


    靖王站起身,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他弯下腰,凑到崔尚书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崔老头,你活够了?”


    崔尚书的身体僵住了。


    靖王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恢复如常。


    “崔爱卿年迈,身子骨要紧。来人,送崔爱卿回府歇着。以后早朝,就不必来了。”


    两个侍卫上前,把崔尚书从地上架起来。


    崔尚书挣扎着回过头,看着龙椅上那个穿着龙袍的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侍卫拖了出去。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靖王转过身,看着底下那些跪伏的身影。


    “还有谁有话说?”


    没有人敢出声。


    靖王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办。退朝。”


    百官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靖王站在殿中央,望着那些人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游一君,你等着。


    圣旨很快从京城发出,八百里加急,送往各州府。


    三天后,青州府衙。


    府台大人捧着圣旨,手都在发抖。


    “抽调乡勇……加强布防……赏千金封万户侯……”


    他抬起头,看着跪在底下的那些官吏。


    “你们都听见了?”


    没有人说话。


    府台大人把圣旨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那就办吧。抽调乡勇——每家每户,凡年满十六、未满五十者。十天之内,各县把名单报上来。”


    一个师爷模样的中年人抬起头。


    “大人,咱们青州去年遭了灾,百姓本就艰难。这一抽丁,只怕……”


    府台大人看了他一眼。


    “只怕什么?这是圣旨。你敢抗旨?”


    师爷低下头去,不敢再说话。


    五天后,兖州某县。


    村口的大槐树下,贴着一张黄纸告示。


    村民们围了一圈又一圈,有识字的在念,不识字的在听。


    “……凡年满十六、未满五十者……有违抗者,按抗旨论处……”


    念完,人群里炸开了锅。


    “我家就一个儿子,抽走一个,地谁种?”


    “就是!我儿子刚娶媳妇,还没圆房呢,就要被拉走?”


    “唉,前两年不是刚抽过吗?怎么又抽?”


    “这你就不懂了,这是新皇登基,要立威。”


    “新皇?哪个新皇?”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人群里,一个老汉蹲在地上,手里攥着旱烟袋,一言不发。


    旁边有人问他:“老李头,你家几个儿子?”


    老汉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两个。去年抽走一个,死在北边了。还剩一个。”


    那人愣了一下,不敢再问了。


    老汉站起身,把旱烟袋往腰里一别,蹒跚着往家走。


    身后,那黄纸告示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一只嘲笑的嘴。


    兖州官道上。


    一队队被强征的乡勇正在赶路。大的四十多,小的才十五六,穿着五花八门的衣裳,扛着破破烂烂的刀枪,像一群被赶着去屠宰的羊。


    “快点快点!磨蹭什么!”押送的官兵挥着鞭子,抽在那些走得慢的人身上。


    一个少年被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回过头,眼睛里含着泪,却咬着嘴唇,硬是没哭出来。


    旁边一个中年人扶住他。


    “娃,别怕。”


    少年看着他。


    “叔,咱们要去哪儿?”


    中年人望向远处,沉默了一会儿。


    “去守关。”


    “守关干什么?”


    中年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摸了摸少年的头,轻轻叹了口气。


    哎.....


    京城,天牢。


    昏暗的甬道里。


    这一次,走在前面的是个太监,身后跟着几个带刀侍卫。他们脚步轻缓,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他们停在一间牢房前。这间比先前那间更宽敞些,却也更阴冷。


    墙角结着蛛网,地上铺着发霉的干草,七八个人或坐或卧,都是昔日太子府上的官员。


    太监举起手中的黄绫,尖细的声音在甬道里回荡:“奉新皇口谕,太子党余孽,念在先帝份上,暂缓行刑。待新皇登基大典之后,即押赴刑场,斩立决!钦此。”


    话音落下,牢房里一片死寂。


    片刻后,一个中年官员猛地扑到栅栏上,双手死死攥住木栏,嘶声道:“一个月?为何还要等一个月?要杀便杀!”


    侍卫的刀鞘狠狠砸在他手上,他惨叫着跌倒在地,却仍仰着头,眼眶通红。


    角落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如破锣:“陈大人,何必如此。早死晚死,又有何分别?”


    “可这一个月——”那陈大人捂着流血的手,眼中满是悲愤,“这是让我们日日煎熬,夜夜等死啊!我宁可今日就挨那一刀!”


    老者苦笑,干裂的嘴唇翕动着:


    “新皇仁慈,让我们多活一个月,好给天下人看,他如何宽待先帝旧臣。


    实则,不过是让咱们多受些罪罢了。你瞧,连行刑的日子都要选在登基那天,这叫‘祭旗’。”


    另一个年轻人蜷缩在墙边,抱着膝盖,喃喃道:“一个月后,新皇登基……那时天下人都看着,咱们就是祭旗的牲口……太子殿下呢?殿下他……”


    “住口!”站在太监一旁的侍卫厉声打断。


    年轻人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夜风吹过甬道,烛火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太监收起黄绫,冷冷扫了众人一眼,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黑暗深处。


    牢房里重归寂静。


    过了许久,不知是谁低声问:“李大人的家眷呢??”


    老者叹息一声,望着那狭小的窗口,月光正从那里漏进来,惨白如霜:他们今日已被押走了,听说直接问斩。罪名是‘勾结逆贼,罪无可赦’……他们倒好,不用受这一个月苦了。”


    众人沉默。


    月光缓缓移动,照在每个人脸上。有的闭目等死,有的仰头望天,有的把脸埋进膝盖里。只有那陈大人仍跪在栅栏边,盯着自己流血的手,嘴唇微微抖动,不知在念叨什么。


    天牢深处,隐隐传来啜泣声,不知是哪间牢房的犯人,还是夜风在呜咽。


    第二日,送饭的官差提着木桶来到牢房前。他照例舀起一勺发馊的稀粥,正要往碗里倒,却听见角落里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差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官差抬头,看见女牢那边栅栏后站着一个妇人。


    三十来岁,面容憔悴,发髻散乱,衣衫上沾着草屑,却仍站得笔直,眉眼间依稀可见昔日的端庄。


    那是孙琬玲。


    官差皱了皱眉,走过去:“何事?”


    孙琬玲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隔着栅栏递过来。


    那铜钱比寻常制钱略厚些,边缘磨损得厉害,似是经年累月被人摩挲过。


    “差爷,”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我求您一件事。请您将这枚铜钱带出去,交给城东柳叶巷尽头的豆腐坊,那里有个丫鬟,叫青儿,是我从前的贴身丫头。


    您交给她,她会明白的。”


    官差低头看了看那枚铜钱,又抬头看她,眼神狐疑:“就这?”


    “就这。”孙琬玲点头,“您交给她,她会给您银两的。她手上攒着我的体己钱,都给您。”


    官差掂了掂那枚铜钱,轻飘飘的,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


    他在天牢当差多年,见过往里递银票的,递金叶子的,递消息的,还是头一回见往外递铜钱的。


    “就这么个小玩意儿?”他仍有些不信。


    孙琬玲回头望了一眼男牢的方向,又转回来,眼中忽然涌上泪光,声音却压得更低:“差爷,您也瞧见了,我们这都是要死的人了。那丫头跟了我七年,我只想……只想留个念想给她。


    您行个方便,她不会亏待您的。”


    官差又看了看那枚铜钱,心想左右不过是个死囚的东西,能有什么干系?


    何况还能得些银两。便点了点头,将铜钱塞进袖中。


    “等着。”他粗声道。


    孙琬玲忽然伸手,隔着栅栏一把攥住他的袖子,力气大得出奇。官差吓了一跳,正要挣脱,却听她低声道:


    “您告诉她——就说是我说的,这枚铜钱,是我替人保管的。


    如今我不成了,请她代我……代我继续保管下去.....”


    她的声音在喉咙里哽了一哽,又追了一句:


    “这枚铜钱,是我这辈子最要紧的东西。请您告诉她,替我保管好,将来……交到故人手里。”


    她说完,慢慢松开手,退后两步,垂下头去。


    官差愣了一愣,觉得这话有些古怪,却懒得多想,提着木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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